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接过那信笺,缓缓展开,仔细阅读。
信上的确是萧云璟的笔迹,却好似又比记忆中多了几分沉稳。
如萧云珩所言,信中只诉说着对家中亲人的思念,带着愧疚,最后也简明分析了南楚当前的局势。
信不长,但皇帝看完却沉默良久。
萧擎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之后,皇帝将信笺放到御案上,鼓起掌来:“好,好啊!如此说来,朕倒该感谢云璟了。”
萧擎苍和萧云珩都有些怔愣地看向皇帝。
皇帝缓缓道:“若非云璟身在局中,从中斡旋,那公主巫罗衣未必能如此快站稳脚跟,云珩,此番大胜,离不了我们燕国将士的英勇,云璟……也功不可没。”
说完,他目光重新落在那信笺上,叹了口气。
“云璟那孩子身在南楚,想必是步步惊心,心中惦念家人故国却不得归,着实不易。”
皇帝此话一出,萧擎苍鼻子一酸,忙低下头去。
御书房沉默了许久。
最终还是萧擎苍眼巴巴地抬头,小声道:“陛下,那个,这信,能不能也给老臣瞧瞧?云珩这个不孝子,竟没同我说过还有信……”
皇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你呀你,刚才还喊打喊杀,这会儿又惦记上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将信递了过去:“拿去看吧,你的儿子,不错!”
萧擎苍如获至宝,忙双手接过,塞进怀里。
皇帝看他这模样,摇了摇头,又将目光转向萧云珩:“云珩,依你之见,如今南楚局势如何?”
萧云珩收敛心神,正色道:“陛下,我朝中有不少人认为,巫罗衣是依赖我大燕此番胜利才能坐稳位置,臣认为,此乃误判。”
“此女手段果决,能在南楚太子步步紧逼下蛰伏多年,绝非易与之辈。”
“而她主张议和,也并非畏战,而是深知南楚如今内忧外患,需时间休养生息。”
“此番和议,至少可保边境三至五年太平,而三年,足够巫罗衣彻底清理内部,站稳脚跟,彻底掌控南楚。”
皇帝听完微微颔首,感慨道:“燕国有你们萧家在,朕方能安心。”
萧擎苍父子二人连忙谢恩。
两人告退离开皇宫后,皇帝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自己手边的空白信笺上。
萧云璟信末那句话在他脑海中浮现。
“此生若得机缘,重饮燕水,于愿足矣。”
他明白,萧云璟这话,不过是说说罢了。
他自己清楚,以他如今与南楚公主巫罗衣的关系,他想重返大燕,几乎是痴人说梦。
自己可以信重武安王府,但萧云璟这一生,恐怕都要背负着叛国者的污名。
不知为何,皇帝心中忽然涌上了一股对萧家的愧疚。
他重重靠在龙椅上,陷入思虑之中。
得想个法子,补偿萧家才是。
……
五日之后,庆贺武安王世子萧云珩抚南大捷的宫宴。
是夜,皇城张灯结彩,官员们按品级入殿,相互寒暄。
可这宴席却起了一场小波澜。
宴席未开,帝后驾临之前,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唱诺声:“敏贵妃娘娘驾到——”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许多人窃窃私语起来。
“敏贵妃不是一直在城外静修,何时回宫的?”
“是呀,不曾听闻敏贵妃回宫的消息啊。”
“看,真的来了!”
众人忙噤声,抬头。
殿门处,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子在宫女簇拥下缓缓步入。
来人一身藕荷色宫装,发髻高挽,饰以点翠珠钗,妆容精致,眉眼温婉。
正是离宫静修多年的二皇子生母,敏贵妃。
自入席后,丽妃的目光便一直落在敏贵妃身上。
这位敏贵妃,从前在宫中的存在感一直不算强,也是因着诞下二皇子,才被册封为贵妃。
莫说是出宫这段日子,便是早些年在宫中,敏贵妃也大多都是深居简出。
偶尔露面,也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后宫众人对她的评价多是,不喜争抢。
倒不是丽妃善妒,只是不知为何,她对这位看似无害的敏贵妃,总有一分警惕。
敏贵妃是今日过了午时回宫的,宫外不知晓,宫里却是清楚的。
正值萧云珩庆功之际,这位沉寂多年的敏贵妃悄无声息地回宫。
若说只是巧合,丽妃自是不信的。
所以得知敏贵妃回宫的第一时间,丽妃便去了皇后宫中,让她小心此人。
皇后却并不在意。
只说即便她有所图谋,也不会在回宫第一日,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施展,让丽妃安心。
丽妃虽心下仍有疑虑,但也觉得皇后所言有道理,便按捺下了心中的不安。
很快,帝后驾临,宫宴拉开帷幕。
萧云舒今日自然也在其中。
但她向来不喜这种应酬,只坐了片刻,便寻了个由头,离席而去。
如今已是深秋,夜风中有些许凉意。
萧云舒也不在意,只沿着小路慢慢前行,向御湖方向走去。
不知暖暖现下如何了?
小丫头生辰前定是赶不过来了,没曾想,自己竟错过了暖暖两个生辰。
萧云舒正想着心事,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云舒郡主。”
萧云舒脚步一顿,微微蹙眉,转身。
是二皇子墨清衡。
他今日身着一身墨蓝色锦袍,此刻正站在原地,定定望过来。
萧云舒心中微叹,面上却不显,只依礼福身:“见过二皇子殿下。”
“郡主不必多礼,”墨清衡上前几步,在距离萧云舒尚有几步远的位置停住,“郡主这是出来散心?”
萧云舒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出来透透气,若殿下无事,云舒先行告退。”
“郡主留步!”墨清衡出声叫住她,“我并无他意,只是上次在抚南,未能来得及与郡主道别,今日……”
他长舒一口气:“不知可否与郡主交个朋友,便是寻常朋友,偶尔说说话也好。”
萧云舒有些错愕地抬头看向这人。
她记忆中的二皇子,应当是冷峻寡言的,可今日的他,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她终究还是直视着他,开了口:“二皇子殿下,我以为,先前我已将话说明白了。”
“殿下厚爱,云舒实在承受不起,亦无意于此,无论殿下这份心意从何而起,云舒只能再次明确告知殿下,我与你,绝无可能。”
墨清衡静静听着她的话,脸上却并无羞恼。
一闪而过的落寞后,他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的。”
看着墨清衡这落寞的模样,萧云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那件墨蓝色锦袍上。
脑海中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
萧云舒盯着墨清衡,语气中有几分不确定:“我从前……是不是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