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帐春 第一卷 第23章 先生

裴雪舟瞧见眼前人佁然不动的坐在那里。

心脏也小小的抖了一下。

他咬着唇瓣,上前行礼。

“见过父王。”

时芙也急忙垂了眸子,安静的跟在他的身后。

裴雪舟早膳用得久,就算翠翠连连催促,如今也迟了一炷香功夫。

所幸殿下没有责怪。

他只是抬了凤眸,声音不带什么情绪:“去见过你的先生。”

郑时芙顺着裴雪舟的视线往里瞧,才瞧见了等在一旁的教书先生。

眼前的先生是一位英俊的年轻人。

他穿一身蟹壳青的襕衫,料子是细棉的,洗得微微发白。

圆领阔袖,领口露出雪白的中衣领沿。

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润,下颌线条干净,不蓄须,露出整张年轻的脸。

瞧着不过比她年长几岁。

文质彬彬、温文尔雅,就像是一株青竹。

很年轻、看着便前途无量。

“公子您好,在下谢谨之。”

他抬眸,温和的眼眸扫过裴雪舟,然后微微一笑。

裴雪舟打了一个哈欠,原本不想回话。

可感受着裴执玉审视的目光从身后投来。

裴雪舟身前的小手纠结着,还是走到先生的身前,微微鞠了一躬。

“先生您好。”

裴雪舟乖乖爬上椅凳,坐在了书桌前。

先生便从书箱里取出一本薄薄的旧册子,封皮磨得发毛,边角卷着。

他没有翻开,只是把册子裴雪舟的手边推了推。

“今日讲诗经。你翻一页,我讲一页。翻到哪页算哪页。”

裴雪舟随意的翻开了一页,书页里便有一片叶子掉了下来。

裴雪舟拿起叶子,微微一愣。

郑时芙认出了那是艾蒿。

先生笑了:“您翻到的是《鹿鸣》一诗,您手里拿着的,便是诗中麋鹿所食的艾蒿。”

裴雪舟意外极了:“这本书讲的是鹿喜欢吃什么?”

郑时芙也很好奇。

她以为读书习字,定是高深莫测、晦涩难懂。

所以周培方这样高高在上,这样理所当然,从不认为她能够学明白。

郑时芙从未想到,书中竟会讲鹿喜欢吃的艾蒿。

先生走到案前,伸手指了册上的字:“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这句话中的‘苹’,便是您手里的是艾蒿了。”

郑时芙站在裴雪舟身后。

见先生用笔沾了墨,一笔一划的写下了“苹”。

“旷野之上,麋鹿呦呦相呼,同食艾蒿;君王宴请群臣,鼓瑟吹笙……”

“……”

“苹是艾蒿,蒿是青蒿,芩是黄芩。”

郑时芙认真的听着。

听他引经据典,听他与小公子一问一答。

她只觉得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情绪。

就像是有什么欢快喜悦的东西,盈满了她的全部心脏。

书房内燃着炭火。

暖烘烘的热气一熏,清冷的沉水香充斥着她的鼻尖。

香气是越发浓郁。

是殿下身上的熏香。

起初郑时芙还时刻记着黄嬷嬷的告诫,时时谨慎,连头都不敢抬。

可后面,听得几乎是入了神,已经浑然忘记了自己身在哪里了。

耳畔是墨锭摩擦砚面发出的沙沙声。

裴执玉从公文里抬起头来,循声望去。

看见的便是郑时芙站在裴雪舟的身侧,手上一点点的磨着墨。

女人的头微微低着,视线落在裴雪舟面前的册子上,后颈弯成一道柔和的弧。

碎发从她的鬓边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日光从书房窗外照过来,把那几缕碎发照成极淡的金色。

她研得不快,沙沙声时断时续。

手腕旋动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瘦而韧的小臂。

此刻听得入了神,脸颊漾起了两个小小的梨涡。

连墨渍沾染了手指都没发觉。

裴执玉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修长的指骨搭在公文边缘,轻缓的摩挲了一下。

…………

时间悄无声息过去,等到了正午,先生适时便住了嘴。

“小公子先去用膳吧。”

裴雪舟眼前一亮。

他谢了先生,又拜别了裴执玉,便往书房外走。

郑时芙为他收起书,拢在怀里捧着,安静的跟在裴雪舟的身后。

苹是艾蒿,蒿是青蒿,芩是黄芩。

那她的芙呢?

从前听周培方说过一句,她的芙也是草字头,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郑时芙垂下头,小心翼翼的翻开一页。

她瞧着上头一个个繁琐的小字,想要与方才诗句对上号。

哪句是“呦呦鹿鸣,在野之萍?”

郑时芙茫然的瞧着,却听见耳畔冷不防的声音:

“你将书拿反了。”

她吓得双手一颤,手里的书册悉数掉在了地上。

郑时芙连忙弯下身子去捡,余光便瞧见有人也蹲了下去。

男人一本本捡起书,又是递到了郑时芙的面前。

郑时芙愣愣的抬眸,看见的谢谨之那双温润的眼睛。

他朝着她微微一笑。

含笑的眼眸看人时,便带了几分天生的好性情。

“姑娘,你是也想习字吗?”

郑时芙接过书册的动作一顿,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先生课业教得好……奴婢只是听听,不会打扰小公子习字的。”

她拘谨的垂下眼帘,生怕他露出与周培方一样的神情。

谢谨之将手上的书往前一递,书册落在郑时芙的怀里。

他垂眸瞧着时芙的手,白皙的手指日光下发着亮。

他和颜悦色的瞧着她:“你听得用功,连手上沾了墨渍都没发觉。”

郑时芙随着他的视线往手上看去。

才发觉自己的掌心处已经是乌黑黑的一片。

她有些羞赧的缩回了手,又是站起了身子。

“她是想学着写她的名字。”

一旁的裴雪舟突然开口。

谢谨之也随着时芙起了身,同他们一起往外头走:“所以你叫什么名字?”

郑时芙踌躇了一瞬,然后道:“郑时芙。”

裴雪舟抬起头,圆圆的眼眸好奇的盯着他。

“先生,您会写这三个字吗?”

耳畔响起谢谨之温和的感叹:“倒是难得的好名字。”

“时意思是顺应规律、合乎时宜;芙便是芙蓉,是荷花,出淤泥而不染。”

“亦或是木芙蓉,象征着坚韧,秋寒开放,暗香自来。”

“我倒觉得你更加像荷花……清水出芙蓉。”

郑时芙怔怔的听着他的话。

芙是芙蓉,是荷花,是出淤泥而不染。

她叫郑时芙十八年,却从不知自己名字的含义。

“多谢先生教诲。”

她真心实意的道谢,水涟涟的眼睛在日光下发着亮。

谢谨之笑了,他注视着郑时芙唇红齿白的脸。

“像你这样好学的女子少见,若是你想学,我明日便给你带书。”

郑时芙一顿,不可置信的抬起了头。

他的话音落下,好似头顶的日光也变了。

原先只是寻常的午后,此刻日光却亮得晃眼。

郑时芙只觉得自己变得晕晕乎乎,像是被一个从天而降的馅饼砸中了。

天底下竟有这样好的先生。

不仅耐心的教导小主子,甚至愿意顺带着教她……

谢谨之还在看着她,安静的等着她的回复。

郑时芙心中生出了些惶恐,觉得这已经是逾矩,却强忍着没有推辞。

她连连道谢:“谢谢先生。”

书房内窗户敞开。

裴执玉坐在桌前,平静的批阅公文。

青书站在他身侧,透过窗户望向远处。

“主子,郑奶娘和这教书先生,走得太近……是否不太好?”

裴执玉抬头,掀了凤眸往外望。

看见的便是郑时芙与先生不远不近的站着。

此刻正在又生又涩的向他道谢。

她纤细的手指揪着裙摆,喜上眉梢。

从未见过她有如此好的心情。

面对温文尔雅的先生,也不用时时小心谨慎、刻刻低着头。

也不会像是……老鼠见了猫。

他们两大一小的三人,站在阳光下,氛围极好。

就像是一家三口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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