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然天机我本残局 第168章 最后晚餐

明黄色的懿旨,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在叶府、在金陵城激起的波澜,久久未能平息。叶深即将奉旨入京,为皇后娘娘诊治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惊叹、羡慕、嫉妒、担忧、猜疑……种种情绪,在金陵城上空交织、发酵。叶家这艘本就引人注目的大船,此刻被推到了风口浪尖的最顶端,聚光灯下,纤毫毕现。

接旨后的两日,叶府门庭若市,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氛。前来道贺的官员、士绅、商贾络绎不绝,礼物堆积如山,谀辞如潮。但叶深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笑容与恭维之下,掩藏着的试探、揣度,甚至是幸灾乐祸的冷眼。皇后久病,宫中太医束手,此去吉凶难料。治好了,自然一步登天,恩宠无限;治不好,甚至稍有差池,那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更何况,京城水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叶深一个毫无根基的江南商贾之子,骤然卷入宫廷漩涡,无异于羊入虎口。

新任知府李墨林,在公开场合对此事未置一词,只是吩咐衙门做好相应安排,确保叶深能按时启程。但他那“静候佳音”的话语,以及其人对商贾一贯的微妙态度,却像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在叶家上空,也预示着叶深离乡后,叶家在金陵的处境,未必能如现在这般顺遂。

内忧外患,迫在眉睫。叶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安顿好家族内外一切,做好最坏的打算,然后,孤身奔赴那未知的、充满机遇与凶险的龙潭虎穴。

接旨第三日傍晚,叶深在听涛轩设下家宴,没有邀请任何外人,只有叶家核心的寥寥数人:卧病多日、精神稍好的老太爷叶承宗,依旧沉默寡言、但坚持出席的父亲叶文柏,主持家族商业的三叔叶文竹,以及韩三。这或许是他离乡前,与至亲家人的“最后晚餐”。

宴席不算丰盛,但很精致,都是叶深平素喜爱的清淡菜式。厅内灯火通明,却掩不住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离愁。老太爷叶承宗坐在主位,面容苍老,眼神却比前些日子清明了许多,他看着坐在下首的叶深,这个曾经被他忽视、甚至因其母之事而心存芥蒂,如今却以一己之力撑起风雨飘摇的叶家,甚至即将代表叶家走向更高舞台的孙子,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深哥儿,”叶承宗缓缓开口,声音嘶哑,“此去京师,路途遥远,宫中……规矩大,人心深。你……要处处小心,谨言慎行。治病救人,是你的本分,但也要量力而行,莫要强求,更莫要……卷入不该卷入的是非。” 他话中充满了担忧与无力。叶家虽在江南有些根基,但在皇权面前,不过蝼蚁。他无力为孙子遮风挡雨,只能叮嘱。

“孙儿谨记祖父教诲。”叶深起身,为祖父斟了一杯温酒,恭敬道。

叶文柏一直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碗筷,此刻也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叶深,嘴唇嚅动了几下,才低声道:“深哥儿……为父……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母亲。此去……保重。若事不可为……平安回来,叶家……总还有你一处容身之地。” 这大概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和解与关怀的话语了。叶烁的死,似乎抽走了他生命中最后一丝精气神,但也让他对眼前这个曾经亏欠良多的儿子,生出了一丝迟来的、夹杂着愧疚的牵挂。

“父亲放心,孩儿晓得。”叶深心中微涩,也为父亲斟了一杯酒。

叶文竹则显得忧心忡忡:“深哥儿,京中局势复杂,咱们在那边毫无根基。我已让人快马加鞭,给京中几位与我们有些药材往来的老关系递了信,但恐怕……作用有限。你孤身一人,钱财方面不用担心,我已让‘汇通’钱庄开了最高等级的兑票,在京中任何分号都可支取。只是这人事……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顾大人和萧先生那边,可有什么交代?”

“三叔费心了。”叶深点点头,“顾大人已修书几封,让我带给京中几位与他有旧、品性尚可的官员,或可提供些许方便。萧先生也答应,会动用萧家在京的人脉,暗中照拂。但终究是外力,关键还在自身。” 他看向叶文竹,神色郑重,“三叔,我走之后,家族内外,就全靠您和韩三了。李墨林李大人那边,务必小心应对,生意上宁可收缩一些,利润薄一些,也绝不可授人以柄。族学和‘工匠学堂’要继续办,这是家族的未来。‘研造堂’那边,一切照旧,但所有成品和半成品,包括图纸,必须严格封存,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调用。若有紧急情况……” 他取出一枚特制的、刻有叶家暗记和简易防护纹路的铜符,交给叶文竹,“可持此符,去栖霞山寻鲁师傅,他知道该怎么做。”

鲁师傅如今已不仅仅是匠人,更是知晓部分“研造堂”核心秘密、且对叶深绝对忠诚的关键人物。叶深在离京前,已与他深谈,并留下了几道特殊的、结合了“源初代码”之力与“火温石”特性的“信符”,作为紧急情况下的联络与后手。

叶文竹郑重接过铜符,贴身收好。“你放心,家里有我。你在外,一切以自身安危为要。”

韩三站在叶深身后,眼眶微红,强忍着情绪。他自幼跟随叶深,名为主仆,实为兄弟臂助,如今少爷要孤身赴险,他却不能随行(懿旨只宣叶深一人),心中滋味难言。

“韩三,”叶深转头看向他,“府中护卫,你要重新整顿,加强训练和警戒。尤其是老太爷、父亲、三叔,以及‘研造堂’、族学等关键之处的安全,绝不可有失。我留给你几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枚刚刚完成、效果尚可的“清心佩”,以及三枚鸽卵大小、表面有着奇异纹路的“火温石”圆球——这是“预警铃”的极度简化版,只能感应极其强烈的恶意与杀气,并在佩戴者附近数尺内发出一次轻微震动示警,且仅能使用一次。这是他目前能做出的、最基础的防护手段了。

“这些你贴身带着,分给关键之人。另外,我教你的那套呼吸法和简单的感知训练,每日不可间断。若有异样,立刻通过顾大人或萧先生的渠道,设法传信给我。” 叶深叮嘱道。韩三的忠诚和能力毋庸置疑,是他留在金陵最可靠的耳目和臂膀。

“少爷放心!韩三在,叶府在!”韩三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却坚定。

这顿“最后晚餐”,在略显压抑和伤感的气氛中结束。老太爷体力不支,早早被扶回松鹤堂休息。叶文柏也默默回了佛堂。叶文竹和韩三去安排明日送行及后续事宜。

叶深独自走出听涛轩,来到后花园。秋夜已凉,月华如水,洒在凋零的荷塘与萧瑟的草木上,平添几分寂寥。他**着胸口的玉佩,感受着其中温润而有力的搏动,以及与脚下大地、与远方紫金山那更加清晰坚韧的联系。

经过他不懈的努力,“四象镇界阵”的修复取得了显著进展。“隐踪”阵眼已完全恢复,阵法的隐匿效果达到了母亲布置后的最佳状态,足以屏蔽绝大部分来自“天目”体系的常规探测。“生门”、“离火”阵眼也基本稳定。只有“坎水”阵眼,因位于玄武湖底,环境特殊,修复缓慢,但联系已然建立。整个大阵虽然距离完全恢复巅峰威力还差得远,但基本的框架已稳,自我修复能力大大增强,与此界天地的联系也更加紧密。这让他对远行后,金陵这边的“基本盘”安危,稍微放心了一些。

但心中的那根弦,并未放松。怀中那枚“清心佩”,在接旨后的这两日,又发生过一次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弱异动。虽然瞬间即逝,但足以证明,那来自星空深处的、冰冷的窥视,并未因阵法的修复而完全隔绝,或者……对方有了新的、更隐蔽的探测方式。

京城,天子脚下,龙气汇聚,或许阵法之力更强,但也可能是“天目”关注的重点区域。此去,恐怕不仅仅是应对宫廷的阴谋与疾病的挑战。

“母亲,您当年逃离的,究竟是怎样的存在?‘钥匙’的波动,真的能完全隐藏吗?”叶深仰望星空,心中默问。繁星点点,沉默无言,仿佛一只只冰冷的眼睛,注视着这渺小的世界与更渺小的他。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带着特殊韵律的脚步声,从花园小径传来。叶深收敛心神,转身望去。

月色下,萧镇岳一身常服,悄然走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但眼中却藏着几分凝重。

“萧先生?您怎么来了?”叶深有些意外。此时已近子夜。

“知道你明日便要启程,有些话,还是想当面说。”萧镇岳走到近前,看着叶深,目光中带着长辈的慈和与欣赏,“深哥儿,此去京师,非同小可。宫中之事,诡谲莫测,皇后之病,恐怕也非寻常。你虽有神医之名,但需知,有些病,不在肌骨,而在人心,在时势。”

叶深心中一动:“萧先生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萧镇岳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我萧家在京中经营多年,耳目还是有一些。皇后娘**病,据说起于一年前,起初只是心悸失眠,太医多用安神补养之剂,却时好时坏。近半年来,病情加重,时常昏厥,呓语不休,太医院束手无策。陛下曾下旨广征天下名医,入宫诊治者不下十数,皆无功而返,甚至……有两人出宫后不久,便暴病身亡。宫中对外宣称是急症,但内情如何,无人知晓。”

叶深眉头微蹙。心悸失眠,昏厥呓语……这症状看似常见,但久治不愈,甚至累及诊治的医生,这就透着蹊跷了。是邪祟?是奇毒?还是……某种超出此世常规医学范畴的、与“天目”或类似存在有关的侵害?

“更蹊跷的是,”萧镇岳声音更轻,“此次皇后病重,下懿旨召你入京,并非出自皇后本人或坤宁宫常例,而是陛下身边的掌印太监高公公,亲自到坤宁宫传的口谕,而后才补的懿旨。陛下对皇后娘**病情,似乎……异常关切,甚至有些急切。”

皇帝亲自过问,通过心腹太监推动……这背后的意味,就更加复杂了。是帝后情深,忧心如焚?还是借此机会,考察、试探,甚至……布局?

“多谢萧先生告知。”叶深郑重拱手。这些信息至关重要,让他对京中之行的凶险,有了更清醒的认知。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萧镇岳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刻有萧家徽记的令牌,递给叶深,“此乃我萧家‘紫麟令’,见令如见我。在京中,若遇紧急难处,可持此令,去城南‘云来客栈’寻掌柜,他自会设法助你。另外,我已修书一封,给京中一位致仕的老太医,他曾受过我萧家大恩,在太医中人脉颇广,或可为你提供一些宫内病情的信息和庇护。此人姓孙,住在城西柳条巷,你到京后,可去拜访。”

叶深接过令牌,心中暖流涌动。萧镇岳此举,已是将萧家最核心的资源和人情动用,全力支持他。“先生厚恩,叶深没齿难忘。”

“说这些做什么。”萧镇岳拍了拍叶深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清玥之子,便如我之子。此去,万事小心。金陵这边,有老夫在,叶家不会有事。李墨林那边,老夫也会留意。你只需专心应对京中之事即可。”

又一番叮嘱后,萧镇岳才悄然离去,身影没入夜色之中。

叶深握着尚带余温的“紫麟令”,望着萧镇岳离去的方向,久久伫立。这位长者,因母亲之故,对他关照有加,倾力相助,此情此义,重如山岳。

回到书房,叶深毫无睡意。他开始做最后的行前准备。除了必要的衣物银两,他带得最多的,是各种药材、成药,以及“研造堂”这段时间的成果——数种特效解毒、吊命的药散药丸,数枚效果最佳的“清心佩”,两枚“预警铃”简化版(感应球),以及鲁师傅呕心沥血、在叶深亲自参与下刚刚完成的、第一枚真正意义上的“预警铃”原型!

这枚原型仅有核桃大小,外壳以“火温石”混合特殊合金制成,内部集成了能量感应、微弱放大、微型储能(以叶深灌注的、蕴含“源初代码”特性的真气进行“充电”,可持续约三日)、以及声光激发模块。其感应范围扩大到方圆十丈,能对叶深预设的、模拟“观察者零”气息的波动产生较明显的警示(蜂鸣与微光),对其他强烈恶意、杀气也有微弱反应。虽然粗糙、笨重、续航短,且“特征库”单一,但这无疑是一个里程碑式的突破!是“科技”与“修行”结合,对抗“天目”威胁的第一件实用工具!

他将这枚原型贴身藏好,又将其他物品分门别类,装入特制的、带有夹层和简易机关的行李中。

一切准备停当,东方已现鱼肚白。

叶深推**门,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他最后看了一眼熟悉的庭院,看了一眼松鹤堂、佛堂的方向,看了一眼“研造堂”、族学所在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府门。

门外,宫中派来的、负责护送(监视?)的禁卫和马车,已然等候。韩三、叶文竹,以及部分叶府核心管事、族人,默默相送。老太爷和父亲并未出现,或许是不忍面对离别。

“家主,保重!”众人齐声,不少人眼眶泛红。

叶深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在韩三和叶文竹脸上停留片刻,重重一点头,再无多言,弯腰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马车缓缓启动,在禁卫的簇拥下,驶离叶府,驶出金陵城门,向着北方,向着那座汇聚了天下权柄、也隐藏着无尽危机的巍峨皇城,迤逦而去。

最后晚餐的余温尚在,离愁别绪犹存,但前路已开,征途漫漫。

马车辘辘,碾过官道的尘土。叶深靠坐在车厢内,闭上眼睛,手抚胸口玉佩,心神沉入其中,也与脚下不断向后掠去的大地,保持着那一丝玄妙的联系。

别了,金陵。别了,亲人。

京城,我来了。

无论是龙潭虎穴,还是通天坦途,我都将一往无前。

因为,我所背负的,不仅仅是叶家的兴衰,个人的荣辱,更有母亲未竟的使命,此界安宁的希望,以及……对那星空深处窥视者的,无声宣战。

未来,已在脚下展开。而他,即将踏入那风暴的最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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