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省城医院。
“哗哗~”
清晨的树林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稀薄的露水被风吹落,洒了森林小径里散步的行人一身浅浅的湿痕。
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几个才四五岁的小孩子从树林里玩闹着,嬉笑清脆的声音传开很远。
这片树林坐落在医院内,面积不大,树林内有个放长条板凳的空地,那边还养着不少花朵,现在夏天开得正繁盛,大早上经常有护士在这儿赏花、浇水。
因此每天早上来这边散步,休息的病人还不少。
大多是在省城医院住院的病人和家属以及小孩儿。
一大早出来呼吸新鲜空气,晒晒太阳,对病人恢复是极好的。
不少人在这点散步的时间里,相互认识,混了个脸熟。
只是今天倒是多了两个生面孔,是一对年轻的小两口,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倒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注意,只是医院这种地方,还是比较无聊的,有个新面孔出现都能聊上好久。
更何况是两个年轻的小同志呢?
树林里的空地中。
一个穿着黑色长裤、白色衬衣的年轻女孩坐在长椅上,注视着不远处的花圃,有个护士正拿着绿色水壶在浇水、时不时修剪嫩绿枝条,
不过年轻女孩时不时还回头瞄一眼身旁的轮椅,因为上面坐着个穿蓝白色病号服的年轻男人。
年轻人的头发很黑,在淡金色的光线下有种油亮的光泽感。
只是长时间没剪有些偏长,被风吹得晃动,和他有些苍白的肤色相映衬,给人的感觉很秀气。
他的腿上还放着块小桌板,桌板上堆着一小沓写满蓝色墨水的纸,还用夹子夹着,似乎是稿子?
此时他的胳膊撑在一块小桌板上,杵着下巴沉思,手里还握着根钢笔。
一看就是文化人。
“喝水吗?小同志?”
观察许久的中年女人看到年轻女孩舔了舔嘴唇,便下意识的问了句。
只是对方并没有回头,像是没听见一样,让她有些尴尬,只好扯了扯身边两个不太安分的孩子。
刘晓莉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葱白的指头指着自己,“嗯?您是在叫我吗?”
“是啊,喝水吗?”
中年女人脸色有些苍白憔悴,身形消瘦,这种体型状态在病人里很常见,
不过她的声音倒是很温柔。
“那就麻烦您了,来一点吧,早上出来带的水喝完了。”
刘晓莉笑了笑,没有拒绝,她正好口渴了。
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好意,反而会让对方更加开心,也更利于拉近关系。
一边说着,还一边瞥了眼坐在轮椅上埋头苦思的程开颜。
这水就是被这家伙喝完的。
好在这家伙最近伤势恢复得很不错,现在已经可以下床,做一些简单的活动了,只是走路牵扯到后背脊柱两侧肌肉,便给他安排了轮椅,方便出来晒太阳。
刘晓莉收回视线,她从轮椅后面的布袋子里拿出水壶来,轻声道:“就倒一点在这儿吧。”
“没事现在天气热,水确实喝的很快,多倒点儿,你们两个人呢。”
中年女人笑了笑,没当回事,对身边十多岁的小女孩指挥道:“小满!给姐姐倒水。”
刘晓莉这才注意到,这个阿姨身边带着两个孩子。
一大一小的姐弟,姐姐大概十岁出头,穿着一件粗布拼接而成的布裙子,模样清秀可爱。
而弟弟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小脸怯生生的,怀里抱着水壶,光水壶都有大半个他高了。
原来这个阿姨带着的是个大水壶,只比热水瓶小半截,难怪呢。
刘晓莉心中想着。
此时小女孩已经给她倒好了温热的茶水,“姐姐,喝茶。”
“好香啊,这是泡的花茶吗?”
刘晓莉刚接过来,就闻到一股花香味。
说起来,昆明这边好像是什么鲜花城市?
“嗯,是花茶,金银花茶清热解毒,还能防止中暑。”
中年妇人笑了笑,解释道。
“原来如此。”
索性无事,二人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
而身边两个小孩儿,一不留神就凑到那个坐在轮椅的大哥哥身边,两双大眼睛满眼好奇的从后面偷瞄。
不一会儿,十岁会识字的姐姐就看得入神了。
时间悄然流逝。
“哥哥,真的有这种会变成公交车在天上飞的猫吗?灰尘小精灵呢?还有那种会一夜之间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真的有比人还高几倍的大老鼠吗?好可怕的样子。”
小女孩不知不觉的,就把下巴搁在程开颜肩膀上,满脸好奇的问道。
她可从来没见过这些神奇的东西。
“什么车车……龙猫,姐姐你在说什么啊?真的有吗?好神奇!”
小男孩对姐姐口中描述的东西,也是相当好奇,但因为不识字只能在一边干着急。
程开颜早就注意到了这两个小孩子的存在,此时搞定完《龙猫》的剧情大纲和简陋的人物形象,这才有闲暇功夫理会两人。
听到小女孩的问题,程开颜温声解释道:“当然存在,只要你愿意相信,就一直存在,而且每个小孩子在长成大人之前,都有机会找到自己的童话王国。”
“真的?”
小女孩拉着弟弟从身后,跑到他面前,迟疑的问。
“当然。”
“那我不要这么快长大了!”
“可是它们明明长得像胖老鼠,为什么还叫龙猫。”
“嗯……这个问题问得好,这是我小时候碰到它们时给它们取的名字。”
“真的?大哥哥小时候碰到过?!还给它取名字!”
“哇!好厉害!”
姐弟二人听见这话大吃一惊,很快两眼冒出星星。
陡然提高的嗓音,很快就让一旁聊着天的妇人与刘晓莉注意到了。
“不许打扰哥哥!听到没有!”
中年妇人听见这尖细刺耳的声音,立刻把脸一板,严肃的呵斥。
母亲的威严总是很有用,两个小孩儿立刻把脖子一缩,低着头安静下来。
只不过两双明亮得过分的眼睛却在母亲看不到的地方,滴溜溜的转着。
“不要紧啦,他很喜欢小孩子。”
刘晓莉摆摆手,她也听见了自家对象说的话。饶是她现在心里还有气,也被他这话逗得想笑。
什么小时候看见了能变成公交车的大猫啊。
还有打着伞就能起飞的大老鼠。
这分明是他构思的童话故事吧?
居然还骗小孩子,真是恶趣味……
也不对,应该说他有童心吧?
不过话说回来,明明是老鼠为什么叫龙猫呢?
刘晓莉也有点好奇,不过碍于现在是她单方面和程开颜冷战,她也不好主动问。
“那也倒是,小刘你爱人是个作家吧?真厉害,看着就很有文化。”
这时,中年妇人好奇的问,她自然也听得出来方才女儿口中的东西是这个年轻人构思的故事。
“什么作家啊,不过是念过点书,写几个字罢了。”
刘晓莉谦虚的笑了笑。
“呵呵,你们这些年轻人文化就是高,说话都文绉绉的。”
妇人笑了笑,因此没多问,她陡然想到什么似的问,“对了,小刘,现在几点了?”
“十点了。”
刘晓莉翻转手腕,白腻的肌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和起伏的手筋清晰可见。
“十点了,我们要回病房检查了,就不多聊了。”
中年妇人抱歉一声,叫着两个孩子走了。
长椅上只留下刘晓莉与程开颜二人。
“都十点了?”
程开颜转头问,有些惊讶,没想到自己不知不觉写了两个小时。
提到时间,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心中一突,连忙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空空如也。
嘶……
程开颜下意识抬头,却迎上女孩那双正盯着他审视的杏眼,心跳瞬间漏了半拍:“那个……”
“那个什么?”
刘晓莉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我忽然发现,我好像忘记把手表要回来了。”
程开颜声音有些懊恼,同时小心翼翼的观察自家对象的脸色。
面无表情,冷着眼。
好吧。
他总算是知道这些天,这姑娘这么冷淡的原因了!
“所以你的手表呢?”
“呃,我记得当时时间紧急,在返回之前,我委托朋友帮忙保存一段时间来着。”
“是吗?”
刘晓莉眼睛眯了起来。
程开颜眼见着自家对象的脸色越来越沉,连忙保证:“千万别生气!姐姐!我这就去拿回来!我当时还说来着,等回来后亲自找她去取。”
“你叫我怎么不生气?”
刘晓莉冷冰冰的反问。
“对不起,是我错了。”
程开颜立即道歉,随后语气十分诚恳的说:“这是我们之间的定情信物,你知道吗?当我看到你在表带上缝着我的名字时,那一刻,我就不想它出任何差错,就只好转交给朋友保管。”
定情信物。
原来他知道上面缝着他的名字啊?
刘晓莉听到这话心情有些微妙,脸上冷冰冰的神情也渐渐消融了些许,她语气静静的说,“东西没了可以再买,但你不在了,这东西有意义吗?倒不如让你带着它离开。”
“我知道了。”
程开颜听见这话,老老实实的点头。
带着它离开?
这意思是即使是死,也要戴着手表**。
好啊!
这是下地狱,也不肯放过我是吧!?
好狠心的女人!
程开颜心中腹诽不已,不过他能感受到自家对象的执拗和感情。
“没有下次了。”
女孩冷冷的宣布。
“那你能原谅我吗?”
程开颜点点头,连忙问。
刘晓莉眉头微蹙,老实说她在听到程开颜的道歉之后,心里的气就消了些许。
但感受到自己内心下意识的消气,刘晓莉就有些抵触。
她接受不了自己这么轻易的消气,也不想这么轻易的原谅他。
母亲说的很对,爱会让人失去理智,她现在要做是做回自己,而不是委屈求全。
要知道,这次发生的事情可不仅仅是手表这么简单……
于是她双手抱胸,脸色平静的想了想一会儿,澹澹的说道:“原不原谅是我的事,东西要不要回来,那是你的事。”
程开颜默然,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不单单是一个手表的问题,短时内别想让她消气了,慢慢来吧,先把手表拿回来再说。
想清楚后,程开颜伸手握住女孩有些冰凉的玉手,认真道:“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承受了这么多情绪和压力。
我要是再奢求你的原谅,那也就太无耻,太欺负人了。
不论如何,我会做到让你满意的。
另外你放心,手表也肯定会拿回来的。”
听着程开颜的声音,手中传来对方温热的触感,刘晓莉神色平静眼眸低垂,心中默然:‘这家伙,也太犯规了,不过……他真的很真诚’
二人握着手,周边十分安静。
刘晓莉叹了口气,抬头看着程开颜,忽然展颜一笑:“呵呵,那我就等着了。”
“你就放心吧,我的好姐姐!”
程开颜厚着脸皮拿起女孩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拿不回来,我把心都掏给你。”
刘晓莉对此耳根子红了红,面上笑而不语。
什么大才子、大作家,还不是被姐姐我耍得团团转?
小小开颜,轻松拿捏!
等你发现根本拿不回来的时候,你就知道错了。
……
时候也不早了,刘晓莉推着轮椅离开树林。
二人在消除大半的误会和隔阂之后,表现得就没有那么疏离了。
一路上气氛轻松了不少,聊着家常里短,时不时带着笑。
今天已经是九月十二号了。
距离程开颜苏醒已经过去了三天。
丈母娘蒋婉同志在把程开颜谈话,狠狠骂了一顿之后,第二天早上就坐火车回哈尔滨了。
要不是为了这顿骂,恐怕丈母娘早就回去了吧?
程开颜觉得很有可能。
另外这三天里,他的身体伤势恢复得很快。
身上的几个枪伤不涉及骨头,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背后的爆炸伤虽然严重,也已经基本结痂。
程开颜不用像前几天那样只能趴在床上,不能动弹,一动就伤口开裂。
他现在已经可以做一些轻微的身体活动。
像躺着,坐着,靠着都没有太大的问题,虽然还是很疼,但伤口已经不会再裂开。
既然好得差不多了,程开颜也没忘记继续完成自己尚未写完的《芳华》,相反更加珍惜起来。
毕竟要这部《芳华》差点就成了他没写完的遗作,说不定将来还会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遗憾。
程开颜苏醒的这几天,每天都会抽出一段时间来写作。
只是刘晓莉不让他工作太长时间,因为他写起来的话,整个人沉浸到里面,强度就很高,于是规定他只能写两个小时。
剩下的时间,程开颜实在无聊,就记起了那天一闪而过的动画电影《龙猫》。
作为一部童话,《龙猫》还是相当成功,不愁没有市场。
程开颜稍微回忆了下,就在写《芳华》之余,规划起了《龙猫》的大纲。
他打算把《芳华》写完之后,再抽空把《龙猫》写了。
这钱不赚白不赚。
回到病房,程开颜躺着休息了一会儿。
十二点,小姨准时从食堂买了盒饭过来。
“开颜,晓莉,吃饭了。”
“来了。”
饭菜一共三盒,菜式不同,两荤一素。
三人挨着坐在一起。
蒋婷默默看着二人,直觉有种别样的温馨在心间萦绕。
她慢斯条理的将筷子上附着的米粒抿进嘴里,直到吃的干干净净这才罢休。
“啪嗒。”
筷子放在桌上,蒋婷忽然出声,“现在BJ的高校应该已经开学了吧?晓莉在这边不会影响学习进度吧?”
“嗯,北舞是月初开的学。不过没事的,而且我的学习计划和一般的学生不同,耽误的时间回去后再补回来就是了。”
刘晓莉解释道。
她请假的时候,请的是月假。
其实到了八月底,王樯老师本就打算给她们一段时间的假,因为已经训练了一个月了。
之所以没放假,是因为要选拔去人民会堂跳舞的名额,刘晓莉放弃之后,可以说直接放假等开学了。
“还是早点回去得好。”
程开颜听到自家对象的话,心中深感歉疚。
“说的也是。”
蒋婷点点头,接着说:“宁秋月跟我说了,这次的军旅采风也快告一段落,到时候安排专机回京城,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回去。
我想着现在开颜的病情也稳定了,不然我们就和宁秋月他们一起回BJ好了?反正可以去协和医院检查,那边医疗条件还好一点。”
说完,她和刘晓莉就投来了询问的视线。
“没问题,我身体好得很。”
程开颜连忙点头。
“自卖自夸!”
“就是。”
二女白了他一眼,随后异口同声的啐了他一口。
众人达成合意,也算是解决了一项事情,心里轻松不少。
中午吃完饭,程开颜自觉精神还可以,就靠在床上写稿子爬格子。
写的是芳华的第二卷,文工团的故事。
关与青春和少年少女在集体环境下的故事。
第三卷其实就是主人公上战场,找回初心,重塑身体和灵魂。
因为打好了腹稿,程开颜预计再有十天就能写完。
写到两点,眼睛有点酸胀,就在刘晓莉不善的眼神中躺在床上休息。
与此同时。
南疆**,一份前线的战报传递到了**总参谋部的办公桌上。
其上赫然写着绝密文件: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