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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的第二年冬天,竟然下了场雪。
街头巷尾,挂着各种颜色斑斓的彩灯。
街道边的店铺中播放着曲欢乐调的歌,夹杂着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沈迟青却同这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站在街角,黑色大衣的领子竖起,勉强抵御着呼啸的寒风。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火星在昏黄的路灯下明灭。
雪花纷纷扬扬,从漆黑的天幕中缓缓飘落。
落在沈迟青的肩头,发梢……
他愕然抬起头,仰望着这片陌生的天空,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冷空气里。
下雪了?
居然下雪了……
沈迟青这才后知后觉,原来,又一年冬天了啊。
这是他来到北美的第二年。
也是他找祝鱼的第二年。
从西海岸到东海岸,从温哥华到多伦多,从所谓的“华人聚集区”,再到位置偏僻、冷清的小镇。
整个北美,能去的地方几乎都留下了他的脚印。
他用尽了一切手段,所有能用的关系。
却始终没有她的半点音讯。
就好像,世界上没有祝鱼这个人了一般。
“哥哥!”
一声清脆的童音突然穿透雪幕传来。
沈迟青身躯一震,夹着烟的手指颤抖着,烟灰簌簌落下。
他几乎是仓皇地,迫切地转过身。
视线像是搜寻救命稻草一般,扫过街面。
在触及到街对面,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外国小女孩时,狂跳的心脏忽得归于平静。
不是她。
也对,她那么狠心走了。
连跟他对峙,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就单方面斩断了他们的关系。
又怎么会主动出现呢?
指尖的香烟已经燃尽,沈迟青把烟头丢进**桶,视线又不由自主投向那个小女孩。
她穿着单薄的外套,露出的手指和脸颊都冻得通红。
脚下不停跺着,似乎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艰难地汲取一点暖意。
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正怯生生地望着他。
犹豫着,她用蹩脚的中文喊了句:
“先生,买支花吗?”
沈迟青站在原地,看着她,喉咙发紧。
女孩那双带着讨好,和小心翼翼的眼神,措不及防地撞进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封的角落。
也是这样一个冬天。
年龄尚小的祝鱼,第一次踏进沈家大门。
她穿着干净的浅粉色棉服,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行李袋。
站在富丽堂皇的客厅里,像是一只误入的雏鸟,局促不安。
沈母表情淡漠:“叫哥哥。”
祝鱼抬起头,看向当时冷着脸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沈迟青。
她努力扬起一个甜美的笑,声音细细的:
“哥哥好。”
那笑容很标准,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眼里却空荡荡的,没有半点真是的笑意。
像是演练了千百遍的模板。
沈迟青当时只觉得厌烦。
不过那厌烦倒不是对着她,而是自己的父母。
父母做事从不会避讳着他,所以祝鱼为什么会站在这里,怯生生喊他哥哥。
他是很清楚的。
沈迟青冷淡地“嗯”了一声,便没再看她。
他跟父母关系不亲近,对于这个平白无故多出来的“妹妹”,自然也不会多关心。
后来,他看到过她很多次那样笑。
对他父母笑,对家中佣人笑,对来的客人笑。
对问题咄咄逼人的媒体记者笑。
那种笑容像是成了她精心绘制的面具,完美贴合在她脸上。
也让人无法察觉到她的真实情绪。
直到那个深夜。
沈迟青跟两个好兄弟聚会晚归。
经过二楼走廊时,听到了一阵突兀的,压抑的啜泣声。
他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蜷缩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姜知鱼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月光照在她身上,显得好不可怜。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女孩猛然抬起头,小小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见到是他,祝鱼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然后迅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哥哥,你,你回来了。”
沈迟青至今都还记得自己当时说的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那张强颜欢笑的脸,心里莫名涌起一股烦躁。
沈迟青自认向来不是什么刻薄的人,尤其是对不熟悉的人,大多都是置之不理的。
可他也不知道怎么了,脱口而出:
“笑得真丑。”
祝鱼的笑容僵住了,更显得滑稽。
眼眶迅速又红了起来,却死死咬着唇,没让眼泪再掉下去。
话出口的瞬间,沈迟青就后悔了。
但实在拉不下脸道歉,他转身准备上楼,脚步却在楼梯口停住了。
沈迟青没回头,背对着祝鱼,声音硬邦邦的:
“不想笑,可以不笑。”
他没回头去看她的表情,快步上楼。
可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眼前反复出现祝鱼满脸眼泪,却还强行挤出笑容的样子。
和那双圆眼里,藏不住的惊慌、脆弱。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有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沈迟青感觉自己像是着了魔,总会有意无意去关注祝鱼。
留意她的情绪,为了她呵斥无理的佣人。
连回家的次数都变得更多了。
他就这样,一步步看着自己,无可救药地沉沦。
“先生?”
小女孩别扭的口音将沈迟青从回忆的泥沼里拉扯出来。
他眨了眨眼睛,雪花落在睫毛上,融化成冰凉的水渍。
然后顺着脸颊滑下,像极了一滴没藏住的眼泪。
沈迟青走过去,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钞递给小女孩。
嗓音有些沙哑,用一口标准流利的英文说:
“花我全买了,早点回家。”
小女孩惊喜地瞪大眼睛,连连道谢,将花束整理好递给沈迟青。
离开的背影,透露着说不出的欢快。
沈迟青怀里是一大束红玫瑰,在素白的雪天里艳得刺眼,甚至到了有些烫手的程度。
他抱着花,独身一人,茫然地站在异国街头的雪中。
孤寂,落寞。
手机在此刻响起,是裴靳州打来的。
他弯曲冻得有些僵的手指,划动接通电话。
“喂。”
“圣诞快乐啊,兄弟。”
裴靳州的声音从遥远太平洋的另一端传来,他的话落后,紧接着许程星兴奋地声音:
“沈哥!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沈迟青脸上有了一点笑,很淡。
“北美下雪了?”裴靳州打开免提,嫌弃推开跟自己凑得极近的许程星,“刚在你朋友圈看到。”
“嗯,刚下不久。”沈迟青问:“京城呢?”
裴靳州声音随意:
“京城没下,就是冷,怎么,想回来了?”
“人找不到就回来吧,或许压根就不在北美呢?”
沈迟青没回答,裴靳州自顾自说着:
“也不一定要回京城,我们准备去南城了,也想学你,叛经离道一下。”
“你考虑考虑,要不要回来一起。”
沈迟青握紧手机,指尖没有血色,“我考虑一下吧。”
挂断电话,他抱着那束红玫瑰在越来越大的雪里站了许久。
雪落在红玫瑰花,红白相映,很惹眼。
人不在北美吗?
他倒真的希望是这样。
北美的冬天太冷了。
他记得,祝鱼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