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算命的有点帅 第47章 不得不走

决定去龙虎山之后,陈元良在深圳又待了两天。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张家的事还没有完全收尾,祠堂后面的坑填了,松树种了,但张建国的父亲还需要再调理几天。老人家的身体底子好,魂回来之后恢复得很快,但毕竟昏迷了半个月,气血亏虚得厉害。陈元良给他开了个方子——黄芪、当归、党参、白术、炙甘草,各十五克,水煎服。又教了张建国一套推拿手法,每天早晚给老人按一遍,疏通经络,培补元气。

“七天之后,老先生就能下地走路了。”他对张建国说。

张建国握着他的手,攥了很久。“陈先生,您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么急?”

“龙虎山那边,有人在等。”

张建国没有问是谁,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他手里。“一点心意,您拿着路上用。”

陈元良没有推辞,接过来,捏了捏——很薄,不是钱,是一张卡。他把卡放进口袋里,跟罗盘放在一起。

“谢谢张先生。”

“是我们张家谢谢您。”张建国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陈先生,找到东西之后,记得回来。黄田永远欢迎您。”

陈元良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铁皮房里,他爹在帮他收拾行李。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把东西从床上装进帆布包里,又从帆布包里拿出来,重新摆好,再装进去。来来回回折腾了三遍。

“爹,我自己来。”

“你收拾不好。衣服要卷起来放,省地方。药包放在最上面,方便拿。罗盘不能放包里,要贴身揣着,丢了就没了。”

陈元良站在旁边,看着他爹把一件T恤叠成巴掌大的方块,塞进帆布包的角落。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开学前,他爹也是这样帮他收拾行李——被子卷起来,用绳子捆好;衣服叠成方块,塞进编织袋的缝隙里;饭盒用报纸包好,放在最上面。他爹一年只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住几天,走之前会帮他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那时候他觉得他爹是嫌他笨,现在他知道了——他爹不是嫌他笨,是不知道还能为他做什么。

“爹,”他开口了,“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很少在家?”

他爹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又问了?”

“就是想知道。”

他爹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里,拉好拉链,坐在床沿上。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铁皮房里飘散,灰蓝色的,像一层薄纱。

“你爷爷年轻的时候,一年到头不在家。你奶奶走得早,我一个人在落雁坳长大。村里的邻居照顾我,给我饭吃,给我衣服穿。你爷爷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住几天,教我认几个字,然后就走了。他从来不跟我说他去哪了,做什么。我问他,他就说‘去看山’。”

他吸了一口烟。

“我小时候恨他。恨他不回家,恨他不管我,恨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那些山上、水上、罗盘上。后来长大了,不恨了。不是原谅了,是累了。恨一个人太累了。”

他把烟头按在灶台上,灭了。

“你爷爷最后一次出门,是十五年前。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回来的时候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他跟我说——‘德厚,我不走了。以后就在家陪你。’从那以后,他真的不走了。每天在家看书、写东西、教你风水。我以为他老了,走不动了。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走不动了,是他该做的事做完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元良。

“元良,你爷爷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做的那些事,我看不懂,也不懂。但我知道,他做的是大事。比种地、比打工、比开公司都大的事。”

陈元良看着他爹。他的脸上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很淡的、很安静的、像秋天的水一样的东西。

“爹,你不恨爷爷了?”

“不恨了。”他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你爷爷走的那天,我哭了。不是因为他走了,是因为我觉得对不起他。他一个人在外面跑了那么多年,回来之后,没有享过一天福。他把你教出来了,把那些书留给你了,然后就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元良。

“元良,你去做你爷爷没做完的事。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爹——”

“去吧。”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暖,“你跟你爷爷一样,都是闲不住的人。”

那天晚上,陈元良给三女发了消息。

他在通讯录里翻了很久,苏小蔓、秦慕云、林若雪、沈千尘。四个名字,四个女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我要走了”?太突然了。说“我去龙虎山了”?太随便了。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太沉重了。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他只发了四个字:“明天走了。”

苏小蔓秒回:“走?去哪?龙虎山?什么时候走?明天?几点的车?我去送你!你等着!不许跑!”

他还没来得及回,她又发了一条:“你带厚衣服了吗?龙虎山那边晚上冷!带药了吗?你那个胃不好,别吃凉的!带钱了吗?我这里有三千块,你先拿着!”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很小,很短,但确实笑了。

“都带了。钱够。不用送。”

“不行!必须送!你说几点的车!”

“……明天早上八点。深圳火车站。”

“好!我明天六点起来坐车去深圳!你等着!”

“太早了。你从临海过来要两个小时。”

“我不管!你等着!”

他没有再回。又翻了翻通讯录,点到秦慕云的名字。打了一行字:“明天去龙虎山。”看了几秒,又加了一句:“早上八点的车。”

过了很久,秦慕云才回。他以为她不会回了。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

“知道了。”

就三个字。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该回什么,就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过了几秒,又震了一下。

“注意安全。”

又震了一下。

“到了给我发消息。”

又震了一下。

“别逞强。”

又震了一下。

“有事给我打电话。不管什么时候。”

他一个一个地看着,回了一个字:“好。”

林若雪回得最慢。过了十分钟,她才回。他以为她睡了。

“明天早上八点?深圳火车站?”

“嗯。”

“我去送你。”

“太远了。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请假了。”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小蔓告诉我的。她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哭着说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哭了?”

“嗯。她说你要去龙虎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她不放心你一个人去。她说你胃不好,不会照顾自己。她说你总是穿那件破T恤,不知道换新的。她说了一大堆,我记不清了。”

陈元良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窗外的路灯很亮,照在铁皮房的窗户上,投下一个一个的光圈。他想起苏小蔓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每天给他一颗大白兔奶糖。想起她在面馆里,给他夹牛肉。想起她在庆典上,穿着浅粉色的裙子,把头靠在他肩上,很轻,很短暂。

“林医生,”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他发了一条:“谢谢你们。”

林若雪回了四个字:“早点回来。”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沈千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没有给她发消息,是她自己打来的。

电话响了很久,他以为她不会接了。就在他准备挂断的时候,接通了。电话那头很安静,没有引擎声,没有键盘声,没有人说话的声音。她在家里。

“你要走了?”她的声音很平静,跟平时一样。

“嗯。明天。”

“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半年。”

“找到书就回来?”

“找到书就回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马腾跟你去?”

“嗯。”

“他这个人,能打,但脑子不够用。你多看着点。”

“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听到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总——”

“到了给我打电话。”她打断了他,“不管多晚。”

“……好。”

电话挂了。他握着手机,听着嘟嘟嘟的声音。窗外的路灯灭了,天快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看着头顶的铁皮屋顶。屋顶上的水渍在黑暗中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

他爹已经醒了,坐在床沿上,面前放着一碗面条。面条冒着热气,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还放着两个煮鸡蛋、一袋馒头、几根火腿肠。

“吃了再走。路上带的也给你准备好了。”他爹指了指桌上的塑料袋。

陈元良坐下来,端起碗,把面条吃完了。汤也喝了,一滴不剩。他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没有说话。

吃完之后,他把碗放下,站起来。

“爹,我走了。”

“嗯。”他爹没有站起来,只是点了点头。

陈元良背上帆布包,走到门口,停下来。他没有回头,站在那里,站了几秒。

“爹,”他背对着他,“爷爷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他爹沉默了很久。“说过。他说,有些事,总要有人做。不是他想做,是他不做,就没人做了。”

陈元良站在那里,握着门把手。铁门很凉,把手上有锈,扎手。

“我知道了。”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很暗,路灯还没有灭,昏黄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的光圈。他穿过一个又一个光圈,走进黑暗,又走进下一个光圈。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铁皮房的窗户亮着灯,他爹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动不动。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深圳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人很多。早晨八点的候车厅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赶车的、送人的、出差的、回家的,拖着行李箱的、背着编织袋的、抱着孩子的,人声鼎沸,广播声此起彼伏。

陈元良站在候车厅的角落,靠着柱子。马腾坐在旁边的行李上,啃着一个面包,腮帮子鼓鼓的。

“元良,你真的不让她们来送?苏小蔓从临海过来要两个小时,秦慕云也要一个多小时,林若雪也请假了。你让人家白跑一趟?”

“我没让她们来。”

“你没让,但她们会来。”马腾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女人这种东西,你说不让来,她偏来。你说不用送,她偏送。你说别担心,她偏担心。你说了不算。”

陈元良没有接话。他看着候车厅的大屏幕,上面滚动着车次信息。去鹰潭的车,八点二十,检票口在二楼。

“元良!”一个声音从候车厅的另一头传过来,又尖又亮,压过了所有的广播和人声。

他转过头。苏小蔓站在候车厅的入口处,穿着一件粉色的外套,头发散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冻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琥珀。她朝他跑过来,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塑料袋在手里晃来晃去。

“元良!我还以为赶不上了!我五点就起来了,坐第一班车从临海过来的,路上堵车,急死我了!”她跑到他面前,喘着粗气,把塑料袋塞到他手里,“给你!路上吃的!我昨天晚上去超市买的,有你爱吃的酸辣粉、泡椒凤爪、牛肉干、巧克力——你不是不爱吃甜的?但我还是买了,饿了的时候吃一颗,顶饿。还有这个——”

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我给你泡了枸杞红枣茶,你胃不好,别喝凉的。到了车站接点热水,别喝凉的啊!”

陈元良看着那个塑料袋,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酸辣粉、泡椒凤爪、牛肉干、巧克力、饼干、面包、火腿肠、榨菜,还有一包大白兔奶糖。

“小蔓,够了。太多了。”

“不多!你路上要吃两天的!”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但眼眶是红的。

“你哭了?”

“没有!”她低下头,把保温杯塞到袋子里,“谁哭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去龙虎山找书,多好的事。找到了就回来,对不对?”

“对。”

“那你找到书就回来。”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更红了,“别在外面待太久。外面不好。还是深圳好。临海也好。有我们。”

陈元良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好。”

她笑了,但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哎呀,眼睛进沙子了。候车厅怎么这么多沙子。”

马腾在旁边假装看手机,但嘴角翘得老高。

“小蔓,”陈元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别哭了。”

“我没哭!”她接过纸巾,擤了一下鼻子,声音很大,“我就是——就是有点舍不得。你走了,没人吃我的大白兔奶糖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到他手里。大白兔奶糖,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大白兔,耳朵竖起来,好像在听什么。

“给你。路上吃。”

“你已经给了一包了。”

“那不一样。那包是买的,这颗是——”她没有说完,低下头,“你拿着吧。”

陈元良把糖放进口袋里,跟其他糖放在一起。

“谢谢。”

“不客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找到书也给我发。”

“好。”

“找不到也发——”

“小蔓。”

她抬起头。

“我会回来的。”

她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擦,就让它流着。她笑了,露出一对小虎牙。“我知道。”

“陈元良。”一个声音从候车厅的另一边传过来。

他们转过头。秦慕云站在候车厅的入口处,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扎成马尾,没有化妆。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眼神很亮。她朝这边走过来,步伐很大,步速很快,不像来送人的,像来执行任务的。但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临海特产”四个字。

“秦队?”陈元良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正好在深圳办事。”她站在他面前,把纸袋递给他,“顺路。”

苏小蔓在旁边小声说:“从临海到深圳,顺路?”

秦慕云没有理她,看着陈元良。“给你。路上吃的。”

陈元良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是临海的桂花糕,还有一包薄荷糖,几袋卤味,一盒龙井茶。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包得很仔细。

“谢谢秦队。”

“不客气。”她站在他面前,没有走。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苏小蔓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秦队,”苏小蔓说,“你是不是也有话要说?”

秦慕云瞪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陈元良。

“你那个分经错骨手,别乱用。万一把人弄残了,不好收场。”

“好。”

“还有,李万豪的事,省厅已经在查了。他跑不了。你别管了,好好找你的书。”

“好。”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她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苏小蔓在旁边看着她,嘴角翘着。

“秦队,你是不是还有东西要给他?”

秦慕云的脸红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陈元良手里。是一把军刀,黑色的刀柄,银色的刀刃,很短,但很沉。

“防身用。别弄丢了。”

“好。”

“别用来打架。”

“好。”

“也别用来切水果。那是军刀,不是水果刀。”

“……好。”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忍住了的什么。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到苏小蔓旁边。

苏小蔓挽住她的胳膊。“秦队,你是不是也舍不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从临海跑过来?开车要一个多小时呢。”

“我说了,正好在深圳办事。”

“办什么事?”

秦慕云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陈元良,看着候车厅的大屏幕。屏幕上的车次信息在滚动,去鹰潭的车,八点二十,正在检票。

“元良。”又一个声音从候车厅的入口处传过来。

这次是林若雪。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没有戴眼镜。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很沉。她走过来的时候,步伐不快,但很稳。她站在陈元良面前,把帆布袋递给他。

“给你准备的药包。有止血的、消炎的、退烧的、治跌打损伤的、治胃病的、治感冒的——每样都写了用法用量,你别搞混了。”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给他看,“我写了说明,每种药在什么情况下用,用多少,一天几次,都写了。你照着做就行。”

陈元良接过药包,很沉,至少有好几斤。“林医生,太多了。用不了这么多。”

“不多。你一个人在外面,生病了没人照顾。多带点,安心。”她看着他,目光很安静,像秋天的湖水。“你的胃不好,别吃凉的。龙虎山那边湿气重,你到了之后买点艾草,每天晚上泡脚。我教过你穴位,足三里、三阴交,每天按一按。”

“好。”

“还有,你那个罗盘,别总挂在脖子上。爬山的时候挂在外面,磕坏了就不好了。放在包里,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好。”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是一颗糖,桂花糖,透明的玻璃纸包着,能看到里面淡黄色的糖块。

“临海特产。你路上吃。”

“谢谢。”

“不客气。”她笑了一下,酒窝很深,“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找到书也给我发。”

“好。”

“找不到也发。”

“……好。”

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在苏小蔓旁边。苏小蔓挽住她的另一只胳膊,三个人站成一排。苏小蔓粉色外套,秦慕云黑色夹克,林若雪灰色风衣。三个颜色,三种性格,三个世界。但此刻她们站在一起,看着同一个人。

候车厅的广播响了。“各位旅客,由深圳开往鹰潭方向的K1024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了。请携带好您的行李,到二楼检票口检票上车。”

陈元良把帆布包背上,左手拎着苏小蔓的塑料袋,右手拎着秦慕云的纸袋和林若雪的帆布袋,脖子上还挂着马腾的登山包。他像一个搬家的人,身上挂满了东西。

“我帮你拿。”马腾接过去两个袋子。

“元良,”苏小蔓说,“你到了就给我们发消息。”

“好。”

“找到书也发。”

“好。”

“找不到也发——”她没有说完,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笑了,“你走吧。别赶不上车。”

陈元良看着她们,三个人站成一排,站在候车厅的入口处。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检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会回来的。”他说。

身后没有人回答。但他知道她们听到了。

他继续往前走。检票口的人很多,排着长队。他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慢慢往前挪。马腾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元良!”身后传来苏小蔓的声音,很响,压过了所有的广播和人声。

他没有回头。

“元良!你记得吃大白兔奶糖!在车上吃!别舍不得!”

他笑了一下,很小,很短。

“元良!”这次是秦慕云的声音,“别逞强!有事打电话!”

他没有回头,但点了点头。

“元良!”这次是林若雪的声音,不大,但他听到了,“到了报平安。”

他抬起手,挥了挥。然后走进检票口,消失在人群中。

候车厅里,苏小蔓站在原地,看着检票口的方向。她的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师姐,”她说,“你说他会回来吗?”

林若雪没有回答。

“他当然会回来。”秦慕云说,“他答应了的。”

苏小蔓转过头来看着她。“秦队,你相信他?”

“相信。”

“为什么?”

“因为他是陈元良。”秦慕云转过身,朝候车厅的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说会回来,就会回来。”

她走了。黑色的夹克在人群中很显眼,但很快就被人流淹没了。

苏小蔓和林若雪站在候车厅里,看着秦慕云的背影消失。

“师姐,”苏小蔓说,“秦队是不是也喜欢元良?”

林若雪没有回答。

“你也喜欢,对不对?”

林若雪还是没有回答。她看着检票口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酒窝很深。

“走吧,”她说,“该上班了。”

她们一起走出候车厅。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暖的。苏小蔓挽着林若雪的胳膊,两个人慢慢地走。

“师姐,”苏小蔓突然说,“你说元良到了龙虎山,会不会遇到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林若雪的手停了一下。“不知道。”

“你说那个女人是不是坏人?”

“不知道。”

“你说元良会不会喜欢她?”

林若雪没有回答。她们走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广场上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包的、举着牌子的、吆喝着拉客的。阳光很亮,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师姐,”苏小蔓说,“你为什么不回答?”

林若雪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鸽子在飞。

“因为我不知道。”她说。

十一

火车上,陈元良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苏小蔓给的塑料袋打开,一样一样地往外拿。酸辣粉、泡椒凤爪、牛肉干、巧克力、饼干、面包、火腿肠、榨菜、大白兔奶糖。他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大白兔奶糖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大白兔,耳朵竖起来,好像在听什么。

他把糖放回去,又拿出秦慕云给的纸袋。桂花糕、薄荷糖、卤味、龙井茶。他把桂花糕打开,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很甜,很软,入口即化。他把纸袋收好,又拿出林若雪给的帆布袋。药包很沉,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他打开药包,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药,每一盒上都贴着一张纸条,写着用法用量。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他把药包拉好,放在膝盖上。火车开动了。窗外的深圳慢慢往后退——高楼、厂房、城中村、握手楼。一格一格地往后退,像一幅被拉长的画。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照下来,落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大白兔奶糖——苏小蔓单独给他的那颗。包装纸有点皱了,但大白兔还在,耳朵竖着。他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很甜。

马腾坐在对面,看着他。“元良,你怎么不吃那个泡椒凤爪?你不是爱吃辣的吗?”

“不想吃。”

“那你怎么不吃那个巧克力?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不想吃。”

“那你怎么光吃大白兔奶糖?”

陈元良没有回答。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山在往后退,树在往后退,天在往后退。但前面的路,越来越近。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小蔓发的消息:“元良,你到了吗?”

“还没有。刚出深圳。”

“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又震了一下。是秦慕云:“到了吗?”

“没有。”

“注意安全。”

“好。”

又震了一下。是林若雪:“药包里有一盒胃药,饭前吃。别忘了。”

“好。”

又震了一下。是沈千尘:“马腾说你们已经上车了。到了龙虎山住最好的酒店,别省着。卡里的钱够你用很久。”

他看着那四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收好,闭上眼睛。

马腾在对面打呼噜。呼噜声很大,整个车厢都能听到。旁边的人皱着眉头看他,但没有叫醒他。

陈元良靠在窗边,听着火车的轰隆声,听着马腾的呼噜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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