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书房。
梨月趴在桌子前,面前还摊着那本厚厚的家规。
书房里暖色的灯光垂下来,落在她垂着的脑袋上。
她满脸都是“我不想写”四个字。
她手里捏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揪来的野花,一片一片地掰着花瓣。
“讨厌上礼仪课……”
“讨厌上礼仪课……”
“讨厌学规矩……”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两片花瓣,想了想,把最后两片一起揪了下来。
“都好讨厌。”
十八岁之前,她是宋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娇小姐。
吃饭可以吧唧嘴,走路可以蹦蹦跳,想笑就笑,想闹可以闹。宋爸宋妈宠着她,整个宋家上下,没一个人对她说过“不可以这样”、“不可以那样”。
那时候她以为,全世界的人都可以这样活。
直到宋婉言回来了,宋婉言才是真千金,而她是假的。
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用规矩束缚她。
说她不是宋家的小姐了,说话要注意分寸;说她走路要端庄,别人会看笑话;说她不能这、不能那,凡事都要给宋婉言让路;说她该学规矩了,不然会嫁不出去。
梨月不理解,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
为什么她非要嫁人呢?
花瓣已经被揪光了,剩下一条孤零零的梗被丢在桌上。
傅寒舟出现在书房门口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他的小妻子趴在桌前,脸埋进臂弯里,毛茸茸的脑袋冲着门。
旁边那本家规摊开着,字写的歪七扭八。
桌上散落着几片花瓣,不知道是她从哪里揪过来的花。
他迈步走进去,走到她身边。她没动,呼吸很轻,也很均匀。
她睡着了。
傅寒舟垂眸看着她。
纤长的睫毛垂着,脸颊白皙,透着一点红,灯光落在她脸上,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裙子的领口有点歪,露出昨晚那些还没消下去的红痕。
他沉默片刻。
抬手,拿起搭在沙发上的那条小毛毯,轻轻披在她肩上。
毯子落下的瞬间,梨月动了动。
她颤了颤睫毛,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把脸转到另一边,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
“我讨厌傅先生……”
傅寒舟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颗不肯转过来的脑袋。
“宋梨月。”
她没动。
“坐正。”
梨月依旧没动。
傅寒舟又重复了一遍:“坐正。”
梨月哼了一声,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好。
傅寒舟问:“礼仪课怎么样?”
梨月托着脸,总不能说,自己全程走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吧?
她说:“挺好的。”
傅寒舟:“老师说你求知欲很强。”
梨月绷不住了:“她那是在骂我笨,呜呜呜……X﹏X,我根本听不懂……”
傅寒舟沉吟片刻。
他抬手,指尖轻点她桌面上的家规:“礼仪课,以后一周上一次就行。”
梨月眼睛瞬间亮了:“真的?我不用加课了?”
傅寒舟看着她瞬间雀跃的小脸,颔首:“嗯。”
梨月眼睛弯了弯,殷勤地搬来一个小板凳,挨着自己椅子放好,拍了拍:“傅先生,您请坐~”
傅寒舟看她一眼。
也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他停顿片刻,落座。
暖黄的光拢在两人身侧,身形高阔的男人几乎能把女孩娇小的身形笼罩住,两人靠的很近,成熟稳重的气息和少女甜软的气息交缠在一块。
梨月看着家规,没一会,她指着其中一行,好奇地问。
“妻有过,夫当责。责而不改,夫之过也。傅先生,这一条是什么意思呀?我看不懂。”
傅寒舟看着她:“妻子犯错,责任在丈夫。你犯错,责任在我,是我没教好。”
梨月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这条呢?妻容不整,夫之过也。是不是说,如果我今天穿的不得体,给傅家丢人了,责任也在您呀?”
傅寒舟的目光再次落在她好奇的小脸上。
她眼睛里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就那么看着他,睫毛忽闪忽闪的,等着他回答。
静了两秒。
“责任在我。”他说:“但不是丢人的问题。”
梨月好奇地看着他:“那是什么呀?”
“傅家给你穿衣自由,底线是得体,不是为了约束你,是保护你。”
梨月眨着眼,顿了顿。
所以……傅先生其实昨天那么生气,并不是嫌她不得体,而是……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那本家规的边角。
心里忽然有点软软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忽然弯了弯眼睛:“傅先生,您长得真好看~”
傅寒舟眉心微动。
他不理解他的妻子话题为何如此跳跃。
梨月趁他愣神的间隙,凑近了,在他脸颊上偷亲了一口。
“谢谢您呀~”
少女的气息香香甜甜,唇瓣带着温软的触感,一触即分。
傅寒舟顿了一下。
他眉头微微皱了皱:“做什么?”
梨月:“您在教我穿衣呀,我学会了,您教的可比老师教的好多啦~”
傅寒舟沉默两秒。
“宋梨月,家规里没有这一条。”
梨月愣了一下:“没有什么呀?”
傅寒舟拿起笔,在她抄的那页家规上,点了点。
梨月低头看去。
那行字是:妻有惑,夫当解。
梨月瘪了瘪小脸,傅先生真是个老古板。
她只是表达感谢、想亲他一口,为什么也要用家规来表达呢?
哼,下次她再也不亲了!
她收回视线,继续抄家规。抄了两行,她忍不住了,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傅先生~~”
梨月比了一根手指,声音软软的:“家规……我能不能少抄一点?就抄一遍?”
傅寒舟看着她。
她眨巴眨巴眼,她的小表情一清二楚,装乖、撒娇,还带着一点“我猜您不会拒绝我”的小期待感。
他沉默片刻。
“五遍。”他开口,语气没有波澜:“一遍不能少。”
梨月:“……”
梨月小脸垮下来:“五遍太多了。”
她试探着伸出两根手指:“……两遍?”
傅寒舟看着她。
她立刻把手指缩回去,小声嘟囔:“好吧好吧,五遍就五遍。”
“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傅寒舟转身往外走:“九点前完成,我过来检查。”
梨月瘪着嘴:“哦。”
门关上。
梨月握着笔,小声地说:“那您要是早点过来,我是不是就能少抄一点?”
门外没声音。
她叹了口气。
刚写了一个字,门忽然又被推开了。
傅寒舟站在门口,看着她。
“早点过来,”他开口,语气平平:“也是五遍。”
梨月:“……”
门又关上了。
梨月直接把笔丢在了桌上。
她就不写!
哼!冷面阎王!铁石心肠!
大坏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