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城艺术聚落的动工现场，说白了就是个审判台。
几百家媒体把这里围住了，镜头都对准了这里，昨晚辛晴发的实锤还在热搜第一。心梦集团股价大跌，所有人都想看看罗丹今天怎么收场，是当众痛哭卖惨还是被投资人赶走。
贵宾席第一排的商会副会长苏雪雨抱着手臂，手指在膝盖上敲着。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冷。她不信眼泪只信结果，如果今天罗丹拿不出结果，她会直接踩上一脚。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安静下来。
一辆商务车停在红毯尽头，车门滑开，一只手先伸了出来，接着是一双沾着泥点的高跟鞋。
宋琳心下了车，她穿着昨晚沾了血的风衣，外面套了一件西装外套，那顶银灰色假发梳的很整齐。
只有离得最近的祝清燃知道她在发抖。
“能走吗？”
祝清燃把手臂递过去，手掌托着宋琳心的手肘，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两小时前，医生刚把一根针从她肋骨里拔出来。局麻药效正在消退，骨头缝里很疼，每走一步她都要咬一下舌尖，用血腥味压住恶心。
“走。”
宋琳心没有把重量全压在祝清燃身上，而是挺直了脊梁，那根被穿刺过的肋骨很疼，她就用肌肉绷住。
两个人走上红毯。
快门声连成一片。
宋琳心走上讲台，手扶住麦克风，那只手很瘦，手背上的青筋很显眼还在颤抖。
“我是罗丹。”
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有些沙哑但很稳。
“关于那个…”
“罗总！”
台下站起来一个戴眼镜的男记者，举起录音笔，声音很尖。
“别说什么项目规划了！我们就想知道，你是不是在利用癌症进行道德绑架？”
这一嗓子引起了骚动。
“对啊！网上说你的病历造假，就是为了骗市政的地皮！”
“刚才有人拍到你在医院根本没做手术，是不是在演戏？”
“心梦集团是不是要破产了？你这是打算卷钱跑路吗？”
质问声传来，那个男记者往前挤了几步，镜头怼到宋琳心脸上。
“罗小姐，请您正面回答！那种吐血的照片是不是摆拍？利用大众的同情心来给烂尾项目续命，您晚上睡得着吗？”
祝清燃往前迈了一步，想挡住那个镜头。
宋琳心拦住了他。
她看着台下那些扭曲的脸，看着远处苏雪雨的目光，看着那些不怀好意的镜头。
肋骨很疼，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脖子里，蛰的皮肤发紧。
这就是裴暄给她的礼物，他大概想不到，他的一时冲动和辛晴的恶意，能把人逼到这个份上。
既然都要看，那就看个够。
宋琳心抬起手。
她的动作很慢，手指搭在耳后的发扣上，全场几千双眼睛盯着她的动作，连那个叫嚣的记者都忘了闭嘴。
咔哒一声轻响。
那顶银灰色假发，被她摘了下来。
没有光头的视觉冲击，也没有长发的反转。
在那顶假发下面，是参差不齐的短发，因为化疗，头发掉的一块一块的，露出了青白色的头皮。发根稀疏枯黄，没有任何生机。
耳后还有一块刚做完穿刺留下的纱布，渗着一点血迹。
还在推搡的人群安静了。
那种残缺病态又赤裸裸的真实，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没有美感，只有残酷。
宋琳心随手把假发扔在讲台上，假发滑过桌面掉在那个男记者的脚边。
她抬起头，那张脸没有任何遮挡，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很丑陋但很从容。
“看清楚了吗？”
宋琳心指了指自己的头，“这就是你们要的真相，不是道具不是化妆，是化疗。”
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展开拍在桌子上。
“这是我和绿野集团、以及市政签署的三方对赌协议。”
“协议第四条写的很清楚，如果因为我罗丹个人的健康原因，导致项目停摆或者烂尾，心梦集团将赔偿投资方双倍的违约金，并且我个人名下的所有资产，包括我的保险理赔金，全部用于赔付。”
宋琳心的声音不大，却让现场的人都听清了。
“我赌上的不是道德，是我的命，还有我这辈子的身家。”
她撑着桌子身体前倾，眼神盯着那个男记者，也盯着远处的苏雪雨。
“请问各位，有哪个骗子，会拿自己的死讯来签这种必输的合同？有哪个骗子，敢把赔率定在百分之两百？”
“我还有一口气，这个项目就会动工，我哪怕死在工地上，这座艺术聚落也会建起来，因为这是我的心血，不是你们嘴里的筹码。”
风吹过，掀起她稀疏的乱发。
她就那么站着，不肯倒下。
一秒。
两秒。
苏雪雨在第一排站了起来。
这位向来挑剔毒舌的商会副会长，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动容的神色，她看着台上那个不像样子的女人，慢慢举起手。
啪。
啪。
啪。
掌声单调又有力。
接着，那个被质问的男记者放下了相机，低下了头，他身后一个女记者红了眼眶，开始鼓掌。
掌声从第一排蔓延到最后一排，从贵宾席蔓延到媒体区，没有欢呼没有尖叫，只有不停的掌声。
这是对生命的敬畏，也是对一个疯子的致敬。
原本躲在角落观望的几个代理商，这会儿也不装死了，拼命往台边挤。
“罗总！合同我们签！马上签！”
“违约金我们不要了，追加投资！追加三千万！”
心梦集团的股市大屏上，原本跌停的绿线，拉起一道红线。
远处，路灯的阴影里。
裴暄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烟已经被捏断了，烟丝洒了一地。
他看着大屏幕上的转播。
看着宋琳心摘下假发，看着她头顶那片斑驳的头皮。
记忆里的宋琳心，有一头长发，每天晚上会让他帮忙吹干，带着茉莉花香。她总是温和的笑，受了委屈也只会躲在被子里哭。
可屏幕上那个女人，眼神很冷，很狠。
她不再需要他的保护，甚至不需要他的施舍，她用最惨烈的方式，把他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都抹干净了。
“裴总…”
司机小声提醒，“公司那边催了，说董事会…”
“不回去了。”
裴暄把断掉的烟扔在地上，声音很哑，“去买块墓地。”
“啊？”司机愣住了，“给谁买？“
”给我自己。“
裴暄看着讲台上光芒万丈的女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以前那个裴暄，已经死了。“
讲台上。
掌声还在继续，把宋琳心包围。
她看着台下激动的脸，听着追加投资的喊声，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这一松，剧痛就卷了上来。
骨头裂开了，肺里的空气被抽干，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那些人脸变成了重影。
宋琳心想笑一下，想说句谢谢，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转过身，想去找祝清燃。
脚下一软，高跟鞋崴了一下。
那个挺直的脊背，在万众瞩目之下，直直向后倒去。
”琳心——！“
祝清燃的吼声穿透了掌声。
他冲上讲台，在宋琳心落地的前一秒接住了她。
惯性带着两人滑跪在地上，祝清燃膝盖重重磕在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怀里的女人很轻。
那顶被扔掉的银色假发就在手边，被风吹得滚了两圈，停在宋琳心垂落的手指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