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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的清晨湿气重，把东方宾馆窗外的芭蕉叶子都润得发亮。
顾南川起得很早。
他站在镜子前，没穿那件带着江湖气的黑夹克，也没穿昨天那身立领对襟。
他换上了一套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这是苏景邦特意从香港带回来的，说是要跟国际接轨。
沈知意坐在床边，正在给那双黑皮鞋上油，擦得锃亮。
“南川，今天这场仗，不好打。”
沈知意放下鞋刷，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怯意，只有股子决绝。
“沈仲景昨晚包下了二楼的茶座，请了不少外贸部的老领导喝茶。”
“听说，他把那个‘御制金丝’吹上了天，说是代表了中国五千年的宫廷技艺。”
顾南川扣好西装的最后一颗扣子，转身，把沈知意拉起来。
“宫廷技艺？”
顾南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
“大清早亡了一百年了，他还抱着那块裹脚布当旗帜。”
“知意，今天咱们不跟他比谁更‘老’。”
“咱们比谁更‘新’。”
顾南川从桌上拿起那本蓝皮的《技术标准》，又拿起那个印着狂草“南意”的烫金名片盒。
“走。”
“去展馆。”
“我要让沈仲景看看，什么叫工业革命。”
……
流花展馆。
大门还没开，但里面的气氛已经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南意厂的展位在中央大厅的左侧，位置极佳。
但今天，这个位置显得格外憋屈。
因为就在正对面，隔着一条三米宽的过道，立起了一座“宫殿”。
那是沈仲景的展位。
红木搭建的仿古门楼，雕梁画栋，挂着明黄色的帷幔。
正中间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御制金丝】。
几个穿着清朝马褂的伙计，正拿着鸡毛掸子，小心翼翼地掸着展柜上的灰尘。
展柜里，放着几件用金丝楠木和苏绣做成的摆件，确实精美，透着股子腐朽的贵气。
这哪是展位，这分明就是把故宫的储秀宫给搬来了。
相比之下，南意厂这边就显得“寒酸”多了。
没有红木，没有帷幔。
只有几面刷得雪白的墙，几排极简风格的玻璃展柜，还有那几盏还没亮起来的射灯。
沈仲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个核桃，看着刚走进来的顾南川，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顾厂长，早啊。”
沈仲景的声音慢吞吞的，带着股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看看我这排场，还入得了你的眼吗？”
他指了指自己的展位。
“这才是国礼该有的样子。”
“你那几根麦草，摆在我这‘御制’对面，是不是觉得有点……上不了台面？”
旁边的几个马褂伙计跟着嗤笑出声。
顾南川停下脚步。
他没看沈仲景，而是环视了一圈四周。
不少提前进场的国内参展商都在指指点点，显然被沈家这大手笔给震住了。
“沈老先生，排场确实大。”
顾南川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不过，这里是广交会，是做买卖的地方，不是唱大戏的戏台。”
他走到自己的展位前，伸手拍了拍那个极简的玻璃柜台。
“二癞子，通电。”
“好嘞！”
“啪！”
开关合上。
几十盏精心调试过角度的金卤射灯，同时亮起。
强光打在雪白的墙面上，反射出柔和而明亮的光晕。
整个南意展位，瞬间变成了一个发光体。
而在那光芒的中心，那条“赤金龙”并没有像沈家那样被供在神龛里。
它被拆解了。
龙头、龙身、龙爪、龙尾。
每一个部件都被单独悬挂在透明的鱼线上，在空中呈现出一种爆炸般的解构美感。
而在这些部件的下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那一排排冲压模具，还有那本翻开的蓝皮书。
这是一种极具现代感的展示方式。
它展示的不仅是产品，更是背后的工业逻辑和标准化体系。
在这一瞬间，沈仲景那座昏暗、沉闷的“宫殿”，被南意展位这边溢出来的强光，照得有些发旧，甚至显得有些阴森。
就像是把一个满清遗老，强行拉到了霓虹灯下。
格格不入。
“你……”
沈仲景手里的核桃停住了，脸色变得难看。
他没想到，顾南川竟然敢把龙给拆了卖！
“这叫解构。”
沈知意走到展台前，手里拿着一根教鞭，声音清脆，用的是流利的英语。
她是对着刚走进来的第一批外商说的。
“各位，这就是‘南意’的秘密。”
“我们不卖古董，我们卖的是标准。”
“这每一个部件，都有独立的编号，都有精确到0．01毫米的公差。”
“无论你买一千个，还是一万个，它们都是一模一样的完美。”
这一番话，配合着那种极具冲击力的视觉效果，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那几个刚进场的欧美客商，看都没看沈仲景那边的“御制”一眼，直接围到了南意厂的展台前。
“Interesting！（有意思！）”
一个戴着眼镜的美国人指着那些模具。
“这是工业化的艺术！这才是我们需要的！”
沈仲景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自家门可罗雀的冷清，又看着对面那热火朝天的景象。
他的脸，一点点黑了下去。
“花架子……”
沈仲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等佐藤一郎来了，我看你还怎么狂！”
他把希望寄托在了那个日本人的身上。
毕竟，佐藤一郎手里握着的，可是日本皇室的订单，那是真正的“高端认证”。
就在这时，展馆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日本代表团来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
沈仲景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
“小王，扶我过去！”
“我要让佐藤先生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东方正统！”
他笃定，佐藤一郎那种讲究“匠人精神”的大师，绝对看不上顾南川这种工业化的“流水线货色”。
只有他这全手工、耗时半年的“御制金丝”，才能入得了大师的法眼。
然而，顾南川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他只是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磕出一根，叼在嘴里。
没点火。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沈仲景像个小丑一样，迎向了那群日本人。
“好戏，才刚开场。”
顾南川低声说了一句。
眼神里，全是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