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雨了。
江南在夏季总是这样,晴不过两日,便又是漫天乌云,大雨倾盆。
听着雨声落在青瓦上的嘀嗒响动,陆远舟在榻上翻来覆去,死活睡不着觉。
原因有二。
其一,脸上的伤很疼。
晚间用完膳后,祁晏清忽地来寻他,毫不客气地将他打了一顿。
并怒斥道:“陆远舟,你这个背信弃义,道貌岸然的家伙,表面对我说什么会与江明棠保持距离,却又在暗地里勾引她,还亲她!”
“你如此挖我墙角,多年交情还不如狗屎一坨,实在令人作呕!”
而后完全不听他解释,扬长而去。
但其实,陆远舟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虽然是江明棠主动亲的他不假,但他心里对她有情,未曾推开,反而颇为享受,并为之暗喜。
如此看来,他确实也有过错。
第二个让他睡不着的原因,便是江明棠说的那些话。
这次她真的没有顾左右而言他,将问题回抛过来,而是直白地在他面前摆了两个选项。
要么跟其他人一样,共侍一妻。
要么,就只能旁观她与别人风花雪月。
陆远舟哪个也选不出来。
他心里还是希望能觅得一人心,双宿双飞,白首不离。
但要他就此远离江明棠,他如今真的做不到。
于是只能陷入无限纠结之中,望着孤灯,听着雨声,生生熬到天明时分。
等去了膳厅,看见祁晏清,小郡王,还有自家大哥,陆远舟一句话也不曾说,默默坐到桌边用饭。
他的异状也无人注意。
再过两个时辰,江明棠就要回京了。
他们都忙着围在她身边献殷勤,嘱咐她路上小心,稍作慢行,哪有空去管别人。
原本江明棠要回京去,江荣文自然也是要跟着一起的。
只是他纠结了一夜后,到底还是在私下寻了江明棠。
“长姐,江南有家德林书院,乃是学富五车的大儒所开设的,我觉得我好不容易来一趟江南,当然该去书院游学,好生请夫子们赐教一番。”
“所以今日我就不跟你一起走了,让贵叔还有两个家卫,留下来陪着我一道,等过段时间我结束游学了,再自行回京,可以吗?”
虽然江荣文借口找的很好,但江明棠一眼便看出来了。
他哪里是想游学,分明是舍不得柳令贞。
江明棠自己的情路尚且坎坷不平,又哪里有心情去操心自家弟弟。
于是道:“既然你想留在这儿,那就随你吧。”
“不过你要写封信,同二叔母讲明情况,否则我归京以后,不好同她交代。”
江荣文感恩戴德:“谢谢长姐。”
柳令贞的家底都在河洛,如今来江南也是为了做生意,她便是想把铺面开到京都去,也得等上一段时间,处理完各处商行的事再出发。
这回江明棠归京,她万分遗憾不能同往。
但二人这段时间以来朝夕相对,又有生意合作,已然成了好闺蜜。
得知江荣文还要在江南逗留一段时间,柳令贞拍着胸脯对江明棠保证。
“明棠,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荣文弟弟,绝不会让他吃任何苦头的。”
江荣文心中更加乐不可支,化身小狗满眼孺慕地看着柳令贞。
只可惜他长相随了二房老爷,是个清秀可爱型的娃娃脸,年岁比起柳令贞来又确实小了些。
所以她压根没察觉到这小弟弟的爱慕之心,反而将其当作自家小辈那般怜爱。
可能是一直在忙着清点行李的缘故,江明棠感觉这一上午过得特别快,没多久就到了动身的时辰。
临行前,祁晏清,慕观澜,还有陆淮川三人,借着高顺帮忙去搬行李的空隙,拉着她说悄悄话。
祁晏清沉声:“江明棠,回京以后不许老是去见太子殿下,还有秦照野,不然我死给你看!”
慕观澜撒娇:“棠棠,你在京中记得想我,我一定很快就会回去找你的。”
陆淮川则是憋了好一会儿,才很是含蓄地说了句:“我会想你。”
挥手作别这三人,以及好闺蜜柳令贞,还有江荣文后,江明棠坐上了马车,带着几个家卫,还有内使高顺一起往京都的方向行去。
待她走后,荷香园门口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心里皆是厌烦,一句话也不曾说,就此散去。
园中西偏角的楼阁上,陆远舟遥望马车离去,心下一片黯然。
直至看不见车影,他才带着满心彷徨与纠结离开此处。
唉。
算了。
风月之事还是来日再说吧,先将治水的公务处理完较为重要。
江明棠此番离开江南,最高兴的人非仲离莫属。
他身为护卫,只需要在小姐出行时,陪在她身边便可。
但之前因为祁晏清跟慕观澜那两人的到来,再加上连绵不断的阴雨天,小姐终日待在荷香园中,许久不曾出过门了。
他也就只能跟那些家卫们一起,守在后园待命。
如今回京山高路远,他终于又有了随身伺候小姐的机会,如何能不开心?
这一路上,仲离时刻都在观察江明棠的动向。
途中,马车在城驿停了两回。
期间,小姐对高顺内使说了九句话。
同负责赶车的家卫,足足说了十七句话。
但却只跟他说了两句话。
还是他主动送茶水过去,小姐才理他的。
仲离心下沉闷,盘算了一番后,与其余家卫商议,全程都由他来赶车。
这本就是个累活儿,该他们随行的七个护卫轮值,如今仲离主动揽下此事,他们自然同意。
原以为自己当了车夫,与小姐说话的机会,就能多一些。
结果不知道是他赶车太慢,过于舒缓,还是江明棠今日早起有些疲累,她在车中睡着了。
虽然这段路程里,仲离没能跟她搭上一句话,但一想到此刻他离小姐最近,小姐醒来后掀开车帘,第一时间见到的人就是他,便已然心满意足。
临近黄昏时,江明棠终于醒了过来。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掀开车帘便看到了仲离的背影,有些惊讶:“长留?”
仲离忍住心下的雀跃,应了一声。
默了几息后,他又忍不住找话题,有些紧张干涩地开口:
“小姐,咱们离州府驿站不远了,到时候您可以好好休息一夜。”
江明棠哦了一声,也没去问赶车的怎么换成了他。
她四下环视一圈后,道:“我们这是快到哪里了?”
“安州。”
江明棠一怔。
安州?
那不就是仲离的祖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