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家主之名隐于校园 第443章 评委哑口无言

叶挽秋出色的视奏,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音乐厅内激起了层层涟漪。掌声渐渐平息后,现场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观众席上,赞叹的低语仍未完全止息,许多人看向叶挽秋的目光,已从最初的欣赏,掺杂了更多实实在在的钦佩。在如此高压之下,面对突如其来、明显带着刁难意味的加试,她不仅顶住了压力,更展现出了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扎实功底和临场素质。这已远非“天赋”或“运气”可以简单概括,而是日复一日苦功凝聚出的、实实在在的硬实力。

选手等候区,其他选手望向叶挽秋的眼神更加复杂。有真心叹服的,有暗自比较后心生无力的,也有如那位红裙女生般,将不甘与竞争之意隐藏得更好的。叶挽秋的惊艳表现,如同一道陡然升高的标杆,横亘在所有人面前。

然而,舞台中央的叶挽秋,却无暇品味这短暂的认可。她微微鞠躬,转身走向选手区,脚步看似平稳,心跳却如擂鼓。不仅仅是因为方才的紧张演奏,更因为,每一次从舞台抽离的瞬间,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倒计时,便以加倍的凶猛姿态,攫住她的心神。

晚上,八点三十五分。

时间,正以令人心悸的速度,流向那个不可测的深渊。

她刚在选手区站定,甚至来不及抹一把额角的细汗,陈评委的声音便再次响起,打破了现场的微妙平衡。这一次,他的目标似乎不再是叶挽秋一人。

“嗯,视奏环节,确实能看出一些选手的基本功。”陈评委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选手区,尤其是在叶挽秋和另外几位之前备受瞩目的选手身上停留片刻,语气恢复了那种略带刻板的平静,但仔细听,却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下的躁意。“不过,视奏更多考验的是快速反应和识谱能力,属于‘技’的范畴。而我们选拔的,是未来的音乐家,是艺术家。‘技’固然重要,但‘艺’的高度,才是决定其能走多远的关键。”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观察评委同僚们的反应。评委席上,几位评委交换了一下眼神,吴老轻轻摇了摇头,但并未出声。林见深依旧神色平静,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止了那几不可察的敲击。

“所以,”陈评委提高了些许声调,目光转向评委**,“我提议,在最终合议前,不妨让选手们,尤其是几位表现突出的选手,就刚才的演奏,或者就音乐本身,谈谈自己的理解。不设限,自由阐述。我们听听,在这些精湛的技术背后,他们对于音乐,对于自己诠释的作品,究竟有多少真正的、深入的、个性化的思考。这,或许比单纯的视奏,更能帮助我们看清,谁是真正拥有‘灵魂’的演奏者,而谁,又可能只是……精致的模仿者。”

此言一出,现场又是一片轻微的骚动。自由阐述?在决赛现场,临时增加即兴的、开放式的阐述环节?这比之前的视奏加试更加不同寻常,甚至可以说有些……随心所欲了。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常规比赛的范畴,更像是一场学术讨论会,或者,是一场针对性的“答辩”。

评委**的眉头再次紧紧锁起,脸上明显露出了不悦之色。陈评委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临时动议,打乱比赛既定流程,其用意,在明眼人看来,已昭然若揭。这不仅仅是针对叶挽秋,更是对他这个**权威的某种挑战,以及对整个评委团既定评判方式的质疑。

“陈老师,”**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赞同,“比赛流程是经过组委会和评委团共同商定的,具有严肃性和权威性。临时增加视奏环节,已是破例。现在又要求增加自由阐述,这不符合章程,对其他严格遵守流程准备的选手也不公平。选手的理解和思考,理应体现在他们的演奏中,由我们评委通过专业的耳朵来评判,而非依靠口头的、即兴的阐述。这并非论文答辩。”

陈评委似乎料到**会反对,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固执的坚持:“**,章程是为人服务的,是为了更好地选拔人才。如果僵化地固守流程,而忽略了多角度、全方位考察选手潜力的可能性,那才是本末倒置。演奏固然是根本,但语言的表达,同样能反映一个演奏者的音乐素养、思维深度和艺术个性。尤其是在选手水平如此接近的情况下,多一点参考维度,有何不可?难道我们宁可选择一个只会拉琴的‘匠人’,也不愿给那些既有技术又有思想的‘艺术家’多一点展示的机会吗?”

他将“匠人”与“艺术家”对立起来,话语中隐含的指向性,让现场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许多人的目光,再一次若有若无地飘向叶挽秋。在陈评委的语境里,那个“只会拉琴的‘匠人’”,似乎已经有了明确的映射对象。

选手区,叶挽秋的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她感到一种荒谬的愤怒,以及深深的疲惫。陈评委的刁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仿佛不将她,或者说不将他心目中的某些“关系户”、“技术流”打压下去,便誓不罢休。他口口声声“公平”、“全面考察”,但每一次提议,都带着明显的倾向和预设的立场。这种无休止的、带着恶意的审视,比高难度的演奏更消耗人的心力。

评委席上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陈评委的话虽然强词夺理,但扣上了“选拔艺术家”的大帽子,一时也让其他评委难以直接驳斥。毕竟,谁也不想被扣上“扼杀思想”、“只重技术”的帽子。

就在气氛有些僵持之时,一个清越平静的女声响起,是之前为叶挽秋说过话的李教授。

“陈老师关心选手的综合素养,其心可鉴。”李教授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力量,“不过,即兴的自由阐述,变量太大。有的选手可能善于表达,有的则不擅言辞,但这并不能直接等同于其音乐思想的高低。而且,在如此紧张的比赛氛围下,要求选手即兴阐述,难免会有失水准,甚至可能因为紧张而词不达意,反而不能真实反映其水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选手区那些或紧张、或茫然、或不服的年轻面孔,继续道:“我倒有个折中的提议。既然陈老师想了解选手的‘思想’,不如我们换个方式——不进行开放式的自由阐述,以免偏颇。我们可以请选手,针对自己刚才演奏的曲目,用一分钟时间,阐述一个自己在该曲目处理上最得意的、或认为最具个人特色的细节,并简要说明理由。这样,既有针对性,又能控制时间和范围,相对公平,也能一定程度上看出选手对自己演奏的反思和认知深度。**,您看这样是否可行?”

李教授的建议,显然比陈评委天马行空的“自由阐述”要务实和公平得多。既回应了陈评委“考察思想”的由头,又将其限制在可控的、与演奏直接相关的范围内,避免了无谓的口舌之争和不可控的变量。

评委**沉吟片刻,看了看其他几位评委,见多数人微微颔首,终于松口:“李教授这个提议,相对可行。那就按这个来。每位选手,就自己刚才的演奏,选择一个细节,进行一分钟阐述。顺序就按演奏顺序正序进行吧。注意,时间严格控制在一分钟。”

最终方案敲定。虽然仍是临时加试,但范围、形式、时间都被严格限定,最大程度保证了公平性,也堵住了陈评委继续发挥的余地。陈评委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和其他评委已达成共识,只得将话咽了回去,脸色更加阴沉。

阐述环节开始。前面几位选手依次上台,有的紧张地磕磕绊绊,说些泛泛而谈的感受;有的则能抓住一两个技术或音乐处理上的点,进行简要说明,虽不算深刻,但也中规中矩。轮到那位身着红裙、被视为叶挽秋最大竞争对手的女生时,她落落大方地上前,用清晰流畅的语调,阐述了自己在演绎一首浪漫派作品时,对某个乐句力度层次的设计,以及如何通过不同的揉弦来表现情感的细微变化,说得颇有条理,展现出了不错的音乐素养和表达能力。陈评委听着,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之色。

终于,又轮到了叶挽秋。

她再次走向舞台中央。聚光灯下,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幽深的火苗。疲惫、压力、愤怒,以及对深夜未知的恐惧,种种情绪交织翻涌,但在踏上舞台的这一刻,都被她强行压制下去,凝聚成一种孤注一掷般的冷静。

她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评委席,尤其在陈评委那张紧绷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观众席,微微颔首。

“我选择的细节,是我在演奏帕格尼尼《D大调第一协奏曲》第一乐章华彩乐段结尾处,对那个上行音阶后急停,以及延长和弦的揉弦处理。” 叶挽秋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清晰,稳定,没有任何颤抖,与之前演奏时的澎湃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理性的、剖析般的冷静。

她的话,让所有人都是一怔。她选择的,恰恰是之前陈评委揪住不放、引发“版本风波”的那个细节!她非但没有回避这个争议点,反而主动提起,并且要就此进行阐述?

陈评委的眉头猛地一跳,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盯住叶挽秋。

叶挽秋仿佛没有看到他的目光,继续用她那清晰而平静的语调说道:“陈评委之前指出,我的处理与波利什大师某个冷门版本相似。在此,我再次说明,我确实在研究过程中,参考过包括波利什大师在内的多个历史录音版本,受益匪浅。”

她先坦率承认借鉴,姿态磊落。

“但我的处理,并非简单的模仿。”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仿佛沉浸在了对音乐的纯粹思考中,“在那个急停的刹那,我追求的并非仅仅是技术上的干净利落,或是对某个历史版本的复现。我试图捕捉的,是一种悬置的张力。”

“帕格尼尼的华彩,是技巧的巅峰,也是情感的火山口。在那个极速攀升的音阶之后,一切戛然而止,但音乐的动能、情感的积蓄并未消失,它们被强行悬置在那个延长和弦上。我使用了频率由快到慢、幅度由大到小的揉弦变化,试图营造一种表面静止下的内部震颤,一种在辉煌顶点后,骤然收敛、却暗流汹涌的戏剧性瞬间。那个急停,不是终点,而是一个蓄力的、充满悬念的呼吸,为乐章最后辉煌的再现部做最极致的铺垫。”

她的语速不疾不徐,用词精准,甚至带着一种诗意的描述力。她没有纠结于版本来源,而是直接切入音乐处理的核心,阐述自己的艺术意图和美学追求。

“至于您提到的‘现代感’与‘古典气息’,” 叶挽秋的目光,终于再次与陈评委对上,她的眼神清澈而坦然,没有挑衅,只有一种纯粹的、就音乐论音乐的认真,“我认为,音乐的演绎,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波利什大师那个版本的处理,给了我启发,但最终融入我演奏的,是我对这个‘悬置瞬间’的个人理解。我用相对现代的、控制力更强的揉弦方式,去表现那种古典浪漫主义精神内核中的戏剧张力。这或许不够‘复古’,不够‘野性’,但这是我基于对作品理解、对自身技术特点认知后,做出的主动选择,而非无意识的模仿或折衷。”

她顿了顿,最后说道:“技术是手段,风格是外衣,但最终,我希望通过我的琴声传达的,是我对音乐中那种极致冲突与平衡、爆发与收敛的理解。那个急停和揉弦,就是这种理解的微小尝试。它可能不完美,也可能不符合所有人的审美,但它是我此刻,真诚的思考和实践。”

一分钟时间,刚好用完。

叶挽秋微微欠身,结束了她的阐述。

音乐厅里一片寂静。

没有掌声,没有议论。所有人都似乎还沉浸在她那番条理清晰、见解独到、甚至带有某种哲学意味的阐述中。她不仅回应了陈评委关于“版本模仿”的质疑,更升华了讨论,从单纯的技术处理,上升到了音乐美学和演绎哲学的层面。她坦然承认借鉴,但更强调了个人的消化、理解和创造性转化。她没有回避争议,反而利用争议点,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艺术主张。

这不仅仅是一个“细节阐述”,这是一篇简短而有力的、关于演奏者主体性与艺术再创造的音乐宣言。

评委席上,吴老第一个缓缓点头,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李教授的嘴角也浮起了一丝欣慰的笑意。其他几位评委,也纷纷颔首,低声交换着赞许的眼神。连原本对叶挽秋有些挑剔的评委,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女孩,不仅手上功夫了得,脑子也清楚得很,对音乐有自己独到的思考和追求。这远非一个单纯炫技的“匠人”所能为。

陈评委坐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想指出她阐述中可能存在的漏洞,想继续质疑她的“真诚”。但叶挽秋的阐述逻辑清晰,有理有据,既有对前辈的尊重(承认借鉴),又有独立的思考(强调个人选择),姿态不卑不亢,立意甚至高于简单的风格之争。在绝对的专业素养和清晰的思辨面前,任何基于个人好恶的、吹毛求疵的指责,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他所有准备好的诘问,所有试图继续发难的念头,在这短短一分钟、却重若千钧的阐述面前,都被堵了回去。他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继续纠缠?那只会显得自己胡搅蛮缠,心胸狭隘。承认她的优秀?那无异于自打嘴巴。

最终,陈评委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极其僵硬地扭过头,避开了叶挽秋的目光,也避开了评委同僚们投来的、含义复杂的视线。他拿起笔,在自己的评分表上胡乱划拉着什么,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哑口无言。

评委**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他不再给陈评委任何发挥的余地,直接开口道:“很好。选手的阐述各有见地,也为我们评委提供了更多维的参考。至此,所有比赛环节,包括临时增加的视奏和阐述环节,全部结束。请选手们稍事休息,评委团将进行最终合议,确定奖项归属。”

话音落下,现场终于响起了一阵如释重负的、热烈的掌声。这掌声,既是给所有坚持到最后的选手,似乎也特别响亮了那么几分,送给了刚刚在“答辩”中,以绝对的专业和清晰的头脑,让刻意刁难者彻底哑火的叶挽秋。

叶挽秋在掌声中再次鞠躬,转身,走下舞台。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稳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分钟的阐述,耗尽了她在赛场上最后的心力。冷静理性的言辞背后,是高度紧绷的神经和急速消耗的精力。

她走回选手等候区,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理会那些投射过来的、含义各异的目光。她的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越过明亮的灯光,精准地、近乎绝望地,再次捕捉到了侧幕后方,那个无声跳动着的、鲜红的数字。

晚上,九点零五分。

距离那个废弃化工厂的坐标,约定的深夜十一点,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了。

舞台的喧嚣,评委的哑然,观众的掌声,胜利的曙光……所有这一切的荣光与纷争,都像潮水般迅速褪去,裸露出冰冷坚硬的现实礁石——那不断迫近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时刻。

阐述的成功,让评委哑口无言的短暂快意,丝毫无法驱散她心底那越聚越浓的寒意。相反,当比赛的悬念即将揭晓,当这场漫长的公开审判终于临近尾声,那一直被她强行压抑、却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她神经的、对深夜之约的恐惧,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以更加凶猛的姿态,扑了上来。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指尖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合议的时间,会有多久?颁奖,还需要多久?结束后,父亲一定会来找她,庆祝,吃饭……她该如何脱身?如何在深夜独自前往那个荒芜的、危险的废弃工厂?

一个个问题,如同沉重的锁链,缠绕上来,让她几乎窒息。

舞台上的战争,似乎即将以她的胜利告终。但舞台之下,另一场更为凶险、关乎命运甚至生死的“演出”,幕布正在缓缓拉开。而她,是唯一的主角,也是唯一的观众,更是……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