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凉意,吹进红星视听馆。
陈三皮坐在轮椅上,停在柜台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在指间转来转去。
想点,又按住了,不是想起医生的建议,而是视听馆里禁烟,是他自己下的规矩。
小山东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像一尊石像,眼睛盯着门口。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皮鞋踩在地面上,一下一下,稳如老狗。
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
赵老四。
就一个人。
深色的夹克,扣子没系,敞着怀,里头是一件灰色的圆领衫。
头发梳得溜光水滑,在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手里没盘核桃,空着两只手。
他迈过门槛,在门口站了会,目光从墙上那块幕布扫到柜台,从柜台扫到那一排排空椅子,又从椅子扫到陈三皮的轮椅上。
嘴角动了一下。
“听说是你给刘胖子支了招,生意翻了好几倍?”
陈三皮把烟叼在嘴角。
“基本操作,不值一提,”他抬起眼,看着赵老四,“倒是四爷您,敢一个人进来,这份胆量,让人敬佩。”
赵老四微微一笑。
迈开步子,从门口走过来,经过那一排排空椅子的时候,伸手在一张椅背上抹了一下,看了看指尖,没灰。
“收拾得挺干净,”他说,“刘胖子这人,以前就是懒。”
他走到陈三皮旁边,没坐刘胖子平时坐的那把高椅,而是从旁边拉过一把折叠椅,打开,坐下。
椅腿刮地,发出一声轻响。
两个人离得很近,中间只隔着一个柜台的拐角。
赵老四侧过头,上下打量了陈三皮一眼,目光在他轮椅上停了一瞬。
“我虽然上了点年纪,”他说,“但腿脚总归比一个坐轮椅的强。”
陈三皮心里“咯噔”了一下。
赵老四事先知道他坐轮椅?所以才敢一个人进来。
他从医院出来到现在,坐轮椅不超过两个小时。
知道这件事的人,扳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小山东、刘翠花,还有医院里那几个护士。
赵老四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脸上不动声色。
“四爷消息灵通,我这轮椅还没坐热,你就知道了。”
赵老四没解释。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目光落在墙上那块幕布上。
“电影放起来吧,大晚上跑来的,不是光听你拍马屁的。”
陈三皮冲小山东使了个眼色。
小山东点点头,走到墙角那台放映机旁边,按下开关。
放映机的灯泡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接着幕布上出现了一道白光,白光里飘着细小的灰尘。
胶片转动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画面跳出来。
狄龙的《插翅难飞》。
赵老四瞥了一眼,没说什么。
电影已经放了一截,正演到主角被人堵在巷子里,前后都是人,手里攥着一把刀,刀尖往下滴血。
对面的老大叼着烟,慢悠悠地说:“放下刀,我给你条活路。”
主角没放。
他把刀攥得更紧了。
“活路?”他说,声音沙哑,“你们这帮人的活路,就是让我跪下叫爹。”
对面老大脸色一沉,把烟头弹在地上。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主角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像哭。
“我他妈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画面定格在主角那张扭曲的脸上,镜头慢慢推进,推进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空的东西。
赵老四盯着幕布,忽然开口。
“年轻人就得像这样。”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陈三皮说。
陈三皮把叼着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对,”他说,“老人懂礼貌可以尊,不懂那就得打。”
赵老四转过头。
那眼神里没有怒,没有笑,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在看一个不太听话的晚辈,又像在看一面镜子。
他转回去,继续盯着幕布。
画面已经切了,主角从巷子里冲出来,刀横在身前,血顺着刀刃往下淌。
“说吧,”赵老四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慢悠悠的调子,“什么买卖?”
陈三皮把烟搁在柜台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电话里说了,除掉老师。”
赵老四的目光还在幕布上,眼睛都没眨。
“具体点。”
陈三皮没立即回答,像是在组织语言。
“情况顺利的话,三天内,老师会来一趟港城,到时候,我约他在七号仓库见面。”
赵老四眉头这时动了一下,他没问你怎么知道人会来,也没问你怎么约。
“那要是情况不顺利呢?”
陈三皮沉默了许久,脑子在飞快地算,显然赵老四问到了点子上。
他只有两成的把握,五成得看刘胖子那张嘴,满打满算,七成。
剩余三层,得看老天赏不赏脸。
陈三皮把这些算盘珠子拨了一遍,又拨了一遍,怎么拨都拨不出更高的数。
“不顺利的话,”他开口,“你也不亏。”
赵老四把目光从幕布上收回来,落在陈三皮脸上。
他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要从那张白得没血色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不亏?”他重复了一遍,“那得看你这次准备空手套什么了。”
陈三皮抬起来两只手,撑开十根手指。
“十万。”
“十万块钱。”
赵老四愣了一下,像是听见惊世骇俗的事。
然后他笑了。
从鼻子里哼出来一阵一阵笑,笑声在空荡荡的视听馆里回荡,压过了放映机“沙沙”的响声。
他笑完了,用手指点了点陈三皮。
“陈三皮,你是把所有人都当傻子,还是觉得你这十根手指挺金贵?一根一万?”
陈三皮没笑,一本正经把手收回来,重新搭在膝盖上。
“看来第一步就不顺利,那……”他拖长语调,“四爷,买卖不成仁义在,既然谈不拢就劳您大驾,出去的时候带门。”
他偏过头,冲小山东抬了抬下巴。
“送客。”
赵老四没动。
他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没有起身的意思。
幕布上,主角已经被砍得浑身是血,靠在墙上,手里的刀还在,但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对面的人围上来,影子压在他身上,一片一片的,像墓碑。
赵老四看了几秒,忽然开口。
“你有几成的把握,把人弄来?”
陈三皮听见这话心头一喜,他知道事情可谈。
他张张嘴,本来想说九成。
九成听着有底气,但赵老四这种人,你越是拍胸脯,他越不信。
九成在他耳朵里,跟放屁差不多。
陈三皮最终伸出五根手指:“五五开。”
赵老四看着那五根手指,没说话。
幕布上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照不出什么表情。
“五成?”
“只少不多。”
赵老四把目光从陈三皮手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幕布上。
“五成的话……只能五万。”
说完,赵老四站起来,折叠椅被他带得晃了一下,“吱呀”一声,仿佛不答应买卖到此结束。
陈三皮这时开口:“明天,五万就得到账。”
赵老四背过身去。
“陈三皮,你应该知道拿钱不办事的下场吧?”
“知道,但我经常这么办,”陈三皮歪了歪头,像在挑衅,“你如果觉得风险太大,咱就算。”
赵老四回过头,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陈三皮,又看了一眼小山东,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块还在放的幕布。
“电影不错,”他说,“下次换个片,我不喜欢看第二遍。”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没回头。
“陈三皮。”
“嗯?”
“记得聊正事时,不要有第三人在场,哪怕是兄弟。”
他迈开步子,走出门口,走进夜色里。
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视听馆里安静下来。
只有放映机还在转,“沙沙沙沙”的,幕布上的光还在闪,主角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盯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小山东叫了声:“皮哥……”
陈三皮没应。
他拿起柜台上那根烟,叼在嘴里,从兜里摸出打火机。
“嚓。”
火苗蹿起来,照亮他的脸。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光线下慢慢散开。
陈三皮没细究赵老四最后那句的话意思,小山东,信的过。
真正让他皱眉的是赵老四的眼神。
那眼神他见过,在穗州巷子口,他被李艳开枪击中那会。
就是这种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