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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兴邦是失魂落魄地离开的。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海边,用沙子堆砌城堡的孩子。
他眼看着自己最得意的的城堡,被一道从天而降的、看不见的巨浪,瞬间冲刷得无影无踪。
而那个邀他来堆城堡的、叫江建国的男人,非但没有沮丧,反而站在一片狼藉的沙滩上,发出了畅快的笑声。
他不懂。
这种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认知范畴的博弈,让他这个自诩的“文化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渺小。
当办公室的门被重新关上,苏秀云和孟山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写满了与赵兴邦如出一辙的惊惶。
“公公,这……这可怎么办?”
苏秀云的声音都在发抖,“连省里都……”
“慌什么?”
江建国将那块已经打磨得无比光滑的柏木,立在墙角,他看着那温润的木纹,眼神里,是如同看着猎物走进陷阱般的、冷静的欣赏,“她不从天上下来,我们怎么够得着她?”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两个早已被他视作左膀右臂的“兵”,一字一顿地说道:“以前,我们是隔着山头,用大炮对轰。她一发‘资本’的炮弹打过来,我们用一发‘主义’的炮弹轰回去。看着热闹,其实谁也伤不了谁的筋骨。因为我们,根本不在一个战场上。”
“可现在,”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她被我用那篇内参,从她的云端宝座上,给硬生生地拽了下来。她发现,她所有的光环,所有的‘**正确’,都失灵了。那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气急败坏地,亲自跳进我们这个泥潭里,拿起她最原始、也是她唯一剩下的武器,来跟我们……拼刺刀。”
“而我们,在这片泥潭里,已经等了她太久了。”
孟山那颗被仇恨与服从淬炼过的心,瞬间就明白了老板的意思。
他的眼睛“噌”的一下亮了,那是一种野兽闻到血腥味时的兴奋。
“老板,您的意思是,她会直接跟我们抢市场?”
“抢?”
江建国冷笑一声,“不,她不是抢。她是要……用泰山压顶之势,将我们连同我们脚下这片刚刚挖好的阵地,一起,碾成粉末。”
……
省城,燕山宾馆。
林晚秋已经换下了那身象征着优雅与胜利的香奈儿套裙,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更加干练、也更加冰冷的黑色西装。
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的,不再是咖啡,而是一份刚刚连夜制定出的、足以让任何商界对手都为之胆寒的作战计划。
计划的名字,只有两个字【围剿】。
“喂,霍先生吗?”
她拨通了香港的电话,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温婉,只剩下不容置喙的、属于决策者的冷硬,“【玉琼浆】项目,在内地暂时搁置。所有的资金、渠道、生产线,立刻转向,执行B计划。”
“B计划?”
电话那头的霍振庭有些错愕。
“对。”
林晚秋看着窗外那片在她眼中已经不再神秘的城市,冷冷地说道,“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推出一款全新的产品。它的名字,叫【家家喜】。”
“它的定位,不再是奢侈品,而是【淑芬酱】的直接竞品。它的味道,我会让香港最好的调味师,以最快的速度,仿制出百分之八十的相似度。它的包装,用最普通的玻璃瓶。它的价格,要比【淑芬酱】,低一毛钱。”
“我要用我们最先进的、自动化的生产线,在一个星期之内,生产出十万瓶。然后,利用您在全国所有的商业网络,像撒网一样,铺满这个省的每一个供销社,每一个商店,每一个国营饭店!”
“我要让那个老东西知道,他引以为傲的‘人间烟火’,在我这由资本和现代工业所构建的、真正的‘人间’面前,是何其的、不堪一击!”
“他不是会玩弄人心吗?那我就用最简单、最粗暴的‘便宜’和‘方便’,来告诉那些愚蠢的民众,他们的‘乡愁’,到底值几毛钱!”
……
一场真正的、属于市场的闪电战,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而来。
仅仅五天后。
县供销社,采购部主任马国良,就亲自迎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
一位,是市供销总社的主任,另一位,则是自称“香港霍氏集团市场总监”的、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年轻人。
他们带来的,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一份由市里直接下达的、关于“全力推广中港合资品牌【家家喜】,活跃市场经济”的红头文件,和一份利润高到让马国良心脏狂跳的、独家销售合同。
当天下午,【淑芬酱】那个刚刚坐热乎的玻璃柜台,就被撤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墙的、堆积如山的、包装鲜艳、印着“家家户户都欢喜”广告语的【家家喜】辣酱。
价格,比【淑芬酱】,不多不少,正好便宜一毛钱。
而【淑芬酱】,则被重新赶回了那个卖农药的角落,那片不足两平米的、属于它的“笼子”里。
售货员们接到了死命令,谁敢再主动推荐【淑芬酱】,立刻下岗。
整个供销社,所有的宣传海报,所有的广播,都在轮番地,为【家家喜】造势。
一场赤裸裸的、不留任何余地的、资本的绞杀,正式拉开了序幕。
工厂里,愁云惨淡。
所有人都感觉,天,好像又一次塌了下来。
苏秀云拿着那份刚刚被供销社单方面修改的、充满了羞辱意味的“柜台调整通知”,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公公,他们……他们欺人太甚!”
江建国看着那份通知,脸上,却依旧平静。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那阴沉沉的天,淡淡地说道:“刺刀,已经顶到胸口了。现在,就看谁的心,更硬。”
他没有再去找马国良理论,也没有去搞什么“现场演示”。
因为他知道,在绝对的资本和行政命令面前,这些都已毫无意义。
他叫来了孟山,和那个已经快被逼成“自己人”的文化局副主任,赵兴邦。
“孟山,”
他指着那五辆刚刚卸完货、还停在厂里的卡车,“去找最好的油漆师傅,在每一辆车的车身上,都给我刷上最大、最红的字。”
“刷什么?”
“【建国食品厂·甘肃临泽沙河镇精准扶贫直供车队】。”
赵兴邦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又看向赵兴邦,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沓厚厚的、盖着沙河镇**公章的、关于“产销合作社”所有贫困户的档案复印件。
“赵主任,”
他的声音,充满了郑重,“我们不打口水仗了。我请你,以《县城日报》特约记者的身份,跟着我的车队,去一趟甘肃。”
“我不要你写什么‘乡愁’,也不要你写什么‘文化’。”
“我要你,用你的笔,你的相机,把我们看到的每一个真实的画面,都记录下来。我要你告诉全县、全省的人,他们买的每一瓶【淑芬酱】,那几毛钱的利润,最后,都去了哪里。是进了我江建国的腰包,还是,变成了沙河镇那些穷了一辈子的老乡,家里买的第一台黑白电视机,变成了他们孩子身上,第一件不带补丁的新衣裳。”
“林晚秋,有她的电视广告,有她的‘高端生活’。”
江建国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名为“信念”的火焰,“而我们,有我们的车轮,有我们这片土地上,最真实的、泥土里的故事。”
“她想用‘价格’,来打败我们。那我们就用‘价值’,来告诉所有人”
“有些东西,是金钱,永远也买不到的。”
两天后。
五辆刷着巨大红色标语的解放牌卡车,满载着第一批【淑芬酱】的货款和从县里采购的棉衣、面粉、缝纫机等“年货”,如同一支红色的、充满了希望的铁流,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县城。
随行的,除了孟山和他的车队,只有一个背着相机、揣着笔记本、脸上写满了激动与使命感的文化局副主任赵兴邦。
一场关于“价值”与“价格”的战争,就在这车轮滚滚之中,无声地打响了。
战场的两端,一边,是供销社货架上,那闪闪发光的【家家喜】和它背后那冰冷的资本逻辑。
而另一端,则是这支奔赴在千里扶贫路上的、孤独而又坚定的车队,和它所承载的、关于人心的、最温暖的重量。
货架,即是战场。
人心,即是刀枪。
这一战,刺刀见红,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