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操……”
“又他妈的……被套牢了。”
礼铁祝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口气里,有尼古丁的苦涩,有生活的心酸,有还不完的房贷,有涨不停的物价,还有那该死的,仿佛刻在每一个天城股民DNA里的,对绿色的生理性恐惧。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地狱里,而是在天城的A股交易所里,时间是2015年的那个夏天。
周围的一切都那么熟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咖啡因、肾上腺素和集体幻觉混合在一起的狂热味道。
无数西装革履、头发梳得跟打了三斤鞋油一样锃亮的“恶魔经纪人”,像闻见了血腥味的苍蝇,嗡的一声就围了上来。
他们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可以精确到嘴角上扬角度的职业化微笑,眼神里却闪烁着一种要把你连骨头带渣子都吞下去的贪婪。
“先生,您好,我是地狱证券007号金牌投资顾问,这是我的名片。”一个长着山羊胡子的恶魔,不由分说地就把一张烫金的名片塞进了礼铁祝的手里。
礼铁祝低头一看,名片上写着——“专业带你飞,轻松赚大钱。我们的口号是:你不理财,财不理你;你若理财,财离开你。”
礼铁祝:“……”
你他妈还挺实诚。
“先生,我看您骨骼惊奇,面带福相,一看就是天选的投资奇才!”另一个女恶魔经纪人凑了过来,声音甜得发腻,“刚才那点小小的熔断,不过是技术性调整,是牛市前的短暂回调,是给您这种有远见的投资者,一个绝佳的上车机会啊!”
她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性,让周围几个已经亏得眼冒金星的队友,眼神又开始活泛了起来。
“我们这里有几款明星产品,绝对稳赚不赔!”山羊胡子恶魔经纪人热情地推销起来,那架势,比健身房里让你办卡的私教还要敬业。
他指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一支股票的K线图,红得像刚出锅的麻辣小龙虾,走势陡峭得仿佛是在攀登珠穆朗玛峰。
“地狱茅台!硬通货!地狱里的价值投资典范!您看看这业绩,您看看这增长!现在买入,年底就能给您在忘川河边换一套全款江景房!”
他又指向另一块屏幕,上面是一条平稳得像心电图停止一样的横线。
“魔窟国债!零风险!高收益!地狱官方信用背书,比您亲爹都靠谱!买了它,您就相当于把钱存进了地狱银行的保险柜,每天躺着都能有利息!”
最后,他神秘兮兮地凑到众人耳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惊天秘密。
“还有这个,魔窟概念币!我们最新推出的区块链加密货币,去中心化,总量恒定,每一枚都绑定了一个未来投胎成富二代的名额!这可不是投资,这是在投资您的下辈子啊!错过了这个,您就等于错过了整个时代!”
这番话,说得天花乱坠,听得众人热血沸腾。
商大灰的眼睛亮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给亡妻姜小奴烧过去用不完的金山银山。
黄北北这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更是被那“魔窟概念币”给说动了,满脑子都是下辈子投胎成宇宙首富女儿的美好画面。
就连一向沉稳的龚卫,看着那“地狱茅台”节节攀升的K线图,眼神里也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只有礼铁祝,像一个局外人,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说话。
他只是从兜里,摸出了一根皱巴巴的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思绪,飘回了那些开网约车的日日夜夜。
他见过太多太多,像眼前这些“恶魔经纪人”一样的人。
他见过坐在他后座,打电话跟老婆吹牛,说自己靠炒股一个月赚了三十万,结果挂了电话,就偷偷抹眼泪的油腻中年男。
他见过打扮得光鲜亮丽,在电话里跟闺蜜炫耀自己投的P2P项目下个月就能回本,然后问他附近哪家泡面最便宜的年轻女孩。
他也见过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爷,颤颤巍巍地上了他的车,说要去全市最贵的律师事务所,咨询怎么把被保健品公司骗走的养老金要回来。
礼铁祝听过太多这样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都是“稳赚不赔”、“内部消息”、“时代风口”、“财富自由”。
故事的结尾,无一例外,都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天台排队”、“无颜见江东父老”。
他这个开网约车的,就像一个移动的树洞,一个流动的忏悔室。
他见过的人性之贪婪,听过的悲剧之离谱,比这地狱里的妖魔鬼怪,要精彩得多,也真实得多。
所以,当那些“恶魔经纪人”唾沫横飞地推销着那些看似诱人的金融产品时,礼铁祝的脑子里,自动就把他们的话,翻译成了他最熟悉的大白话。
所谓的“价值投资”,就是让你高位接盘,然后他套现离场。
所谓的“官方背书”,就是出了事,官方第一个跑路。
所谓的“投资未来”,就是用你现在的真金白银,去赌一个他随口胡诌的,虚无缥缈的明天。
礼铁祝吐出一口烟圈,烟圈缓缓散开,仿佛是他那颗被生活盘了无数遍,已经包浆了的心。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沾着铁锈的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这片狂热的,虚假的繁荣。
“都他妈别碰。”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让所有正准备掏钱“投资”的队友,动作都僵住了。
“祝子,你啥意思啊?”龚赞一脸不解,“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啊!你看那茅台,又涨了!”
“发财?”礼铁祝笑了,他掐灭了烟头,看着众人,那眼神,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韭菜,在看一群刚从田里长出来,嫩得能掐出水的新韭菜。
“兄弟们,我问你们个事儿。”
“假如,你在大街上走着,突然有个人跑过来,跟你说,‘嘿,哥们儿,我这儿有个项目,你投一百块钱,明天我就还你一万块’,你信吗?”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那不扯犊子吗?不是骗子就是疯子。”龚卫一针见血。
“对喽。”礼铁祝一拍大腿,“这不就结了吗?”
“为啥人家把大街上那套,搬到这个看起来高大上的交易所里,再给你整点什么K线图,什么区块链,什么狗屁概念,你们就他妈信了呢?”
“换了个马甲,你们就不认识了?骗子的核心技术,啥时候变得这么与时俱进了?”
这番话,糙。
但理不糙。
像一盆冰水,兜头盖脸地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那个山羊胡子恶魔经纪人脸色一变,立刻反驳道:“这位先生,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这是正规的金融投资,是有底层逻辑和价值支撑的!不是您说的那种街头骗术!”
“底层逻辑?”礼铁祝瞥了他一眼,笑了。
“你们的底层逻辑,我熟。”
“你们的底层逻辑,不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把我兜里那一百块钱的本金,变成你们的吗?”
“至于你们许诺给我的那一万块钱利息,那玩意儿,叫‘饵’。是用来钓我这条鱼的。”
“所有想带你赚钱的,本质上,都是想赚你的钱。这个道理,很难懂吗?”
礼铁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他看着自己这群队友,看着他们脸上那从狂热到迷茫,再到一丝清醒的表情,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光讲道理是没用的。
因为驱动人们跳进这些火坑的,从来就不是理智,而是……贪欲。
是一种“万一呢,万一这次我就是那个天选之子呢”的侥幸心理。
是一种“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的赌徒心态。
是一种被现实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迫切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绝望的渴望。
“我知道你们想啥。”礼铁祝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落寞。
“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欠了一屁股债,只有靠这个,才能翻本?”
“是不是觉得,平时辛辛苦苦,拼死拼活,赚那点钱,还不够塞牙缝的,只有在这里,才能实现财富自由,才能让自己在乎的人,过上好日子?”
“是不是觉得,这操蛋的人生,已经烂到不能再烂了,不如赌一把,赢了会所嫩模,输了下地干活?”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众人内心最柔软,也最痛的地方。
商大灰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起了自己那间破旧的小屋,想起了女儿想要一个新书包,自己却囊中羞涩的窘迫。
龚卫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他想起了那些背叛自己的兄弟,想起了自己被骗走的酒吧,想起了那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江湖铁律。
就连沈狐,那张高傲的脸上,也闪过了一丝动摇。她想起了自己那支离破碎的家族,想起了那沉重的,需要用无数金钱去填补的复兴重担。
他们每个人,都有不得不去赌的理由。
“我懂。”礼铁祝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悯。
“因为你们经历的这些,我都经历过。”
“我开网约车之前,也被人拉进去炒过股。当时带我的那个‘老师’,天天在群里晒单,今天赚了五万,明天赚了十万,看得我眼睛都红了。”
“我寻思着,我一天上班累死累活,才赚那么点钱。人家动动手指头,就是我一年的收入。这他妈上哪儿说理去?”
“于是,我也跟着投了。一开始,也赚了点。那感觉,真他妈爽。感觉自己就是股神巴菲特附体,是华尔街之狼转世。走路都带风,看谁都像傻逼。”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礼铁祝自嘲地笑了笑,“一个跌停,又一个跌停。我那点老本,连带着借的钱,一夜之间,全他妈蒸发了。我连割肉的机会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一整包烟。我没哭,我就是想不明白。”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辛辛苦苦赚来的钱,那么真实,那么有分量,到了这个地方,就变成了一串随时可以清零的,冰冷的数字?”
“后来,我想明白了。”
礼铁祝站直了身体,他环视着整个金碧辉煌,却又充满了血腥味的交易所大厅,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从我们踏进这里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是‘人’了。”
“我们是‘韭菜’。”
“是长在地里,等着被一茬一茬收割的,韭菜。”
“我们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希望和绝望,在那些收割我们的人眼里,都毫无意义。他们只关心,我们长得够不够肥,割起来,顺不顺手。”
“所以,兄弟们。”
礼铁祝看着眼前的队友,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写满了震惊和痛苦的脸,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最后一句话。
“想活命,就给老子记住了!”
“在这里,唯一的财富密码,就是——”
“不、贪!”
话音落下,整个交易所,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口若悬河的“恶魔经纪人”,此刻都用一种见了鬼一样的眼神看着礼铁祝。
他们想不通。
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穷酸味的中年男人,是怎么看穿这一切的?
他那番话,没有一句提到什么高深的金融理论,没有什么复杂的数据模型。
通篇,都是大白话。
是那种在烧烤摊上,喝多了两瓶啤酒后,一个油腻大叔,拍着你肩膀,跟你吹的牛逼,跟你倒的苦水。
但就是这番糙得不能再糙的话,却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破了所有虚假的泡沫,露出了底下那血淋淋的,残酷的真相。
这个真相,足以让任何一个对“暴富”还抱有幻想的人,瞬间清醒。
清醒得,甚至有些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