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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铁祝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古战场上的,生了锈的雕像。
他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烟灰长长的一截,倔强地,不肯落下,像他此刻那颗悬着的心。
他看着那些沉浸在美梦里的队友,看着他们脸上那种痴迷的,幸福的,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心里忽然就泛起了一股子难以名状的酸楚。
他妈的。
他想骂人。
但他不知道该骂谁。
骂这些队友吗?
他们贪吗?
贪。
可他们的贪,又不是那种纯粹的,为了金钱而金钱的贪。
商大灰,那个憨得像头熊一样的汉子,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可能就是让媳妇孩子吃饱穿暖。他不是爱黄金,他是爱那个叫姜小奴的姑娘爱到了骨子里,爱到觉得这世上所有的美好,都配不上她,只有那最俗气,也最实在的黄金,才能勉强表达出他那份笨拙的,沉甸甸的爱。
他想用一座金山,去填补自己心里那个,因为无能为力而留下的,永恒的窟窿。
这有错吗?
龚卫,那个混迹江湖半生,浑身都写满了“生人勿近”的社会人。他不是爱权力,他是恨。恨那个操蛋的世界,恨那些把他当傻子耍的兄弟,恨那个明明有能力,却总被踩在脚下的自己。
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份迟来的,该死的尊严。
这有错吗?
黄北北,沈狐,井星……
每一个人,都像一个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旅人,而这金融地狱,就给他们端上了一杯,用他们自己的眼泪和血水,精心调配出来的,名叫“希望”的毒酒。
他们明知道可能有毒。
可他们太渴了。
渴到宁愿被毒死,也想尝一口那甘甜的滋味。
礼铁祝看着他们,就像看着无数个,曾经坐在自己网约车后座的,那些深夜里痛哭的男男女女。
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窟窿。
有的叫“亲情”,有的叫“爱情”,有的叫“理想”,有的叫“尊严”。
他们拼了命地,想把这个窟窿填上。
他们用钱填,用酒填,用一个又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来填。
结果,窟窿没填上,反而把自己给活埋了。
“人生啊……”
礼铁祝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就是一台漏油的破车。你明知道它开不到终点,可你还是得一边开,一边往里加油。因为不加油,它现在就得熄火。”
“而贪欲,就是那个跟你说,‘哥们儿,我这儿有桶便宜油,保证给你加满了能跑到月球’的骗子。”
“你信了,加了。”
“然后,发动机炸了。”
礼铁祝看着队友们身上那一道道飘散出来的,如同金色雾气般的灵魂本源,它们正源源不断地,汇入到大厅中央那个由无数K线图构成的,巨大而贪婪的核心之中。
队友们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虚幻,透明。
那台叫“生命”的发动机,马上就要爆缸了。
而他们,却还在那个“飞上月球”的美梦里,笑得灿烂。
礼铁祝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疼。
比自己受伤还疼。
他想喊,想冲上去,给每个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可他知道,没用。
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拉不回一个,心甘情愿跳进火坑的赌徒。
除非,他们自己想出来。
……
幻境之中。
龚卫正站在一座摩天大楼的顶端。
脚下,是匍匐的,繁华的城市。
手中,是摇曳的,琥珀色的威士忌。
眼前,是他那个曾经背叛了他的,最好的兄弟。
那个兄弟,此刻正跪在他的面前,像一条丧家之犬,涕泗横流,苦苦哀求。
“卫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看在咱们当年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的份上,饶了我这一次吧!”
“我把所有的一切都还给你!酒吧,钱,女人……全都还给你!”
“求求你了,卫哥!”
龚卫的脸上,挂着一丝冰冷的,玩味的笑容。
他轻轻晃动着酒杯,冰块撞击着杯壁,发出清脆的,悦耳的声响。
爽。
太他妈爽了。
这感觉,比最烈的酒,还要上头。
比最美的女人,还要销魂。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了。
在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时刻,他都曾幻想过这样的场景。
他要让这个背叛者,尝到比自己当年,痛苦一万倍的滋味。
他要让他,生不如死。
“饶了你?”
龚卫终于开口了,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他缓缓蹲下身,用冰冷的酒杯,拍了拍对方的脸。
“可以啊。”
“你从这里,跳下去。”
他指了指脚下,那万丈深渊。
“只要你敢跳,咱们之间的账,就一笔勾销。”
那兄弟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抬起头,看着龚卫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然后,他真的,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挪到了天台的边缘。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龚卫一眼,眼神里,是无尽的悔恨。
“卫哥,下辈子,我还给你当兄弟。”
说完,他闭上眼睛,纵身一跃。
“噗通——”
一声轻响。
仿佛一颗石子,落入了深不见底的湖面。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仇,报了。
龚卫站在天台的边缘,俯瞰着脚下的世界,感受着那呼啸而过的风。
他赢了。
他赢回了所有的一切。
他应该是高兴的,是狂喜的,是意气风发的。
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心里,会这么空?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就像是,一首最激昂的摇滚乐,在最高潮的部分,戛然而止。
剩下的,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虚无。
不。
不对。
这感觉不对。
龚卫眉头紧锁,他那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经验,让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合逻辑的味道。
他了解那个兄弟。
那是个贪生怕死,自私自利的怂货。
他会下跪,会求饶,会痛哭流涕,会做任何卑躬屈膝的事情来保命。
但他,绝不会,真的去死。
尤其,是在自己已经许诺了“一笔勾销”之后。
他应该会欣喜若狂,应该会感恩戴德,应该会像狗一样,继续摇尾乞怜。
而不是像个悲剧英雄一样,去演一出“以死谢罪”的苦情戏。
这他妈的……不符合人性。
除非……
除非,这一切,都是假的。
是一个按照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剧本,精心编排出来的……梦。
一个为了让他爽,为了让他沉沦,而刻意忽略了所有真实人性的,廉价的,狗血的,三流剧本。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龚卫那被复仇快感所蒙蔽的,混沌的意识。
“操!”
龚卫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想起来了。
想起了礼铁祝那句,糙得不能再糙的警告。
——“所有想带你赚钱的,本质上,都是想赚你的钱。”
同样的道理。
所有想让你爽的,本质上,都是想……要你的命。
“给老子……开!”
龚卫发出一声怒吼。
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眸子里,精光爆射!
【精准之眼】,催动!
一瞬间,眼前的世界,开始剧烈地,扭曲,崩塌!
那灯红酒绿的繁华都市,如同一幅被点燃的油画,迅速地褪去了所有鲜艳的色彩,露出了底下那狰狞的,可怖的底色。
那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变成了一根根由无数枯骨堆砌而成的,惨白的巨柱。
那川流不息的钢铁洪流,变成了一条条由无数哀嚎的灵魂汇聚而成的,充满了怨毒与不甘的,血色的长河。
而他自己,根本就不在什么天台之上。
他正站在一堆由残破的灵魂碎片堆成的垃圾山上,手里拿着的,也不是什么威士忌。
而是一份……用人皮制成的,散发着恶臭的,魔鬼合约!
合约的下方,已经签上了他的名字。
而那签名用的“墨水”,正是他自己的……灵魂本源!
“我操你妈的!”
龚卫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一股被欺骗,被玩弄,被当成傻逼耍了的滔天怒火,从他的胸腔里,轰然炸开!
这股怒火,比他当年被兄弟背叛时,还要猛烈一万倍!
因为这一次,对方侮辱的,不光是他的情义,还有他妈的……智商!
“挑战!”
龚卫仰天长啸,声音里,充满了不屈的,决绝的意志!
嗡——
一杆通体漆黑,矛尖闪烁着森然寒光的长矛,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中!
【挑战之矛】!
“给!我!破!”
龚卫双手紧握长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朝着脚下这片虚假的,肮脏的,由谎言和欲望构成的世界,猛地刺了下去!
矛尖,没有刺中任何实体。
但从矛尖之上,却爆发开来一股无形的,却又霸道无比的意志!
那是一股,不信命,不认输,不服软的意志!
那是一股,“世界要我跪,我偏要站着”的意志!
那是一股,在看透了生活所有的操蛋和狗血之后,依旧选择攥紧拳头,跟它硬刚到底的,一个成熟男人的,最终的意志!
轰!!!!
这股意志,如同一颗精神原子弹,瞬间引爆!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冲击波,以龚卫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地扩散开来!
冲击波所过之处,所有的幻境,所有的美梦,所有的黄金帝国,所有的权力王座,所有的虚荣浮华……
尽皆,破碎!
如同被巨锤砸中的镜子,在一声清脆的哀鸣之后,化作了亿万片,闪烁着凄美光芒的……碎片。
“啊!”
“怎么回事?!”
“我的金山!我的宫殿!”
“我的公司!我的帝国!”
商大灰,黄北北,沈狐……
所有沉浸在幻境中的人,都在同一时刻,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尖叫。
他们像是被人从最温暖的被窝里,一脚踹进了冰冷的现实。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让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当他们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不再是那些美好的幻象。
而是冰冷的,充满了嘲弄意味的,交易所大厅。
以及,他们每个人手里,那份已经签下了名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魔鬼合约。
合约上的条款,在幻境破碎的此刻,终于显露出了它最真实的,也最狰狞的面目。
【灵魂抵押协议】
甲方:金融地狱
乙方:(他们的名字)
“乙方自愿,将个人全部灵魂,永久性地,无条件地,抵押给甲方,以换取‘一场美梦’。”
“本协议,即刻生效,不可撤销,不可更改。”
“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
死寂。
整个交易所大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合约,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他们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
刚才……
差点……
就把自己的灵魂,给卖了?
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狗屁梦?
“咕咚。”
不知道是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那声音,在这死寂的大厅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