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残躯
死寂。
令人窒息的、粘稠的、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的、死寂。
将军最后的、嘶哑破碎的、那句“回家”,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将整个地窖拖入了更深、更冷的、冰封。
刘铮跪在那里,身体僵硬如铁,血液却在耳中轰然奔流,撞击着太阳穴,嗡嗡作响。将军空洞死寂的灰眸,与那句低语,在他脑中反复纠缠、撕裂。回家?谁的“家”?临峤关?北境?还是……那北方天际,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的混沌深处,那个正在苏醒的、庞大扭曲的、悲伤疯狂的、东西?
石门外的撞击声停了。
不是消失,是停了。连同那粘稠蠕动、滋滋腐蚀的声音,也一并消失。仿佛门外的“黑泥”与“影子”,在将军说出那两个字的同时,被按下了暂停键。
但头顶的崩塌与轰鸣,并未停止,反而更加狂暴。碎石与灰尘如雨落下,地窖的石壁发出不堪重负的**,裂缝蛛网般蔓延。昏黄的火光在剧烈的震颤中明灭不定,将地窖内每一张因惊骇而扭曲的脸,映照得如同墓中枯骨。
“刘……刘头儿……”一个士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睛死死盯着那扇不再被撞击、却有更多漆黑粘稠液体从裂缝中涌出的石门,“外……外面……怎么……”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那扇厚重的、三尺青石浇铁水砌成的石门,连同抵住它的粗木与重物,无声地、融化了。
不是被撞碎,不是被腐蚀穿,是融化。像被投入熔炉的蜡,从门缝、从门轴、从中心开始,迅速软化、流淌、坍塌,化作一滩粘稠的、冒着刺鼻黑烟的、漆黑泥浆,与门外涌来的、更多的、同样质地的、黑泥,融为一体,无声地、滑入了地窖。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只有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腐肉、硫磺、铁锈与绝望的、恶臭,随着那缓缓“流”入的漆黑泥浆,弥漫、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火光在接触到那恶臭气息的瞬间,猛地、一暗,火苗剧烈摇曳,颜色从昏黄变成了诡异的、幽绿,将地窖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鬼魅般的、绿光。
幸存的七八个士卒与仆役,如同被冻结的雕像,僵在原地,连颤抖都忘了。他们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那缓缓“流淌”进来的、占据了小半个地窖地面的、粘稠、蠕动、仿佛拥有生命的、漆黑泥浆,以及泥浆表面,缓缓浮起的、一个个扭曲的、模糊的、仿佛融化了五官的、人影轮廓。
是“影子”。那些杀不死、打不散、吞噬一切的鬼东西。它们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漆黑泥浆之上,用那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空洞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眼眶,“注视”着地窖内的活人。
没有嘶吼,没有扑击,没有那令人疯狂的窃窃私语。只有一种更深沉的、死寂的、注视。那注视中,没有饥饿,没有疯狂,没有通常意义上的“恶意”,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漠然的、仿佛在“观察”某种无关紧要的、尘埃的、意味。
但这比任何嘶吼扑击,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刘铮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怀中将军那具已然冰冷、失去最后生机的身体,放平在地。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他握紧了手中那把缺口卷刃的战刀,用那只完好的手臂,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那些“影子”,也没有看脚下那缓缓蔓延的漆黑泥浆。他只是微微侧过身,用自己残破的、浴血的躯体,挡在了将军的身体,与那“流淌”进来的漆黑泥浆、悬浮的扭曲“影子”之间。
尽管他知道,这毫无意义。
“来啊。”他嘶哑的声音,在地窖死寂的绿光中响起,干裂得如同两片粗砂纸在摩擦,“畜生们。”
漆黑泥浆停止了“流淌”。悬浮其上的扭曲“影子”,也一动不动。只有那无声的、冰冷的、漠然的“注视”,依旧。
然后,那滩占据了小半个地窖的漆黑泥浆,表面蠕动了一下。
不是攻击的前兆,更像是一种……回应?或者,是某种变化的起始。
泥浆的中心,缓缓地、隆起。不是之前那种简单凝聚成“影子”人形的隆起,而是更加精细、更加诡异的、变化。
粘稠的泥浆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塑形,拉伸,凝聚,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
那轮廓,纤细,窈窕,带着一种奇异的、僵硬的、模仿般的、女性的曲线。
漆黑泥浆继续蠕动、塑形。头部,躯干,四肢。细节开始出现,尽管依旧粗糙、模糊,带着泥浆特有的粘稠与蠕动感,但已经能隐约看出,那是一个女子的形态。
她有着一头仿佛流淌的黑色瀑布般的、长发,一直垂到腰际,发梢融入身下的漆黑泥浆。
她的面容,也在泥浆的蠕动中,缓缓“浮现”。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漆黑的、平面。但就在那平滑的平面上,两点幽绿的、如同鬼火般的、光点,缓缓亮起。那不是眼睛,更像是两个空洞,两个通往更深邃、更冰冷、更绝望的、虚无的、孔洞。
她的身上,泥浆凝聚出一袭漆黑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长裙,裙摆与身下的泥浆融为一体,缓缓飘荡、蠕动。
她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漆黑泥浆之上,由那污秽、邪恶、混乱的泥浆“塑形”而成,周身散发着与那些扭曲“影子”同源的、却更加凝实、更加冰冷、更加漠然的、气息。
地窖内的绿光,在她“成形”的瞬间,似乎黯淡了一瞬,仿佛光线也被她那漆黑的身影吸收、吞噬了。
刘铮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握刀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颤抖。这不是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影子”。这更像是一个……有意识的、或者说,被某种更高存在、操控的、聚合体。
漆黑泥浆凝聚的、无面黑裙女子,那两点幽绿的光点(空洞),缓缓地、转动,落在了刘铮的身上。
那“目光”,冰冷,漠然,带着一种审视蝼蚁般的、居高临下。
然后,那由漆黑泥浆构成的、平滑的、没有五官的“脸”,朝着刘铮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仿佛在“看”他,又仿佛在“看”他身后,那具平躺在地、胸口有着狰狞伤口、早已失去生机的、谢停云的尸体。
地窖内,死寂得能听到灰尘簌簌落下的声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却又仿佛随时会停止跳动的声音。
刘铮的喉咙动了动,他想吼,想骂,想冲上去拼命。但身体却像被冻住,被那两点幽绿空洞“注视”着,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那不是威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存在层面的、碾压与否定。仿佛在这无面黑裙女子面前,他,以及这地窖内所有的活物,都不过是路边的石子,尘埃,无意义的、存在。
无面黑裙女子“注视”了片刻,那平滑的、漆黑的“脸”,又缓缓地、转了回去,重新“面”向地窖的中央,或者说,是“面”向谢停云尸体所在的、方向。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了一只、由漆黑泥浆构成的、手臂。
手臂抬起得很慢,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仪式般的、庄严感。
她的指尖,指向了谢停云尸体的、胸口。
指向了,那枚紧贴着胸口皮肤、藏在破碎衣襟下、冰蚕丝锦囊内的、家传古玉、所在的位置。
随着她指尖的指向——
“嗡……”
一声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嗡鸣,从谢停云尸体的胸口位置,传了出来。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震动,一种共鸣,一种存在层面的、回应。
紧接着,一点温润的、澄澈的、玉色光华,再次、从那冰蚕丝锦囊的缝隙中,透了出来。
光华很弱,很淡,与之前护持谢停云时相比,黯淡了不知多少倍。但在周遭一片漆黑泥浆、幽绿鬼火、无面黑裙女子的映衬下,这点微弱却纯净的玉色光华,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脆弱,又如此……刺眼。
仿佛黑暗中的最后一点星火,污秽中的最后一滴清泉,绝望中的最后一丝……不合时宜的、希望。
无面黑裙女子那两点幽绿的光点(空洞),在玉色光华亮起的瞬间,微微、闪烁了一下。
那平滑的、漆黑的、没有五官的“脸”,似乎凝视着那点微弱的玉光。
然后,她那由漆黑泥浆构成的、抬起的、指向谢停云胸口的手臂,极其缓慢地、向前、探出。
不是攻击,不是抓取,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触碰,一种……连接。
漆黑泥浆构成的指尖,缓缓地、接近那点微弱的、玉色光华。
地窖内,所有人,包括刘铮,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缓缓接近的、漆黑的指尖,与那点微弱的、玉色的光华。
仿佛在见证一场,无声的、诡异的、决定性的、接触。
就在那漆黑指尖,即将触碰到玉色光华的、刹那——
“嗡——!!!”
那点微弱的玉色光华,骤然、炽亮!
不是之前的温润澄澈,而是一种尖锐的、抗拒的、悲鸣般的、炽亮!
光华暴涨,瞬间驱散了周围一小片区域的漆黑与幽绿,照亮了谢停云惨白破碎的脸,照亮了刘铮惊骇僵硬的侧影,也照亮了那无面黑裙女子、平滑漆黑的“脸”、与缓缓探出的、漆黑指尖。
炽亮的玉光中,隐约可见,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复杂、古老的、符文,或者说印记,一闪而逝。
那印记,形似一弯弦月,却被某种荆棘般的纹路缠绕、穿刺,透着一股悲怆的、守护的、禁锢的、意味。
是“蚀月之印”!
是陈霆留在谢停云身上、与那家传古玉、与陈霆自身生命印记相连的、那道“蚀月之印”的、最后残留、最后反抗!
漆黑指尖,在触碰到那炽亮玉光、看到那“蚀月之印”虚影的瞬间,停住了。
无面黑裙女子那两点幽绿的光点(空洞),剧烈地、闪烁、跳动起来!仿佛那玉光,那印记,触及了某种核心的、禁忌的、记忆或感应。
她平滑漆黑的“脸”,微微仰起,仿佛在“看”向地窖那布满了裂缝、灰尘簌簌落下的、石砌穹顶,又仿佛在“看”向某种冥冥中的、存在。
然后,从她那由漆黑泥浆构成的、没有嘴巴的“脸”部位置,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又直接响彻在所有人心灵深处的、叹息。
那叹息,空洞,冰冷,漠然,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与一种更深沉的、悲伤。
叹息声中,她那漆黑指尖,缓缓地、收回了。
炽亮的玉光,也随之迅速黯淡下去,重新缩回那冰蚕丝锦囊内,消失不见,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量。
无面黑裙女子,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两点幽绿的光点(空洞),重新“注视”着谢停云的尸体,那平躺的、胸口有着狰狞伤口、再无一丝生机的身体。
这一次,她的“注视”,似乎不再仅仅是“漠然”的观察。
那两点幽绿的光点(空洞)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涟漪。仿佛平静的死水中,投入了一颗细小的石子。
然后,她缓缓地、低下了,她那由漆黑泥浆构成的、平滑的、没有五官的、“头”。
不是攻击,不是威胁,不是任何带有“恶意”的动作。
而是一种,更加诡异的、难以理解的、仿佛带着某种古老仪式感的、姿态。
仿佛在……致意?确认?告别?
地窖内,死寂无声。只有灰尘依旧在簌簌落下,只有头顶那永无止境的崩塌轰鸣,在隐隐传来。
刘铮,以及其他幸存者,全都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超出认知的、诡异的一幕。
这由漆黑泥浆凝聚的、无面的、黑裙女子,是什么?她为何在将军说出“回家”后出现?她为何指向将军胸口的古玉?那古玉为何会突然炽亮反抗?那叹息,那低头的姿态,又意味着什么?
而无面黑裙女子,在保持了那低头“致意”的姿态,约莫三息之后,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两点幽绿的光点(空洞),再次恢复了那种纯粹的、冰冷的、漠然的、注视。
她不再看谢停云的尸体,不再看那点玉光消失的位置,也不再看地窖内的任何活人。
她缓缓地、转过“身”。
那由漆黑泥浆构成的、窈窕纤细的、黑裙女子的轮廓,开始缓缓地、融化、坍塌、重新融入身下那滩粘稠蠕动的漆黑泥浆之中。
仿佛她的出现,她的“塑形”,她的“致意”,都只是为了“确认”某件事,某个“存在”,某个“印记”。如今,“确认”完毕,她便失去了“存在”于此的意义。
漆黑泥浆,开始缓缓地、后退、流淌、收缩。如同退潮的黑色海水,带着那些悬浮其上的、扭曲模糊的“影子”,无声地、退出了地窖,退出了那扇早已融化消失的石门洞口,退回了外面那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的、混沌毁灭的、天光与废墟之中。
地窖内,重新陷入了黑暗。
不,不是完全的黑暗。那昏黄的火折子,在无面黑裙女子消失、漆黑泥浆退去后,火苗挣扎着、摇曳了几下,竟又缓缓地、恢复了原本的、昏黄色泽,尽管依旧微弱,却不再幽绿。
火光重新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石砌的、一片狼藉的、避难所。
照亮了瘫倒在地、劫后余生、却依旧沉浸在极致恐惧与茫然中的幸存者。
照亮了单膝跪地、以刀拄地、剧烈喘息、浑身被冷汗浸透的刘铮。
也照亮了,地窖中央,那平躺着、胸口有着狰狞伤口、脸色惨白、眼眸空洞死寂、再无一丝生机的、谢停云的、尸体。
刘铮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合着血污,从额头涔涔而下,滴落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他死死盯着那扇空荡荡的、只剩下融化痕迹和些许残留漆黑泥浆的、石门洞口,仿佛要将刚才那诡异绝伦的一幕,深深烙印在眼底。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地上将军的尸体。
将军死了。
这一次,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地死了。胸口不再起伏,眼眸不再有神,那层护持着他的、温润的玉色清光,也彻底内敛消失。就连最后那句“回家”的低语,也仿佛耗尽了这具身体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属于“谢停云”的、生机与回响。
刘铮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他想哭,却发现眼眶干涩得挤不出一滴泪。他想吼,却发现喉咙嘶哑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尽的、冰冷的、茫然与空洞,如同最深的寒潮,从脚底蔓延至头顶,将他整个人、连同灵魂,都彻底冻结、淹没。
将军死了。临峤关完了。那些诡异的东西退走了,但谁知道它们会不会再来?头顶的崩塌与轰鸣还在继续,这地窖还能支撑多久?他们这些侥幸未死的人,又能逃到哪里去?这天地之间,还有他们的容身之处吗?
“刘……刘头儿……”一个幸存的士卒,声音颤抖着,打破了地窖内死一般的寂静,“那些鬼东西……走了?它们……为什么不杀我们?还有刚才那个……那个黑女人……是什么?”
刘铮没有回答。他也无法回答。他只知道,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与将军临死前那句“回家”,必定有着某种他所不能理解的、深层次的、联系。那无面的黑裙女子,那漆黑泥浆的塑形,那对古玉的反应,那声叹息,那低头的致意……这一切,都指向了北方天际,那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的混沌深处,那个正在苏醒的、庞大的、扭曲的、悲伤而疯狂的、存在。
那个,被将军称之为……“祂”,并说“祂”是来……“回家”的、存在。
“家”……在哪里?
是这座即将彻底崩塌、毁灭的临峤关吗?
是这片被“黑泥”与“影子”吞噬、化作死地的北境荒原吗?
还是……某个更加古老、更加遥远、更加不可名状的、地方?
刘铮不知道。他只是一个粗鄙的、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卒,不懂这些神神鬼鬼,不懂这些宿命因果。他只知道,将军死了,关破了,兄弟们都死了,他还活着,却比死了更难受。
他缓缓地、挪动着僵硬的身体,重新、跪倒在将军的尸体旁。
伸出那只完好的、沾满血污与泥泞的、颤抖的手,轻轻地、抚上了将军那惨白破碎、沾满血污与灰尘的、脸颊。
触手,一片冰冷。再无一丝温热。
刘铮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他死死咬着牙,牙关咯咯作响,血丝从嘴角渗出。他想为将军合上那双空洞死寂的、灰烬色的眼眸,却发现将军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却依旧死死地、盯着地窖那低矮的、布满了裂缝的、石砌穹顶。
仿佛在临死的最后一刻,他的目光,他的意识,他的灵魂,都穿透了这厚重的石壁,穿透了崩塌的关墙,穿透了毁灭的风暴,投向了某个遥远的、不可知的、地方,投向了那个正在“回家”的、“祂”。
刘铮试了几次,都无法让将军的眼睑合拢。那双灰烬色的眼眸,仿佛被某种最后的、执念,或者说是诅咒,凝固在了那最后凝望的姿态。
最终,刘铮放弃了。他收回手,用沾满血污的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抹去了不知道是汗水、血水、还是别的什么、冰冷的、液体。
然后,他缓缓地、站了起来。
挺直了那佝偻的、遍布伤痕的、脊背。
尽管左臂依旧扭曲,尽管浑身浴血,尽管疲惫、绝望、恐惧如同跗骨之蛆,但他还是,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捡起地上那把缺口卷刃的战刀,握紧。刀柄上冰冷的触感,与掌心血肉摩擦带来的刺痛,让他那几乎冻结的思绪,清醒了一瞬。
他环顾地窖。还活着的,连同他自己,只剩五个人。三个是跟着他逃进来的玄甲营老卒,两个是侥幸未死的仆役。人人带伤,人人脸上都写满了绝望与茫然。
“收拾一下。”刘铮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能带的,带上。带不走的,算了。”
“刘头儿,我们……去哪?”一个老卒声音发颤地问。
刘铮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地窖那布满了裂缝、灰尘簌簌落下的穹顶。头顶,那永无止境的崩塌轰鸣,似乎……减弱了一些?不,不是减弱,是变得更加沉闷,更加遥远,仿佛毁灭的中心,正在转移,或者说,正在远离这里?
他收回目光,看向地上将军的尸体,看向将军胸口那狰狞的伤口,看向将军那双至死不曾闭合的、灰烬色的、凝望穹顶的眼眸。
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用那嘶哑破锣般的声音,说出了四个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出关,向北。”
地窖内,剩下的四个人,全都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刘铮。
向北?!
出关向北?!
那是“黑泥”与“影子”涌来的方向!是那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的、混沌毁灭的源头!是那个被将军称之为“祂”、并说“祂”是来“回家”的、存在、所在的方向!
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不,是比送死更可怕!是主动投入那无尽的、黑暗的、疯狂的、地狱!
“刘头儿!你疯了?!”一个老卒失声叫道,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尖锐、变调,“向北?!那是去喂那些鬼东西!是……”
“那留在这里等死?”刘铮打断他,声音依旧嘶哑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铁一般的、质感,“等头顶塌下来把我们埋了?等那些鬼东西再回来?还是等饿死、渴死、吓死?”
“可……可是……”另一个老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没有可是。”刘铮的目光,扫过地窖内每一张惊骇欲绝的脸,最后,落在了将军的尸体上,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将军用命换来的那句话,‘祂’是来‘回家’的。‘家’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祂’没杀我们。刚才那个黑女人,她没动手。为什么?”
他顿了顿,灰败的脸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黄的火光下,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因为,在‘祂’眼里,我们,包括这临峤关,包括这北境,甚至包括这整个天下……都不过是路边的石子,灰尘,无足轻重。‘祂’的目标,不是我们。‘祂’要回的‘家’,不在这里。至少,不在这地窖,不在这临峤关。”
“既然‘祂’的目标不是我们,既然‘祂’的‘家’不在这里,那‘祂’路过之后,留下的,是什么?”
刘铮的目光,重新投向那扇空荡荡的、只剩下融化痕迹的石门洞口,投向外面那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的、混沌毁灭的天光。
“是废墟。是死地。但也是……路。”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清醒与疯狂,“一条被‘祂’清理过的、暂时没有那些鬼东西的、通往北方的、路。”
“我们要么死在这里,要么,抓住这个机会,沿着‘祂’走过的路,出关,向北。去看看,那个让将军用命换来一句‘回家’的、‘祂’,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去看看,那个‘家’,到底在哪里。就算死,也他**死个明白!”
地窖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折子燃烧的噼啪声,与头顶隐约传来的、沉闷遥远的崩塌声。
四个幸存者,全都呆呆地看着刘铮,看着他脸上那近乎疯狂的决绝,看着他眼中那冰冷燃烧的光芒。他们无法理解刘铮的逻辑,无法认同这疯狂的决定,但……他们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留在这里,是等死。出去,向南?南门早就被堵死了,城里到处都是“影子”和“黑泥”,出去就是送死。向西?东?都是绝路。
或许……或许刘头儿是对的?或许……那诡异的黑女人和“影子”真的对他们没兴趣?或许……沿着“祂”走过的路,真的能暂时安全?或许……向北,真的有一线生机?哪怕那一线生机,是通往更深、更黑暗的、地狱?
绝望到极致,反而催生出一股扭曲的、勇气,或者说,是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他**……反正都是死……”一个老卒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也泛起了一丝血红的、疯狂,“老子跟了!向北就向北!死也死在外头!”
“对!死也死个明白!”
“刘头儿,我们跟你!”
剩下的人,也纷纷咬牙,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种扭曲的、决绝的光芒。
刘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将军那冰冷僵硬的尸体,背了起来。用扯下的披风布条,将尸体牢牢绑在自己背上。将军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子,仿佛所有的血肉与重量,都随着那句“回家”和最后一点火星的熄灭,消散、逝去了。
“走。”
刘铮嘶哑地吐出一个字,握紧那把缺口卷刃的战刀,率先,迈步,走向那空荡荡的、只剩下融化痕迹的、石门洞口。
身后,四个幸存者,互相搀扶着,带着仅存的一点水和干粮,握紧简陋的武器,踉跄地、跟上。
昏黄的火光,摇曳着,照亮了他们残破的、浴血的、佝偻的、决绝的背影,投在身后冰冷粗糙的、石砌墙壁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地窖内,重归死寂。
只有地上那滩未干的、暗红色的、血迹,与空气中残留的、血腥、焦臭、绝望的气息,证明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证明着,一个曾经叱咤北境、算无遗策的统帅,在这里,说出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彻底、死去。
也证明着,几个侥幸未死的蝼蚁,背着他的尸体,走向了北方,那片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的、混沌毁灭的、未知之地。
去追寻一个,或许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
去见证一场,或许早已注定的、归途。
而在地窖那布满了裂缝、灰尘簌簌落下的、石砌穹顶之上——
在那崩塌的将军府废墟之上——
在那彻底化为死地、被“黑泥”与“影子”淹没、又随着“祂”的“路过”而暂时“沉寂”下来的临峤关之上——
北方天际,那片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的、混沌的、毁灭的、不祥的、风暴中心——
那庞大、扭曲、悲伤、疯狂、正在“苏醒”的、“心脏”的、搏动声——
愈发清晰,愈发沉重,愈发……迫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