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萧何问出这个问题。
同样没有想明白刑罚该要如何调整的李斯眼中精光一闪,就将耳朵贴到了墙壁之上。
他要好好听听姜承奕是怎么解决这个让他和萧何都无法第一时间解决的难题的。
而姜承奕则是觉得有些好笑。
萧何和白黎一样,都在问问题这方面无师自通。
拿到问题后,都是先分三步走。
先问是什么,再问为什么,最后再问怎么样。
这样的问法,一套下来,什么问题都能问明白了。
他俩这是拿自己当问题提款机呢!
他们二人也算是掌控了问问题应当遵循的规律了!
不过姜承奕想了想,还是干脆说道:
“很简单,那就是犯了多大的罪,就受多大的刑罚!”
“比如我刚开始举例的街头斗殴之事。你与李斯两人在互殴中,彼此都受到了伤害。”
“那么你们犯的罪只影响到你们二人,说破天也就是影响城市建设风化。”
“那么你们已经在斗殴时得到了肉体上的惩罚,所以就不需要重复进行肉体的刑罚。”
“率先动手者有错在先,要接受官府教育,向被迫动手者道歉、写保证书、赔款。若是造成被害者伤亡过重,就让他坐牢反省。”
“被迫动手者则根据对方的伤亡情况,来适当处理,乃至直接无罪释放。”
“当然,至于责任的细分认定,还是要看被迫动手之人人的行动的,可以增加例如正当防卫、过当防卫之类的条例。”
萧何和扶苏都听得极为认真,频频点头。
此刻的萧何却是对姜承奕有了新的观感。
他原本只以为姜承奕乃是儒家大儒,在济世安民这方面有着不错的能力。
却没想到姜承奕在说起法律来。
居然也是这般言之有物!
他不光是在找目前法律的问题和本质上的问题上一针见血。
甚至还能迅速想到合理的解决方法。
甚至这个解决方式在他看来。
也是恰到好处!
若是按照《秦律》之前的判刑方法,首先刑罚过重,其次不分对错。
如此一来,先不说真正有错的那个人心中是否有怨。
那个被迫自我防卫的人心中,定然会埋怨大秦的暴政。
觉得大秦律法不公!
届时,一旦有一个外在的导火索。
在强烈感同身受的情绪催动之下。
他们瞬间便会转化成手拿武器反抗大秦的暴民!
而姜承奕的法子。
既兼顾了百姓的个人情绪,还保证了法律的公平公正的效力。
而且还有着推动百姓利用更合理的手段做好自身防卫的趋势。
对国家的治理是一个极好的风向。
端的可以说是无可挑剔!
而同样是法家学子的李斯。
此刻已经是在口中不停喃喃念叨着姜承奕说的话。
他要把今日姜承奕所说的内容全文背诵记下。
再将其全部用于对《秦律》的更改。
但萧何则是问道:
“在小事上如此判罚自然公平合理,但若是更大一些的事情呢?”
“乃至面对极恶之人之时呢?还是需要用到肉刑之罚和极刑的吧?”
姜承奕摇了摇头:
“这等肉刑会给人留下永不可磨灭的创伤,让人永远忘不了大秦的严律苛政,是绝对应当废除的!”
“至于大秦百姓若是犯罪,那就让他们坐牢就好!”
“例如犯罪轻者可以坐牢三五个月,犯罪重者便坐上个三五十年乃至一辈子!”
扶苏听得频频点头。
他觉得姜承奕不愧是能将儒家经典都能全部解释出来之人。
果真是一个菩萨心肠的人!
扶苏本身就是想要做一个爱民如子的皇太子的。
若是大秦的未来,能以这样温和的手段去解决问题和平息犯罪。
他自然是会全力推崇的。
可萧何却是皱了皱眉。
法家讲究立法的权威性。
因此他对于姜承奕的这句话,显然不太认同。
虽然之前姜承奕解释了刑罚越轻,刑法才能越重的话语,他倒是极为赞同。
但在他看来。
姜承奕所给出的刑罚方式,实在是有些太轻如鸿毛了!
对于那些穷凶极恶之人,完全起不到震慑的作用!
甚至还反而可能助长犯罪的嚣张气焰!
“仅仅是坐牢,这样的判罚是否有些太轻了?”
“姜先生说刑罚轻是为了让刑法更重,但若是这么轻的处罚,恐怕并不能起到震慑的作用!”
萧何筹措了一下语句。
真诚问道。
他并不是故意挑刺。
坐牢这两个字。
放到后代来说已经足够令人闻之色变。
但对于大秦现有的律法而言。
绝对称得上是最为绵软的刑罚之一了。
在萧何看来。
用这样的刑罚去对付罪犯无疑是隔靴搔痒。
是无法解决掉根本的问题的。
姜承奕却也没有反驳,而是接着说道:
“当然,坐牢只是一个基础的判罚。”
“面对穷凶极恶者时,肯定不能只使用坐牢这一种单独的刑罚的。”
“比如,可以选择用徭役刑等刑罚来做判罚的补充。”
“若是他们在服徭役期表现良好,便可以通过徭役减少刑期,以此来进行教化和改造。”
听到此话。
萧何心中已经是掀起了一阵滔天巨浪!
姜承奕说出的刑罚简直可以说是绝妙!
此等刑罚不仅在百姓和罪犯眼里看起来都是极为宽仁的,甚至还能为徭役等需要劳动力的工作上提供不少的劳动力!
甚至这些劳动力为了自己能够因为表现良好而早日出狱。
还会更加卖力地干活。
这个做法有些类似于之前嬴政提出的骊山罪徒的形式的构想。
但是被姜承奕这么一调整。
这个举措就显得更加温和了许多。
从只让大秦获利的模式,变成了大秦和罪犯囚徒们双赢的模式!
在诏狱中静心和劳动改造的时候,同样也是对于这些罪犯们的一个三观的打碎和重塑的过程。
哪怕效果有限,但也绝对比没有要好。
毕竟这只是这项计策诸多好处当中的一个小小的添头罢了。
可以说,此计当真是绝妙无比!
李斯更是欣喜若狂!
姜承奕只是在寥寥数语间。
就将最轻一档,和中间一档的定罪方式讲了个一清二楚!
这样详细的方案,能够让他可以在修改《秦律》的时候减少极大一部分的工作量。
毕竟这些不算罪孽深重的琐碎罪名,才是最难加以控制和处理的。
可姜承奕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继续说道:
“又比如,可以将连坐之刑废除。”
“将原本应当受连坐之罪的犯罪者,转而变成他的儿女乃至后三代都无法入朝为官。”
听到这话。
原本就惊讶无比的萧何更是猛地睁大了眼睛。
就连扶苏也愣在了当场。
姜承奕虽然没有明说。
但是他们哪儿还听不出来?
姜承奕此举用在现在,就是针对于那些王公贵族的!
他们为名为利或许可以铤而走险,甚至不惧比之死亡还要恐怖万倍的极刑!
但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绝对不敢在这条法律面前放肆!
“如此一来,大秦现在朝堂上被几家把持的情况就会慢慢消散。”
“而且在科举制度蔚然成风后,就算是百姓也不会轻易犯罪,毕竟再恶的人,也多多少少考虑自己的子女的!”
萧何喃喃着。
心中已是了然明悟。
姜承奕此举完全能抑制官员贵族犯罪的风气。
他们定然会更加爱惜自己的羽毛。
以免自己一步走错,牵连了后代和族人!
这比之于诛九族还更要让他们恐惧!
萧何此时看向姜承奕的眼神,已是无比的郑重!
在他看来。
姜承奕已经将法家思想和儒家思想一般,修行到了一个极为高深的高度!
他不但能够想出量刑合适的刑罚,甚至还能融入对人性的把握,做到公平公正,却因人立法!
他的这两条法律。
就已经足够减少世间九成以上的犯罪者!
姜承奕也看出了萧何的感慨。
不过他只是继续解释道:
“至于那些极刑,其实是毫无意义的!”
“毕竟那些犯罪者连死都不怕了,难道还会在意自己是什么死法吗?”
“就像是我早就被打入诏狱等死,那个时候我根本无所谓到底是会被腰斩还是车裂,要痛也只是痛一瞬间而已。”
这下不用姜承奕过多解释。
萧何也理解了他的意思,平复了一下震惊,接过了话茬道:
“不错,若是死刑成为最重的刑罚,反而还会让人对这个刑罚更为恐惧!”
“可若是死刑在眼花缭乱的极刑之前,就会让人觉得也不过如此,而且的确有些惨无人道,显得大秦乃是暴政!”
萧何理解得很透彻。
这其中最为重要的,正是姜承奕之前所说过的,让百姓在潜意识当中增加犯罪的成本!
他现在才意识到。
自己刚开始对姜承奕的揣测,是完全错误的!
姜承奕哪里是对法家思想和大秦律法有深刻的了解?
他完全就是掌控了法律!
彻彻底底将其当成了一个调控国家的手段和工具!
姜承奕看出了萧何的震惊。
但他佯做不知。
只是轻轻叹息一句:
“若是李斯能有萧先生一半聪慧,恐怕就不会轻易伙同赵高造反了!”
“他一直到被赵高陷害腰斩前,才终于知道,自己设立的刑罚太重了!”
扑通。
大院里。
迎着嬴政戏谑的目光。
李斯又一次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
姜承奕今天的讲课。
居然是冲他来的!
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和小儿子牵着黄狗去上蔡东门打猎追兔的场面。
姜承奕在嬴政面前说出了这样的话。
别说是回去修订《秦律》了。
他这辈子。
恐怕也再没有能和小儿子一起出门打猎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