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见家长
出院后,当张小莹再次提出带他去见自己父母,高保山再也无法拒绝了。
再说,在他住院期间,两位长辈怀着对高家庄的特殊情意,每天都到病房探望,也确实为他操了不少心、受了不少累;即便张小莹不提,高保山也想着应该登门当面致谢。
经过百货大楼的时候,他特意买了一箱牛奶、一提蛋白粉和一个果篮。他没有疏忽这一点。
“你坐十路汽车,在百货大楼站下车。下车后,直走,过两个十字路口,然后右转,再过一个十字路口,左转,右手边一条叫来福里弄的便是。”
张小莹说得颠三倒四,高保山东找西寻,却怎么也找不到她说的地址。甚至,他都开始疑心这地址是否真实存在了。
张小莹在路口已经来回走了好五趟,明明约好的地方,她却左等不见人,右等不见人,又不能打电话,一边急得团团转,一边又忍不住踮脚往远处望,一颗心悬在半空。
远远看见高保山拎着礼品、手足无措的身影,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立刻跑过去,嗔怪地拍了他一下。
“你怎么才来!”
“我绕了好几条街。都到跟前,却又走错,绕了出去。”
虽然在嗔怪高保山,张小莹语气里却没有半点埋怨,全是藏不住的欢喜。她怕他紧张,主动挽住他的胳膊,手臂紧紧贴着他;像是亲昵,又像是在安抚。明明是一个普通大学生,她却像带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一路上介绍这是哪、那是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医院宿舍区,最深处有一幢独立的二层小楼;一层两户,张小莹家是一楼东户。
一站到张小莹家门前,高保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刚才一路上还能勉强撑着,还能强装镇定,一看见这扇门,心突然狂跳起来,连耳朵尖都热得发烫。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身体,又理了理衣服,站得笔直,手却又不知道往哪里放了。眼睛直直盯着门板,又想看,又不敢看,就像一个刚进考场的学生,脑子里一片空白,反复默念着等会儿要喊的称呼。
张小莹在一旁看着,又心疼,又好笑。她悄悄地拉了拉他手,贴到他耳朵上小声说道:
“别怕,有我。”
高保山手心满是汗水,被她一碰,这才勉强回过神来,小声说道:
“我……我还是有点紧张。”
门还没开,他已经忐忑紧张得不成样子了!
开门的是张小莹的母亲——杨莉莉。
“小高来了。”
她笑咪咪地把高保山迎进门。
“阿姨!您好!”
高保山急忙问好。声音又干又紧,一字一顿,语气不拐弯,活像在背提前写好的台词。腰板挺得僵直,手规规矩矩贴在身侧。他的脸上努力挤出礼貌的笑,却笑得僵硬。他的模样又认真,又紧张,生怕漏掉一个字、说错一个词,把第一次见面,演成了一场严肃的汇报演出。
杨莉莉看在眼里,认为这孩子又老实忠厚,又紧张得可爱,这份生怕出错的认真劲儿实在让人忍俊不禁;她想笑,又不能笑,又实在憋不住,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温和笑意,
只能强装镇定,亲亲热热地说道:
“你好。”
“给您添麻烦。”
“不用客气。”
高保山又羞又窘地朝杨莉莉深深地鞠了一躬,而她却已经转身了,没有看到。
这时,张小莹的父亲张志胜从书房走了出来。
“叔叔!您好!”高保山喊。
张志胜见高保山还站在门口,忙握住他的手往里拉。
“保山,快进来!小莹早说你要来看我们,谢谢。”
他笑呵呵地吩咐张小莹给客人沏茶;而张小莹却跑进房间,去把外出的衣服换成了家居服装,更像一朵出水的芙蓉了。
“病彻底好了?”他问高保山。
“好了。谢谢叔叔、阿姨,还有小莹。”
“病好了就好。”
张志胜坐到对门的红木三人沙发上,面前是宽大的红木茶几,背后挂着一副名人的字画。高保山坐在靠墙的单人沙发上,他的对面是一个博古架;格子里摆得错落有致,几只瓷瓶釉面润亮,瓶身上淡淡的花纹,透着几分雅致;旁边搁着几样小巧的雕塑摆件,不张扬,却让屋子多了几分文气。进门处,是一个影视柜;上面是一台彩色电视机和一方鱼缸。几尾锦鲤慢悠悠地摆着尾巴在鱼缸里面游来游去,吐着细碎的泡泡,屋里立刻鲜活起来。客厅各个角落摆满各色鲜花,淡淡香气轻轻飘着,衬得整个客厅又温馨又敞亮,又热闹又舒服。
高保山生怕说错话,有点拘谨,手脚也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家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多,太乱了。”张志胜打趣道。
“不、不,一点不乱。”
杨莉莉从房间出来,挨着丈夫坐下,嗔怪道:
“还不是你,见啥东西都往家搬。搬回来了,非要摆出来,不就成这样了!”
“哈哈!哈哈!”
张志胜大笑,不无几分得意。他性子随和,也没有架子。
“保山,在学校适应吗?”
“还行。”
“学的什么专业?”
“物理。”
“高等物理可不好学。我们医院里有个医生的闺女,函授物理专业。她说《高等数学》、《高等物理》、《电学》太难了。开学的时候,他们班里七十多人,到了毕业的时候却连五十人都不到了,不少人都中途选择了退学。”
“嗯。我在学校也听说过。”
“你觉得难吗?”
“还可以。”
落座之后,高保山浅浅地坐着半个椅子,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一动也不敢动。张小莹父母问一句,他答一句,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又恭敬又拘谨,每一个字都像在心里掂量过三遍,生怕说错半句。他不敢抬头看人,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或是瞟向一旁的博古架、鱼缸,就是不敢和长辈对视;明明是平常聊天,在他这儿却像考试答题,气氛又紧张又尴尬。
倒是张小莹没心没肺,在屋里走来走去,有说有笑。
她洗好水果端出来,先拿了个橘子递给高保山。
张志胜见状,半开玩笑、半责备地说:
“小莹,保山来了,怎么就忘记爸妈啦?”
张小莹吐了吐舌头,赶紧拿了两个苹果递给父母。
“哪能呢!我忘记了谁,也不能忘记你们!”
说着,她爸爸拿过爸爸手里的苹果,一边削皮,一边听他们说话。
她惊讶地打量着高保山,心里纳闷:这人脑子明明那么灵光,怎么说起话来如此笨拙?
高保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也一下红了。
“北方人到上海,气候倒还能忍受,最不习惯是饮食!天天吃米饭,你适应?”杨莉莉问。
“刚来那几天,闹了一阵肚子,现在好些了。”
作为母亲,杨莉莉觉得自己有责任核实一些情况。
“小高,在老家你订过婚没有?”她问高保山。
“……”
“没有!没有!”没等高保山回答,张小莹却抢着嗔怪道,“一问一答的,你们这是审犯人呢?!”
张志胜连忙解释:
“我们跟保山拉家常。”
杨莉莉说:
“我们就是问问保山的一些情况。”
“哪有这么拉家常的?”张小莹立刻反驳,“哪有这么问情况的?”
她朝高保山递了个眼色,也不等爸妈开口,拉起高保山就往自己房间走,反手闩上房门,声音却留在了门外:
“爸,妈,我们说会儿话。”
张志胜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对这个任性惯了的女儿,毫无办法;而杨莉莉更是没辙了。
客厅里只剩老两口子,她往丈夫身边挪了挪,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笑。
“怪不得医院里那么多人给她介绍对象,她都推辞,原来早有预谋。”杨莉莉小声说道。
张志胜不置可否地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杨莉莉心里有苦说不出。
“唉!你说你,开会就开会呗,非要回高家庄;回高家庄就回高家庄吧,还非得带张相片回来。这回倒好,你相片带回来了,也带回个女婿。”她埋怨道。
张志胜却开心地笑了。
“我看挺好的。”他说道。
“你就……”
杨莉莉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听到门响赶紧停住。
张大江推门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