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解密《洛书》
《洛书》的残卷,是随东海残片一同送抵洛阳的。
不是竹简,不是帛书,是九块巴掌大的玉版,薄如蝉翼,色如凝脂,触手生温。玉版边缘有烧熔痕迹,中心则蚀刻着密密麻麻的、比蚊足还细的符号。这些符号不属于任何已知文字,甚至不像文字——它们更接近电路图、分形几何、以及某种生物结构的混合体。
发现地点在东海残片坠落的同一海域,埋在更深的海沟淤泥中。水师“镇海级”楼船以新式的“机械抓斗”打捞上来时,九块玉版正以特定角度排列,组成一个九宫图案。而当它们被拆散运送,每一块都开始持续散发微弱的、有规律的荧光,像是在发送信号,或是……求救。
此刻,万象阁“天问堂”内,九块玉版被按原方位复位在一张特制的紫檀木案上。案面刻有精细的经纬网格,每一格代表“一度”。玉版复位瞬间,荧光大盛,在空中交织出一幅立体的、缓慢旋转的星图投影。
但这不是完整的星图。是破碎的、扭曲的、像是从一场爆炸中幸存下来的记忆碎片。
“开始吧。”魏无忌坐在主位,声音平静,但握拳的手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堂内济济一堂,堪称华夏智慧的最高集合:
墨家钜子之女、工部尚书姬如雪,她带来的是对材质和结构的理解——“这玉不是玉,是人工合成的晶体,内部有纳米级的纹路,类似东海残片,但更古老、更精密。”
万象阁天象院主事张衡,他负责星图复原与计算——“碎片在旋转,但并非无序。每三百六十次旋转为一周期,每次周期结束,会多‘拼接’上一小块缺失的星域。就像……它在自我修复。”
儒家大儒、经学院祭酒孟荀,他带来的是上古文献比对——“《尚书·禹贡》载‘禹锡洛书’,然其文已佚。《河图》《洛书》之传,多涉玄虚。然此物之纹,与殷墟甲骨中某些祭祀符号,有神似之处。”
道家隐士、丹鼎院院主清虚子,他关注的是能量流动——“玉版在吸收光,也在释放某种极细微的波动。非热,非磁,类似……‘灵’。我以《周易》卦象推演其波动规律,得‘离’、‘坎’、‘震’三卦交错,主火、水、雷,似述灾变。”
法家名士、刑律院博士**非,他试图从逻辑入手——“任何信息传递,必有规则。此纹看似混乱,实则有对称、重复、嵌套之律。我以《刑名》之法析之,得其‘主纹’十二,‘辅纹’三十六,‘变纹’二百一十六,合于周天之数。”
阴阳家传人、星占院博士邹衍(邹忌之后),他连接天象——“荧惑行至第一哨位,此物荧光最盛。今日午时三刻,荧惑入心宿,正是‘荧惑守心’之始。届时,或可见其全貌。”
此外,还有罗马“探星团”的阿里斯托芬与荷鲁斯,他们带来了地中海文明的视角;墨家机关术传人、天工院大匠公输启;甚至还有那位最早发现东海残片的老渔民陈三——姬如雪坚持请他到场,因他“与此物有缘,或有所感”。
“第一轮,观纹。”张衡主持,“请诸君各展所能,记录所见。一个时辰后,汇总统合。”
堂内静下,唯有玉版旋转的微弱嗡鸣。
姬如雪取来天工院新制的“显微镜”——以多组水晶镜片组合,可将物体放大百倍。她将玉版置于镜下,调整焦距。纹路在镜中展开,不再是抽象的符号,而是有立体结构的、仿佛活物般的脉络。她迅速绘制草图,标注层次、节点、能量流向。
张衡则用“窥天尺”测量星图碎片的旋转角度、速度,计算可能的完整形态。他面前的算板上,数字如流水般涌现。
孟荀与清虚子并肩,前者以《尔雅》《说文》之法,试图为纹路“命名”;后者以道家内观之术,静坐入定,感应玉版散发的“炁”的流转。
**非最奇特。他不用任何仪器,只以白垩笔在青砖地上画满纵横十九道的棋盘,然后将玉版纹路“翻译”成黑白棋子,落在交叉点上。很快,一个复杂而优美的图案在棋盘上显现,隐含某种博弈逻辑。
阿里斯托芬与荷鲁斯则用希腊几何学和埃及神圣几何学的方法,分析纹路的比例、对称、黄金分割。他们不时低语,交换着“亚特兰蒂斯”“赫尔墨斯秘典”等词汇。
陈三最局促。他缩在角落,手里攥着那枚从残片上刮下的一丁点银灰色粉末——姬如雪特允他保留的。他不懂什么星图文字,只觉得那些旋转的光,像极了那日在海上,漩涡中透出的、吞噬一切的红光。他闭上眼,那日的海腥味、闷雷声、船身倾斜的恐惧,再次涌来。
一个时辰到。
“诸位,请。”张衡示意。
姬如雪率先展示草图:“纹路分七层,层层嵌套。最外层是星图坐标,中层是结构图,内层是……某种‘操作日志’。但最关键的是核心——这里,”她指向草图中心一个极小的、螺旋形的纹路,“这不是刻上去的,是‘生长’出来的。它在缓慢变化,像在记录时间,或者说……在倒计时。”
“倒计时多久?”无忌问。
“按变化速度推算,约三千六百日。”姬如雪答,“正是荧惑运行九个哨位,完成一周期的天数。”
张衡接道:“星图碎片已拼接出三成。可辨认出猎户座、北斗、二十八宿,但位置与今日有微妙偏移。按岁差计算,这星图记录的,至少是八千年前的星空。而更奇的是,”他指向投影中一片空白区域,“这里缺失了一大块,形状……与客星轨迹吻合。就像是,客星所在的那片天区,被从星图中‘挖’掉了。”
孟荀与清虚子对视一眼,前者道:“老朽以古音拟读纹路,得三组音节,似为‘昆仑’‘归墟’‘绝通’。清虚道长?”
清虚子睁眼,眼中似有星河流转:“其炁烈而悲,如壮士断腕,如赤子泣血。有三道主脉:一为‘望’,遥望故乡而不得归;二为‘战’,血火滔天,星辰陨落;三为‘绝’,自断来路,封天锁地。”
**非的棋盘已布满黑白子。他起身,指着棋盘中心一片被黑子完全包围的白子区域:“此为‘绝地’。白子为‘生路’,黑子为‘死局’。按《刑名》推演,要解此局,唯有……舍中央,保四隅。弃一,而存四。”
阿里斯托芬与荷鲁斯共同展示一幅几何图:“这些纹路的比例,与埃及吉萨金字塔、希腊帕特农神庙的‘神圣比例’完全一致。这不是巧合。上古文明,或许共享同一套‘建筑语言’。而玉版的排列——九宫——在希腊秘教中,代表‘完满’与‘终结’。”
轮到陈三。老人颤巍巍站起,指着玉版投影中一片扭曲的红色区域,声音发颤:“那日……海里的红光,就、就长这样……”
所有人顺着他手指看去。那是一片在星图中极不协调的、如伤口般的暗红色区域,正随着玉版旋转,时隐时现。
张衡迅速计算,脸色骤变:“这片区域,对应的是……荧惑。不,是荧惑轨道内侧的一片空间,现今是空无一物的小行星带。但在八千年前……”
“是战场。”无忌缓缓道。
他起身,走到玉版前,将位侯赢所赠的玉佩,轻轻放在九宫中央。
玉佩光芒大盛,与九块玉版的荧光交织、共鸣。旋转的星图投影突然凝固,然后开始反向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光影扭曲,最后——
“轰!”
不是声音,是直接冲击意识的“信息爆炸”。
一幅完整的、动态的、无比清晰的影像,在所有人脑海中同时展开:
星空。但这不是宁静的夜空,是战场。无数流线型的“星舟”与另一种难以名状的、如阴影、如粘液、如破碎镜面般的“东西”在厮杀。星舟喷射出炽白的光束,阴影则蔓延、吞噬、同化一切接触到的物质与能量。星辰在熄灭,空间在扭曲。
视角拉近,一艘受损的星舟内部。穿着银灰色紧身衣的“人”——他们的面容与人类相似,但更修长,眼睛更大,瞳孔是奇异的金色。他们围在一个巨大的、发光的球体前,球体内是地球的影像。为首者——他的面容竟与位侯赢有七分相似——正以某种语言急促地说着什么。玉佩将语言“翻译”成意念:
“……信标被污染……追猎者已至……必须绝地天通……”
“……启动‘昆仑’协议……封存知识……埋下种子……”
“……让后来者……自己选择……战斗,或逃亡……”
星舟冲向那片阴影。在接触前一刻,船体分解,化为九道流光,射向地球。其中一道落入东海,一道坠于昆仑,一道……飞向更遥远的西方。
与此同时,地球上。昆仑山巅,一座巨大的、金字塔形的建筑(升龙台)正发出耀眼的光芒。光芒中,一艘较小的星舟缓缓升起,但升到半空时,从阴影中射来一道血红色的光,击中了它。爆炸,火焰,冲击波横扫大地。升龙台崩塌,星舟残骸散落四方。
最后画面:那位酷似位侯赢的守望者,悬浮在地球轨道上,双手虚按。无形的波纹扩散,将整个地球包裹。然后,他化作光点,消散。而那道血红色的光——客星——在遥远的深空中闪烁了一下,仿佛“标记”了这个位置,然后隐去。
影像结束。
堂中死寂。所有人都脸色苍白,汗透重衣。
许久,张衡第一个开口,声音嘶哑:“所以……客星是‘追猎者’。守望者来自某个被毁灭的文明,逃亡到地球,试图重建。但追猎者沿着他们留下的‘信标’(某种导航信号)追来。守望者为了不暴露地球,主动‘污染’了信标,并启动‘绝地天通’——以某种力场屏蔽了地球,让追猎者失去明确坐标,只能在宇宙中盲目搜索。而这一搜,就是三千年。”
“直到信标再次被激活。”姬如雪接道,她看着手中的玉佩,“位侯赢先生……就是那位最后的守望者。他选择留下,引导地球文明成长。而当他逝去,玉佩被激活,信标的屏蔽也到了周期性的薄弱点。所以客星又靠近了。这次靠近,不仅会暴露地球,还可能因为屏蔽力场的波动,唤醒海底那些坠毁的守望者星舟残骸——比如东海残片,比如这《洛书》。”
“《洛书》不是书,是黑匣子。”墨麒沉声道,“记录着那场战争的最后时刻,也记录着……警告,和选择。”
无忌走到玉版前,九块玉版的光芒已暗淡,但中心那块,浮现出一行清晰的、人类可读的文字——是篆书,却比已知任何篆书都古老:
“致后来者:
吾等名‘守望’,来自星海彼端‘归墟’。
敌名‘噬星’,无形无质,吞噬文明为生。
为护此星,吾等绝天地通,自囚于此。
然信标将醒,追猎必至。
尔有三选:
一,启‘昆仑’,乘星舟,逃亡深空。
二,破‘天障’,聚全力,正面迎战。
三,毁信标,绝后路,永世为牢。
——昆仑守将启绝笔”
“启……”清虚子喃喃,“夏启?大禹之子?”
“不,是更早的‘启’。”孟荀道,“《山海经》有载,‘昆仑虚,帝之下都,启司之’。此‘启’或为守望者在地球的化身,司掌昆仑升龙台。”
无忌看着那三行选择,良久,问:“玉版可还显示其他?”
张衡操作窥天尺,调整角度。玉版光芒重新亮起,这次投射出三幅不同的星图:
第一幅,标注着十二条逃离路线,终点是十二颗遥远的恒星。旁注:“此路安全,然需星舟,需聚变核心,需生态循环——尔等未备。”
第二幅,是太阳系的布防图,在火星轨道、小行星带、木星轨道设下三重防线,核心是“以噬星之力反制噬星”。旁注:“敌无形,常规武器无效。需掌握‘灵能’或‘反质能’,尔等初窥。”
第三幅最简单:地球,中心一个点,标注“信标核心——位于地心”。旁注:“毁之,则绝天地通永固,然文明将永困于此星,再无星辰之望。”
三选一。逃亡,战斗,或自闭。
堂中无人说话。只有玉版旋转的微鸣,和每个人沉重的心跳。
最终,无忌缓缓抬手,不是指向任何一幅星图,而是握住了那枚玉佩。
“传旨。”
所有人挺直脊背。
“命工部、天工院、万象阁,全力解析‘昆仑’协议,复原星舟,但非为逃亡——为掌握‘飞’的能力。命兵部、火器营、墨家,全力钻研‘反质能’与‘灵能’,但非为被动防守——为有朝一日,能反击。命礼部、鸿胪寺,全力联络罗马、西域、乃至天下所有文明,告知此劫,邀其共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们不选一,不选二,也不选三。我们全要——要能飞,要能战,也要保留家园。我们要在噬星到来之前,让人类既有翅膀,也有剑,还有不可摧毁的根。”
“这很难,几乎不可能。”姬如雪轻声道。
“所以才是选择。”无忌握紧玉佩,玉佩温热,仿佛还带着位侯赢最后的温度,“守望者选择了‘绝地天通’,保护了我们三千年。现在,轮到我们选择了——是继续被保护,还是……走出去,面对星空,也面对危险。”
他看向窗外,夜幕已深,客星在东方亮如烛火。
“告诉天下人:天穹之外,不止有星辰,还有敌人。而我们,不想只做被守护的孩子。”
旨意传出,帝国再次开动。
而在昆仑山深处,天帝之柱下,尘封三千年的“昆仑协议”核心,感应到了玉佩的决意,发出了更深沉的、仿佛心跳复苏般的脉动。
这一次,不再是为了逃亡。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