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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崇祯最懂斗地主,萨摩出兵琉球国
淮安行在的一间密室里,窗户关得严实,烛火摇动,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
崇祯没坐龙椅,就拉了把寻常的太师椅,坐在当中。下首左边是洪承畴、牛金星,右边是魏忠贤、张之极、徐承业,衍圣公孔胤植缩在末座,屁股只敢挨半边椅子。
雨点子打在窗棂上,啪嗒啪嗒响。
没人先开口。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崇祯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牛金星身上。
「牛卿。」
牛金星一个激灵,赶紧躬身:「臣在。」
「淮北这回分田,」崇祯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你说说,行的是哪一朝、
哪一代的法度?」
牛金星喉结动了一下,小心答道:「回陛下,此乃————抑兼并之法。宋以前,历代圣主,多有用此策者。」
「哦?」崇祯身子微微前倾,「那历代圣主,为何要行这抑兼并之法?」
「为的是————防豪强坐大,垄断田土人口。下,盘剥黎民;上,挟制朝廷。」牛金星说完,偷眼去瞟崇祯脸色。
崇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声音沉了下去:「说得不错。可历代抑兼并,结果如何?大多半途而废,甚或激起祸乱。本朝————亦然!」
最后两个字,像锤子砸在众人心口。魏忠贤的眼皮跳了跳,张之极和徐承业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知道为什么找你们来吗?」崇祯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著一幅简陋的南直隶舆图,「朕来给你们算笔帐。」
他手指点著地图:「洪武年间,鱼鳞册上记得明白!全国官田,有一亿多亩!占了天下田土的近两成!单是南直隶,官田就有多少?近千万亩!那时候,南直隶总共有田一亿一千万亩!」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声音陡然拔高:「可如今呢?南直隶的田亩总数,变成了七千多万亩!那本该传之于子孙、养军安民的千万亩官田,去哪儿了?!」
他手指重重戳在图上淮北的位置:「淮南淮北,肉眼所见,无一片闲田!可这总数,怎么就比二百年前,活活少了四千万亩?!这数千万亩土地......凭空消失了?」
密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洪承畴眉头紧锁,牛金星额头见汗。这几个数字,像刀子一样,剖开了大明肌体上最深的脓疮。
「你们说,」崇祯走回座位,声音冷得像冰,「朕,该不该在南直隶,好好查一查?好好————抑一抑这兼并?!」
没人敢接话。孔胤植的头都快埋到裤裆里了。
崇祯的目光,一个一个盯过去,先落在张之极、徐承业身上,又扫过魏忠贤。
「英国公,魏国公,还有你,宁国公(魏忠贤)。」他顿了顿,「你们说说,你们是什么人?」
三人一愣,张之极忙道:「臣等自是陛下臣子。」
「臣子?」崇祯冷笑一声,「除了是臣子,你们还是大明的勋贵!勋贵,跟那些土里刨食、市井钻营的地主,一样吗?」
他看著张之极:「你的富贵,你的田庄,是成祖皇帝念你张家功勋,赐下的!是朕的祖宗赏的!」他又看向魏忠贤和徐承业,「你们的也一样!不是你们自己个儿在市面上,一个铜板一个铜板买来的!」
他声音不大,却震得人耳膜嗡嗡响:「大明在,你们的富贵就在。大明要是没了————」他故意停了一下,才缓缓道,「你们那些靠著爵位得来的田土,还能保住吗?本朝可没有元朝的勋贵......这叫与国同休!」
张之极、徐承业、魏忠贤背后冷汗直流,连忙起身:「臣等誓与陛下,与大明,同休共戚!」
崇祯摆摆手,让他们坐下,目光转向恨不得缩进椅子里的孔胤植。
「衍圣公。」
孔胤植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声音发颤:「臣————臣在。」
「你怕什么?」崇祯走到他面前,俯视著他,「你和他们又不一样。你是衍圣公,曲阜孔家,世代尊荣。你这不叫勋贵,你这叫————土司!世袭罔替,守土安民,和石柱的马家差不多。你这算是个小号的封君了。」
孔胤植腿一软,就要跪倒。崇祯一把扶住他胳膊,没让他跪下去。
「朕说句实在话,」崇祯盯著他眼睛,「你这身份,和朕,从根子上论,倒有几分相似。」他记得清楚,后世那个末代皇帝,也给组织上划了个土司出身。
孔胤植魂都快吓飞了,连声道:「不敢!臣万万不敢!」
崇祯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没什么敢不敢的。朕只是让你记著,你孔家,和那些靠著科举功名免了赋役,就拼命买地、藏匿人口的士绅地主,不是一路人!你家,是封建之君,世代领有曲阜一县!」
他回到座位,目光扫过洪承畴和牛金星,语气缓和了些:「那些所谓的士」,考中之前,无非是乡间的富户,城里的商贾,算是农工商混一的民」!只有金榜题名,穿了这身官袍,才是士」。」
他语气一转,带著点鼓励:「洪卿,牛卿,你们是有真才实学的。只要立下功劳,封侯拜爵,并非难事。到时候,便是真正的勋贵!若是功勋再著,裂土封藩,成为世镇一方的封君,也未必不能!要勉力为之!」
洪承畴和牛金星立刻离席,躬身到底,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臣等必竭尽驽钝,以报陛下天恩!」
他们听明白了。皇上这是在划道儿,也是在给甜头。把他们从普通的「士大夫」阶层里摘出来,指向更高的「勋贵」乃至「封君」的前程。这是要他们死心塌地,跟著皇上,去动别人的奶酪。
当然了,如今大明已经跨入了大航海时代,要从海外给洪承畴、牛金星搞两块封地还是很简单的。
「嗯。」崇祯满意地点点头,「只有先分清楚了,谁是地主,谁是自己人,接下来才知道,该斗谁,该怎么斗。」
他停顿片刻,对侍立在角落的王之心吩咐道:「传朕的旨意:南直隶范围内,所有军籍出身的讲习官,无论现任何职,限期十日,速至淮安行在见驾!」
「奴婢遵旨。」王之心快步退下传令。
崇祯心里冷笑一声。这些讲习官,多是漕运、厘金等杂途出身,被那些两榜进士出身的「正途」官员看不起,是官场里的「异类」。但他们多是军卫子弟,或者与卫所系统关系密切,他们的利益,和勋贵、和皇权捆得更紧。用他们去清丈军屯、查抄隐田,最是得力。
「崇大将」是勋贵,「崇小将」就是这些讲习官。班子搭起来,刀磨快了,接下来,就该去见见血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惨白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南直隶那帮只知道收租,不知道忠大明的地主,他早就想揪出来斗了。之所以忍到现在,就是在布局,就是在搞分化,就是在解析南直隶的士绅勋贵海贼工商地主集团。
鹿儿岛城。
岛津家久跪坐在主位上,闭著眼。下首两边,桦山久高、伊集院久道、新纳久诠几个老家老,一场关于「琉球有事」的会议,正在召开。
琉球的荷兰商馆不久之前向在藩奉行所报告,说是大明已经发现琉球被萨摩藩暗中霸占,很可能要出兵夺回...
阁门被猛地拉开,带进一阵腥咸的海风。
一个浑身血污、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年轻武士,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重重摔在冰冷的木地板上。他怀里,死死抱著一个用脏布裹著的、散发恶臭的圆球。
「主————主公!」年轻人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嗓子哑得像是破锣,「琉球————那霸港————完了!」
岛津家久猛地睁开眼。几个老家老也倏然坐直了身子。
「大久保?」伊集院久道认出了来人,是藩里一个还算得力的年轻武士,大久保利义。「慌什么!慢慢说!」
大久保利义像是没听见,只是把怀里那东西往前一送,布包散开,一颗已经开始腐烂、面目狰狞的人头滚了出来,停在岛津家久座前不远。
「桦山————桦山久正大人————战死了!」大久保利通嚎哭起来,「明国水师————是明国水师偷袭啊!」
死寂。
天守阁里像是瞬间被抽空了空气。
「你————你说什么?」新纳久诠以为自己听错了。
「明国?」伊集院久道眉头拧成了疙瘩,「你看清楚了?」
「是明国!是明国的日月旗!」大久保利通像是陷入了那天的噩梦,语无伦次地比划著名,「好多船————炮火!他们的铁炮好生厉害,放得又快又密!还有————还有骑兵!」
「骑兵?」桦山久高一直死死盯著那颗人头,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眼睛血红,「水师哪来的骑兵?大久保,你昏头了吗!」
「是骑兵!真的是骑兵!」大久保利通尖叫起来,「从船上冲下来的!穿著明国的鸳鸯战袄,拿著长刀,见人就砍!桦山大人就是被一个骑马的明国大将————一刀————一刀就————」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磕头,额头撞得地板呼呼响。
「明国人————怎么敢?」新纳久诠喃喃道,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们————
他们不是最讲仁义」,最重邦交」的吗?」
「无耻!卑鄙!」伊集院久道「嘭」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矮几上,茶碗跳了起来,「趁我萨摩主力不在,偷袭琉球!这是宣战!这是对日本国的挑衅!」
他转向岛津家久,亢声请命:「主公!请立刻下令,集结萨摩水军!臣愿为先锋,踏平那霸,将那个什么赵布泰」的脑袋砍下来,祭奠久正君!」
「伊集院大人,冷静!」新纳久诠相对持重,他看向岛津家久,「主公,此事太过蹊跷。明国为何突然行此卑劣之举?那骑兵登岛,闻所未闻!其中恐怕有诈。依我看,应立即遣使,将此事详情报与江户幕府,请公方定夺!」
「等江户的指令?」伊集院久道怒道,「等到什么时候?到时候明国人在那霸站稳了脚跟,我们还怎么打?琉球的钱粮还要不要了?萨摩藩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可若是明国的诡计,故意引我萨摩主力出击,然后在海上设伏呢?」新纳久诠反驳。
两个家老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一直没说话的桦山久高,缓缓站了起来。他走到儿子的人头前,慢慢跪下去,伸出枯瘦颤抖的手,将那颗冰冷的头颅抱了起来。他用袖子,一点点擦去儿子脸上的血污和腐痕。
老泪,顺著脸上的沟壑滑落,滴在头颅狰狞的脸上。
他没有哭嚎,只是抱著儿子,转过身,面向岛津家久,深深伏下身子。
「主公————」老人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久正————死得冤。琉球,是萨摩的命脉。此仇,不能不报。此岛,不能不夺回。老臣————请战。」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岛津家久身上。
岛津家久依旧跪坐著,脸色铁青。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琉球太重要了。那里的贸易,是萨摩藩重要的财源。桦山久正是他的得力家臣。明国此举,无论原因为何,都是在打他岛津家久的脸,在挖萨摩藩的根!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著海风的腥味和一丝腐臭。
「大久保,」他开口,声音冷得像鹿儿岛冬天的海风,「你看得真切?旗号,衣甲,都是明国无疑?那将领,自报姓名是「赵布泰」?」
「是!主公!属下以性命担保,绝无半句虚言!」大久保利义叩头出血。
岛津家久点了点头。他慢慢站起身。
天守阁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新纳。」
「臣在。」新纳久诠躬身。
「你立刻起草文书,用最快的船,走最近的路,将琉球之事,详详细细,禀报江户的将军殿下!告诉公方大人,明国无端袭击我国商站,杀害我国武士,此乃背信弃义,是对日本国体的公然挑衅!」
「嗨依!」新纳久诠领命。
「伊集院!桦山!」
「臣在!」伊集院久道和抱著儿子头颅的桦山久高同时应声。
「给你们三天!不,两天!」岛津家久的眼中,射出鹰隼般的锐光,「集结萨摩所有能出海的船只!我要亲自去琉球看看,到底是明朝的哪位将军,敢到我岛津家的地盘上撒野!」
「嗨依!」两人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和杀意。
命令一下,整个鹿儿岛城瞬间沸腾了。
急促的太鼓声在各处响起。武士们奔跑著,呼喝著,冲向码头和武库。丸十字的旗帜一面面升起。
一队萨摩藩的使者,冲出了城门,向著遥远的江户而去。
海面上,萨摩藩的战船开始集结,帆影点点,如同聚集的乌云。
一场风暴,已经从这九州最南端,开始酝酿,并向著西面的大明,席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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