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回鸾</p>
圣驾回鸾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p>
昭宁帝送了冯皇后回凤仁宫,临要走时,冯皇后柔声把人叫住:“元元伤在头上,澈儿年纪又还小,真不用我陪你去吗?”</p>
“车马劳顿,你也累了。”昭宁帝反握她的手,又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你先歇着吧,我亲去看一看。”</p>
冯皇后便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目送了他出凤仁宫,一路摆驾往上阳宫去,眼下,阴翳一片。</p>
从凤仁宫出来,昭宁帝捏着眉心冷声吩咐:“去传御医,告诉内府司,这个月不必安排刘氏伴驾了。”</p>
旁边人一一应了,打发了小太监照办去。</p>
等仪仗至于上阳宫,昭宁帝明黄身影迈过宫门时,其实远远地,就能看见正殿台阶下跪着的,缩成一团的赵澈,只他身上多了件水绿颜色的披风,那不是他的衣物,自然也不是赵盈的。</p>
他背着手,一递一步走近,在赵澈身旁站住脚,居高临下看着这个虚弱不堪的儿子,沉声叫他。</p>
赵澈像是才惊醒,猛然抬头,眼底闪过惊恐:“父……父皇。”</p>
昭宁帝冷笑声:“你怕什么?昨夜里你好威风,醉酒闹事,闹到你皇姐的上阳宫来。”</p>
“儿臣……儿臣是……”他上下牙齿打颤,也不知究竟是怕的,还是冻饿的,到后来,什么也说不出,就俯首拜下去认错,“儿臣知错了!”</p>
昭宁帝置若罔闻:“披风哪儿来的?”</p>
“孙娘娘来看望皇姐,见儿臣,儿臣虚弱,给儿臣披在身上的……”</p>
他声儿渐次弱了,到最后,只剩鼻息似的。</p>
昭宁帝眼风转过,旁边小太监才敢上前去。</p>
上了手一摸,果然滚烫的:“皇上,三殿下发热了。”</p>
自作自受的混账东西。</p>
“把他先送去偏殿,等御医来了,叫去给他诊脉。”</p>
他大步流星,朝正殿方向而去。</p>
进殿时,赵盈正往嘴里送一块儿红豆糕,一时见了昭宁帝,先压了压眼皮,敛去眼底情绪,平复好半晌,才娇声叫父皇。</p>
昭宁帝眼角隐有了笑意,才瞧见拔步床上另一侧坐着的孙婕妤。</p>
一大一小,眉眼间三分肖像。</p>
他几不可闻叹气:“红豆糕是你给元元带来的?”</p>
孙婕妤起身来做礼问安。</p>
她原是苏州人,说话时,吴侬软语,正似浅唱低吟:“昨夜里妾安置的早,今儿一早听见刘姐姐的哭声,打发人来问,才知道大公主受伤。</p>
可也赶巧了,小厨房才做了红豆糕,妾也不知大公主能不能进旁的,就只带了一碟子红豆糕,想着大公主也爱吃的。”</p>
昭宁帝叫她起身坐下说话,自己已经在赵盈身旁坐了下去。</p>
他看赵盈头上包的严实,不住皱眉:“包成这个样子,他拿什么砸的你?”</p>
赵盈像是后怕,肩头一抖,瑟瑟的:“我那只青瓷双耳瓶……”</p>
她的那只青瓷双耳瓶,昭宁帝当然知道。</p>
那是她生母宋贵嫔生前最喜欢的一只瓷瓶。</p>
宋贵嫔去后,遗物大多由昭宁帝亲自收了起来,放在赵盈这里的,也不过五六件而已。</p>
“这个混账东西!”</p>
昭宁帝黑着脸,眼底的心疼也褪去大半。</p>
赵盈冷眼看着,心底的不屑越发浓烈。</p>
她实在怕面上带出不该有的情绪来,只好再低一低头,不敢叫昭宁帝看见她的眼,甚至是她的脸。</p>
这举动落在昭宁帝眼中,却柔弱至极。</p>
他以为她怕了,抬手想去揉她头顶,可手抬了一半,怕碰到她伤处,于是转了方向,落到她肩头去,把十四岁的少女往怀中带了带:“别怕,父皇回来了,有父皇护着元元,没有人再敢伤害元元了。”</p>
赵盈心中冷笑:“父皇,澈儿他……他昨夜疯了一般。</p>
我实在是吓坏了,也气急了。</p>
今晨他跪的昏死过去,我……我叫人泼了他一盆冷水……</p>
我心疼他,也惦记他,可是一想到,他拿母妃留给我的双耳瓶,要杀我,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他。”</p>
她眼尾红红的,小声啜泣着:“他还好吗?”</p>
昭宁帝心都要软化了:“你理他做什么,冻死他也是他活该!如今动辄对着自己的长姐喊打喊杀,再纵着他,来日还不知要做出何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来!”</p>
赵澈何止是大逆不道啊。</p>
前世他不声不响的,仗着母妃在昭宁帝心中无可替代的地位,仗着她的诸多维护与扶持,弑父弑兄,强占皇嫂。</p>
十一岁的赵澈生的白白净净,一双眼澄明清亮,小绵羊一样,就是用他这副伪善的外表,骗过了她,甚至骗过了昭宁帝十几年。</p>
赵盈不愿在昭宁帝怀里多待,挣扎出来:“刘娘娘昨儿来,今儿也来,她大约也是关心我的,可我有些难过,她总想替澈儿求情。”</p>
她两只手交叠着,捏着自己的指尖,头一垂,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父皇,刘娘娘养了澈儿几年,他们就像亲母子一样。</p>
澈儿闯了祸,刘娘娘会为他奔走求情,作为我的长辈,却也能放下面子,在我面前,百般示弱。”</p>
“如果母妃还活着——”</p>
她声儿嗡嗡的,隐隐能听出其间的委屈与失落:“我想母妃了。”</p>
“刘氏一大清早还跑来你这里闹吗?”</p>
赵盈不言语,只是摇头。</p>
昭宁帝想起什么来,转头去看孙婕妤:“你方才说,是听见了刘氏的哭闹声,才知道上阳宫出了事?”</p>
孙婕妤交叠的手至于小腹前,声音宛转悠扬,浅浅的,道出一个是来:“三皇子毕竟是刘姐姐的养子,妾来时见了三皇子那样,尚且心疼,何况刘姐姐。”</p>
昭宁帝啧了声。</p>
赵盈知道,刘淑仪讨不着好。</p>
昭宁帝的这些小习惯,前世她就最清楚。</p>
她水泠泠的一双眼朝昭宁帝看过去,四目相对时,赵盈清楚地看见,昭宁帝在那一瞬间的失神。</p>
她呼吸微滞,迅速调整,强压下那股子反胃:“我被澈儿打成这样,我不值得心疼吗?”</p>
昭宁帝没再多说什么,哄了她一场,安抚了半天,黑着脸起身要出门去。</p>
她说要休息,孙婕妤会意,自然跟着一道起身的。</p>
只是孙婕妤跟在昭宁帝身后没出门时,赵盈清亮的声音又传来:“孙娘娘,明儿我还有红豆糕吃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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