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
明灿的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无声洒落,在冰凌上折射出炫彩的光芒。
小五穿着一身鹅黄色锦衣短袄,毛茸茸的领子将她肉乎乎的小脸衬托的愈发玉雪可爱。
她临窗而坐,一手托腮,低头认真看着面前的棋盘。
棋盘之上,黑白二色厮杀已近尾声。
良久,她终于想到了什么一般,眼前一亮,兴奋地抬起手——
“二小姐!二小姐!沁阳郡主来信!”
一道欢喜的声音传来,丫鬟满脸带笑地快步跑了进来。
小五的动作被打断,下意识朝着对面的人看去。
叶初棠放下手里看到尾声的书,鸦羽一般的长睫微微抬起,饶有兴致地开口,音调慵懒。
“哦?”
沁阳郡主自从去了西南,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消息了。
但谢时宜并不担心,反正那位身边有人护着。
今天突然来信……
叶初棠抬手接过信件,厚厚的一叠信纸凌乱地塞作一团。
小五探头看了一眼,挠了挠头,忍不住喃喃,
“郡主姐姐之前的字迹不是已经变工整许多了嘛?这此怎么又……”
说话间,叶初棠看着信,已经忍不住笑出声。
——很明显,这封信并不像从前那些一般,有荀丞帮忙润笔,故而显得潦草匆忙了许多。
字里行间,甚至能察觉到一股子慌乱。
“阿姐在笑什么?”
小五好奇问道。
叶初棠轻笑着点头,道,“你四哥他们打了胜仗。”
“真的!?”
“真的。”
西南残余叛军本就是一盘散沙,萧成霖伏诛后,消息迅速传回去,本就不稳的军心顷刻涣散。
叶雲风和荀丞以及沁阳郡主联手,兵分两路围杀,只用了半个月,就彻底结束了战斗。
“捷报现在应该已经递进宫了。”
听到这,小五愈发欢喜,眼睛晶亮地问道,“那、那四哥岂不是又立功了?!四哥好厉害!不过……”
她小脑袋一歪,有些不解,
“既然是好事,郡主姐姐应该也很高兴才是,怎么这封信……”
便是她也看得出来,这封信有些不对。
叶初棠抿唇忍笑。
“倒也没什么,或许……是又要有喜事了。”
沁阳郡主和荀丞一路同行,二人配合默契,可谓是珠联璧合,连带着收拾起那些残兵败将,也都手到擒来。
中间出了点小插曲,沁阳郡主遭遇危险,荀丞出手救了她。
沁阳郡主这才发现——荀丞的腿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好了!
等回过神来,她气恼不已,忍着一口气,就打算在庆功宴之后去找荀丞对峙,声讨这么多日的隐瞒和欺骗。
谁曾想,那天她喝太多,竟然酒后失仪,直接闯了荀丞的帐子……
酒醒之后,沁阳郡主慌不择路。
她又羞又恼,本来自己占据优势,谁知一顿酒后,她反倒成了心虚的那个,于是百般纠结之后,只能向谢时宜来信求助。
——这男人实在狡猾!一定得想个法子好好治他!
叶初棠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再说了,沁阳郡主这不是相当于已经从人家那占了大便宜了……该谁找谁的事儿,还不好说呢。
她的确和荀丞有交情,但这祸事儿是沁阳郡主自己闯出来的,当然得她自己收拾。
小五不明所以,但看阿姐眉眼噙着笑意,便也跟着点头,笑了起来。
“好呀!”
好事多多,好事多多呀!
叶初棠抬了抬下巴,提醒道,“还下不下了?”
小五回过神来,这才想起自己这步棋还没落子,忙不迭道,“下!”
啪——!
白子落棋盘,一声脆响。
原本焦灼的局势瞬间明朗,黑子被掐断最后一条路,退无可退。
小五眉开眼笑。
“阿姐!我赢啦!”
“小五厉害了不少。”
叶初棠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
她侧头看了眼天色,“时间差不多了。”
说着,她站起身,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木盒。
一股淡淡的苦涩药香从中散发。
——这是她这段时间专门研制的药,花了不少功夫。
小五探头看过来,“阿姐,这些是要送人的吗?”
叶初棠点点头,喊了人过来。
“送去定北侯府,就说,这是我送给老侯爷的一片心意。”
“是。”
小厮恭恭敬敬应声。
小五眨眨眼。
她其实也听说了,定北侯沈侑严在和叛军对战的时候受了不轻的伤,这段日子一直在府中休养。
更要紧的是——他以此为由,上疏致仕,请允唯一的儿子沈延川袭爵。
而他自己,则打算身体好一些后,便隐退去陪伴已故多年的亡妻。
陛下感念其心,欣然应允。
……
时间无声流逝,转眼又是三月。
天气回暖,京城街上一片繁华热闹的景象。
几个月前叛军入城的场景历历在目,却又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忽然,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响起,有人骑着骏马疾驰,最终在叶家门前停下。
“喜报!恭贺叶家三公子高中榜首!及第登科!”
高昂嘹亮的音调带着不曾遮掩的欣喜与激动,瞬间引来了无数人的注意。
无数人闻声凑了过来,皆是跟着兴奋起来。
“榜首!早知叶家三公子文采过人,如今果然夺魁!真是厉害!”
“叶家四公子前不久才封了将军,结果转眼这三公子又拿下春闱第一!实在羡煞人也!”
“叶家好生风光!”
叶家上下自然也是一片欢欣鼓舞。
“三哥好厉害!我就知道三哥肯定能行!”
小五叽叽喳喳,绕着叶璟言蹦蹦跳跳起来,小脸上满是遮不住的骄傲。
倒是叶璟言,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十分的淡定从容。
他笑着揉了揉小五的脑袋,而后似是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去。
叶初棠穿着一袭素衣,一头乌发挽起,只斜斜戴了一枚海棠白玉簪,往那一站,便如一副水墨仕女图,清雅慵懒。
春困秋乏,她似乎刚刚睡醒不久,抬手轻轻打了个哈欠。
“阿姐。”
叶璟言胸膛微微起伏,轻声开口,
“我没有让你失望。”
叶初棠自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闻言,她眉眼弯弯,唇角绽开一抹清浅而明艳的笑来。
她正要开口,忽而又听外面传来更加热烈的喧嚣之声。
叶家大门外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变得更加躁动,不少人纷纷垫脚伸头,朝着某个方向热切张望。
叶初棠愣了一下。
很快,便听到有人激动地开口。
“那不是陛下跟前的吴公公吗?他怎么来了?”
“还能是为何,肯定是为叶家道喜啊!这叶家一门出了两位能文能武的人才,陛下自然喜欢的紧!”
“就是!叶二小姐本就不凡,现如今两个弟弟也这般出色,真不知道是怎么教出来的……”
“等等!吴公公手里那怎么好像……是圣旨?”
所有人都懵了,叶璟言眼底也迅速划过一抹错愕,随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回头看向叶初棠。
叶初棠心中一动,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
“圣旨到——!”
吴公公满脸盈笑,迈着小碎步上前,一边走一边笑着拱手。
“叶二小姐,恭喜恭喜!您今日可谓是双喜临门啊!”
叶初棠心底似有风拂过,荡起波澜。
下一刻,便听到他笑道——
“陛下亲自赐婚您和定北侯世子——哦,现在该称呼为定北侯了,半月之后完婚!这可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四周顷刻安静下来,有人倒吸凉气。
尽管之前早有传闻,沈延川倾心叶初棠许久,但谁也没想到,陛下竟然就这么直接赐婚了!
吴公公把圣旨转交,脸上笑意愈发浓厚。
“叶二小姐,这份圣旨,可是小侯爷亲自去陛下跟前求来的呢!这番心意,当真难得啊!”
他亲自去求来的?
是了,若非被之前诸多事情耽误,这份圣旨,原本早该来的。
叶初棠接过,纤细的指尖轻轻摩挲,唇角渐渐浮现笑意,又蔓延到眼底,似乎随时都会溢出来。
“我知道的。”
难为他竟等到今日,一切尘埃落定之时,拳拳心意,便再无任何遮掩,给全天下人都看个清清楚楚。
——从一开始,他所钟情的,都是她。
叶初棠眉眼弯弯,清丽的容颜绽开。
“我一直都知道的。”
……
三月二十六,春和景明,宜嫁娶。
十里红妆,定北侯府接亲的队伍浩浩荡荡,连绵不绝,一路抵达叶家。
道路两旁无数人争先恐后地围观,都被这巨大的阵仗惊住,眼都不舍得眨,生怕错过什么。
清贵俊逸的年轻男人高坐马上,一袭红衣冲淡了他一贯的清冽,却又愈发显得高不可攀。
“阿晚。”
他看着那道魂牵梦萦了许久的凤冠霞帔的纤细身影,目光灼灼,仿佛再看不到其他人。
他朝着她伸出手,低声一笑,
“耽误我那么多年,总该有个说法吧?”
叶初棠沉默良久,终于伸出纤长素白的柔夷,放在他掌心,一字一句。
“这次娃你带。”
沈延川立刻紧紧握住她的手。
温热,细软,却能瞬间填满他的心。
“好啊。”
他笑着答允,
“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