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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远骑着车往回走。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心里却还是沉甸甸的。
他知道二姑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大军是你们表弟，怎么就比不上那些外人了？”
这话他没法答。
回到家，苏梦瑶正在客厅陪安安画画。看他进来，抬起头。
“说好了？”
“说好了。”陈志远坐下。
苏梦瑶点点头。她没问过程，也没问老太太什么反应。
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但是，她们也知道没有不透风的墙，第二天晚上回去的时候，王秀英就问陈志远了：“志远啊，听说大军结婚，你跟梦瑶给了两千？”
“我能不知道？”王秀英哼了一声，“你二姑昨天打电话来，哭得跟泪人似的。说大军娶媳妇，你们当哥嫂的，就给两千块，还要让大军背债买房。咱们老陈家是穷，可也没这么寒碜亲戚的吧？”
陈志远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钟。
“妈，不是您想的那样，”他开口解释。
“那是哪样？”王秀英打断他，“梦瑶开着三家店，一年挣这么多，给表弟拿两万块买房都不肯？还说什么借款，分期，这不是寒碜人是啥？”
“妈，您听我说，”
“我不听！”王秀英声音拔高了，“志远，你现在是发达了，老婆本事大，翅膀硬了。可你不能忘本！你二姑当年没少帮咱们家，你爹生病那年，她把自己攒的嫁妆钱都借给咱们了。这些，你都忘了？”
陈志远没说话。
“大军是你亲表弟。”王秀英继续说，“现在孩子要成家了，你们当哥嫂的不帮一把，让外人怎么看？人家会戳你脊梁骨的！”
“妈。”陈志远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说的这些，我都记着。当年二姑帮过咱们，这情我领。可大军这事儿，真不是梦瑶小气。”
他把自己的那套道理又说了一遍——借钱是让他知道钱来得不容易，是帮他养成好习惯，是不让他觉得天上掉馅饼。他说得很慢，很耐心。
王秀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有你们的道理。”她说，“可你二姑心里难受，这是事实。志远，妈不逼你。但你得记着，亲戚是走动的，不是一笔账。你今儿个算得清，明儿个情分就薄了。”
晚上，陈志远把话又给苏梦瑶说了一遍，苏梦瑶也沉默了。
“你觉得呢？”她问。
“我觉得，”陈志远顿了顿，“我觉得咱们做得没错。”
他抬起头，看着苏梦瑶：“但我也觉得，我妈说得对。”
苏梦瑶没说话。
“亲戚是走动的。”陈志远说，“不是一笔账。咱们算得再清，情分凉了，就是凉了。”
他低下头，声音有点闷：“我不想跟老家的人闹僵。”
苏梦瑶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酸。
“那你想怎么办？”她问。
陈志远摇摇头：“我不知道。”
窗外，夜风刮着树枝，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苏梦瑶听着那些声音，沉默了很久。
“志远。”她终于开口，“要不这样，二姑那边，咱们再加一千。不是借，是给，就当是咱们给大军的新婚贺礼。”
陈志远抬起头。
“三加上三千，总共五千。”苏梦瑶说，“买房的钱还是按借款走，但利息全免，还款期限拉长到五年。这样二姑心里舒服些，大军压力也小点。”
陈志远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说不出口。
“还有。”苏梦瑶继续说，“你妈那边，过年咱们多备点礼。不是堵她的嘴，是让她知道，咱们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亲戚这事儿，我不是不懂。但志远，咱们现在不是两口子过日子，是四十多个员工指着咱们吃饭。今天给大军破例，明天别人也要求破例。这个口子，我不能开。”
陈志远点点头。“我知道。你已经让步了。”
他想起来这些年熬过来的画面，一帧一帧往脑子里涌：电子厂发不出工资那会儿，他拉下脸跟老家亲戚借钱，电话打了十几通，不是推手头紧就是说钱在银行存了定期。最困难那两个月，他跟瑶瑶一天三顿吃馒头就咸菜，夜里饿得睡不着，谁也不吭声，怕对方听见心里难受。
那时候谁想过帮他？
还有他在燕北市买一套房子的时候，跟所有的人都借钱，谁也不肯借。现在呢？店开起来了，房子买上了，拆迁款到账了。他陈志远发达了，在老家亲戚嘴里成了冤大头了。
各路叔伯兄弟跟约好了似的，这个盖房差五千，那个孩子上学借三千，还有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姨夫，开口就是两万，说要搞什么传销项目，保证三个月翻倍还。
苏梦瑶不知道陈志远心里想了这么多，她没再说什么。她起身去洗漱，留下陈志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他点了根烟，没抽，就那么夹在指间，看着烟灰一点一点变长。
三年前，他还以为“发达”就是有钱花，想买啥买啥。
现在他知道了，发达了，麻烦事更多。
亲戚、人情、面子、规矩，哪一样都比钱难算。
他掐断了烟头，悄悄的走进了王秀英屋里，王秀英还在为刚才的事情有点生气，“妈，我问您一句。”他声音不大，但里屋顿时安静了，这是陈志远第一次如此正儿八经的跟王秀英理论：“我当年最困难的时候，张嘴跟那些亲戚借钱，一个子儿没借着。现在我有钱了，他们张嘴，我就得给？”
王秀英一愣，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大军想结婚，我理解。但我理解他，谁理解过我？”陈志远看着母亲，语气没有怨，“瑶瑶跟着我吃了多少苦，才熬到今天。这店、这钱，不是我陈志远一个人的，是我跟她一点一点拼出来的。我凭啥拿着我们俩的血汗钱，去填那些当年看我笑话的人？”
陈志远好像说完还不够解气：“妈，我是您亲儿子啊，您也不看看，那些亲戚，前些年是怎么对待我和梦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