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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无数摇晃的火把和手电筒黄光从村道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破土坯房外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几十号汉子呼啦啦围拢上前,手里死死攥着锄头、扁担和生锈的铁锨。
人群中爆发出怒吼。
“放人!凭什么抓我们清河沟的人!”
“这黑更半夜的跑来冤枉人,真当咱们刘家和李家是泥捏的软柿子不成!”
林卫东冷眼环视着这群群情激愤的糙汉。保卫科的几个干事瞬间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手里的强光手电直逼逼地扫向逼近的人群。
寡不敌众。这要是真动起手来,在人家的地盘上绝对讨不到半点便宜。
林卫东虽然有怒火,但脑子却异常清醒,他咬紧后槽牙,一把甩开手里的李长顺,大手在半空中一挥。
“行!今天先放人!”
他伸出手指,目光瞟过那几个闹得最凶的汉子。
“但变质物资这笔烂账绝对没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们走着瞧!”
李长顺和刘天乐连滚带爬地钻进自家人堆里,吓得够呛。
就在林卫东转身准备带人撤退的空档。
人群后方,十七岁的刘二娃血气方刚,梗着脖子,觉得这是个在长辈面前露脸的绝佳机会。他弯腰摸起一块拳头大小的棱角飞石,抡圆了胳膊,冲着林卫东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滚出清河沟!”
砰!
一声闷响。
林卫东身形一晃,剧烈的眩晕感直冲脑门。他下意识伸手一摸,黏糊糊的温热液体瞬间顺着指缝涌了出来,吧嗒吧嗒地滴在领口上。
所有的叫嚣声停了下来,连举着扁担的汉子们都僵在了原地。
袭警、殴打国营大厂干部,这在八十年代可是要吃枪子的重罪!
保安科的几人立马查看林卫东的情况。
“小林,怎么样,没事吧?”一人着急的问道。
林卫东躺在地上,捂着伤口,缓了口气道。
“反了!全他妈反了!”
他一抹额头上的血迹,指着那群面如土色的村民怒吼。
“去!立刻去大队打电话联系矿务局,就说咱们来查事,被人给办了,叫护矿队!告诉他们带上铁家伙,今天哪怕把这清河沟翻个底朝天,我也必须讨个血债血偿的说法!”
站在一旁的李卫国只觉得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护矿队!
那是一群什么阎王爷?
那全是由各个矿区最不要命的青壮年工人组成的队伍,平日里为了争夺矿脉,拿着铁棍砍刀真敢往死里下黑手的狠角色!
这群人要是真进了清河沟,今晚不知道要断多少条胳膊腿!
询问的人一愣,说道“这叫护矿队,至于吗?”
林卫东咬咬牙“我特么都被开瓢了,你说至于吗?要是矿务局不管这事,那就让我爷去找,我就问问,六零年矿务局局长的孙子,是不是出了事,就没人管了?
李卫国满头大汗,一把揪住旁边一个吓傻的年轻人。
“愣着干什么!快去请陈若!快啊!”
年轻人连滚带爬地冲进夜色。
不过片刻功夫,陈若大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他看着满脸是血的林卫东,立刻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干净的手帕,压在林卫东的伤口上。
前世的经历在处理这种小场面简直信手拈来。一番探查下来,他心里有了底。
好在只是皮外伤,没伤到要害。
陈若暗自叹了口气。
原本只是想借林卫东的手,吓唬一下李长顺这两个蠢货,逼他们把吞进去的钱吐出来。谁承想这帮村民简直是没长脑子的莽夫,竟然把局面搞得如此不可收拾!
伤了国营单位的领导,这篓子捅破天了。
林卫东死死按着额头上的手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陈兄弟,今天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开我瓢的那个小兔崽子,必须进去蹲几个月大牢!至于其他人,我看在你的面上,不追究刑事责任!”
陈若拍了拍林卫东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护矿队不能来,公社也不能报。真把事情闹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他接下来的黄鳝生意也得跟着遭殃。
陈若转过身,走到刘李两家人面前。
李卫国此时也有了底气,跳脚指着对面破口大骂。
“哪个王八羔子干的缺德事!有胆子砸人,没胆子站出来承认是不是!真想害死全村老小吗!”
人群鸦雀无声。
躲在最后面的刘二娃早就吓得双腿打软,死死捂着嘴,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拼命往大人身后缩。
拄着拐杖的刘老太爷和李老太爷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来。两位在村里说一不二的老人,此刻却满脸卑微地看着陈若。
“若娃子……你是有大本事的人,今天这事,你得帮咱们两家周旋周旋啊。”
刘老太爷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乞求。
陈若扫过两位老人,故意重重地叹息一声,满脸愁容地来回踱步。
“老太爷,不是我不帮忙。你们知道砸的是谁吗?那是矿务局的科长!这事往小了说是故意伤害,往大了说,那就是破坏国家建设、意图谋反!”
陈若故意顿了顿,大声说道。
“那个动手的要是被逮进去,少说得在劳改农场关上十来年!档案上记一笔黑历史,以后三代人都别想翻身!”
人群中响起一片惊恐声。十来年!那人不是彻底废了吗!
刘家几个人更是吓得两腿发软,他们当然知道是刘二娃动的手,真要抓走,刘家这根独苗就断了。
火候差不多了。
陈若皱着眉头,装出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这事想善了,只有一个办法。你们两家立刻凑出一百五十块钱作为林科长的医药费和营养费,再把从我这儿拿走的那四百二十块钱原封不动地退还!钱到位,我拉下这张脸去求林科长!”
一百五十块!外加那四百二!
这在人均一年挣不到几十块钱的清河沟,简直是一笔巨款!
人群瞬间炸了锅。
李家的人最先跳脚,一个满脸横肉的妇女尖叫起来。
“凭啥让我们李家出!石头是刘二娃那个天杀的扔的!要赔也是他们刘家全赔!”
刘家的人也不干了,愤怒地骂向那个女的。
“放你娘的屁!要不是你们家李长顺去偷卖黄鳝惹出这天大的祸端,能有现在的事?你们李家才是罪魁祸首!”
两家人原本为了保人结成的脆弱同盟,在金钱面前瞬间土崩瓦解,狗咬狗地互相谩骂推搡起来。
陈若站在一旁,他双手抱臂,时不时在旁边拱上两句火,精准地戳中两家的痛处,让这把火烧得越来越旺。
场面越发混乱,眼看就要演变成两族械斗。
“都给我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