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谷的议事大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那块刻着代号“零”的黑色晶石,静静地躺在石桌中央,它散发出的不是寒气,而是一种更深邃的、能吞噬光线与希望的“死寂”。每一个看着它的人,都感觉自己灵魂最深处的火焰,正在被这股死寂,缓缓地吹熄。那不是一种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种概念上的、存在被否定的……冰冷。
天界的“净化军团”,是悬在头顶的、随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这个“零”,则是潜伏在黑暗中的、无声无息的死神。
一个,是明面上的、毁灭一切的“秩序”。
一个,是阴影里的、抹除一切的“虚无”。
“盟主,我们……怎么办?”墨老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的声音干涩而沙哑,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
议事大厅内的所有长老,都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坐在主位上的黑衣少年。他们是烛龙之盟的基石,是这片废墟之上,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而现在,这火焰,正面临着被两股截然不同的狂风,同时吹熄的危险。
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黑色的晶石,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地敲击着。那声音,在寂静的大厅中,显得格外清晰。
哒……哒……哒……
那不是焦虑的节奏,而是一种……冷静到极致的、如同精密仪器般的运算。
他在思考。
(跳笔)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一幅,是初代昊天,在无尽的悲怆中,主动与“秩序”融合,化身为冰冷的宇宙“狱卒”。另一幅,是混沌,在无尽的痛苦中,被“虚无”侵蚀,化身为悲哀的宇宙“锚点”。
他们,都失败了。
一个试图用绝对的“秩序”来对抗“虚无”,结果却创造了一个冰冷的、没有生命的“坟墓”。
一个试图用本源的“混乱”来对抗“虚无”,结果却成了“虚无”在物质界最大的“桥头堡”。
他的“第三条路”,他的“烛龙之盟”,他所宣扬的“在秩序中保留自由,在混乱中创造意义”,是他站在两位巨人的肩膀上,找到的、唯一的解法。
但是……这个“零”,让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解法”,产生了怀疑。
这个“零”,不是混沌那样的、被侵蚀的悲剧英雄。它,是“虚无”意志的……代理人。一个拥有自我意识,以“终结”为最高使命的……纯粹的“敌人”。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意义”的……全盘否定。
“我亲自去一趟。”许久之后,烬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些许波澜。
“什么?!”墨老猛地站了起来,“盟主,不可!那‘零’如此诡异,您是联盟的核心,怎能亲身犯险?”
“是啊,盟主!派我们去!就算是死,我们也要为您探出一条路!”一个脾气火爆的散修长老,也立刻站了出来。
“不。”烬摇了摇头,他抬起眼,那双日月交替的眼瞳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深邃的光芒,“你们去,只会死。而我,或许……能活下来。”
“因为,我身上,有它想要的东西。”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是指他体内,那股与“虚无”同根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混沌之力。
“我需要几个帮手。”烬的目光,扫过众人,“但不是修为最高的,而是……最擅长‘隐藏’和‘逃跑’的。”
最终,烬挑选了三个人。
一个是墨老,他的阵法之道,能在关键时刻,提供意想不到的掩护。
一个是公输大师,他那些“奇技**巧”的小发明,或许能派上用场。
还有一个,是一个名叫“铁山”的散修。他修为不高,为人沉默寡言,却曾是斥候出身,拥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和在任何环境下都能生存下来的能力。他就像一块沉默的岩石,不起眼,却异常的可靠。
“我们此行,不为战斗,只为……‘看’一眼。”烬看着三人,神色凝重,“看清楚,我们的敌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
根据灵儿情报中提到的线索,那个奇怪的商人,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一座位于“秩序”与“混乱”边界线上的、早已被废弃的……“灰色小镇”。
这里,曾经是一个繁华的商贸中转站。但随着“天律”的收紧和“虚无”的侵蚀,这里的人们,或被“净化”,或被“吞噬”,最终,变成了一座空城。
四人一行,凭借着公输大师改良的“隐息符”,悄无声息地,抵达了这座小镇。
小镇的景象,透着一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静止”。
街道上,还停着早已腐朽的马车,车轮上凝固的泥浆,仿佛还带着昨日的湿润。店铺的招牌,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如同鬼魅般的呻吟。一扇没有关严的窗户,在风中,有节奏地、开合着,仿佛一个正在呼吸的、巨大的怪物。
空气中,没有鸟鸣,没有虫叫,甚至连风声,都显得那么的……无力。
这里,仿佛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正在缓慢“死去”的……标本。
“盟主,这里的‘死气’,很重。”墨老的脸色,有些发白,“而且……很奇怪。它不是单纯的阴气,也不是魔气,而是一种……‘不存在’的气息。”
“嗯。”烬点了点头,他的感知,比墨老更清晰。
他能感觉到,这个小镇的“法则”,正在被悄无声息地“抹除”。空间,在变得“稀薄”。时间,在变得“缓慢”。就连光线,在这里的传播,都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粘稠的液体所阻碍。
“小心。”烬的声音,压得极低,“它……在这里。”
四人,呈一个品字形,缓缓地,向着小镇的中心广场,推进而去。
铁山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轻得像猫,他的眼睛,如同鹰隼,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任何些许异常。他的鼻翼,在不断地翕动,仿佛在分辨空气中那些最细微的、不寻常的“味道”。
公输大师则跟在烬的身边,他的怀里,揣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不知名的“小玩意儿”,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腰间一个看起来像是铁老鼠的装置。
墨老断后,他的手指,不断地掐动着法诀,随时准备布下阵法。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广场时,铁山,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广场中央那座早已干涸的喷泉,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野兽般的……咕噜声。
“怎么了?”烬立刻问道。
“有……味道。”铁山的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和厌恶的神情,“不是血腥味,不是腐臭味……是……是‘空’的味道。”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座干涸的喷泉,突然,开始“融化”了。
不是被火烧,不是被水蚀。而是构成它的那些石头、金属、泥土,仿佛正在被一个看不见的“橡皮擦”,从现实中,一点一点地,擦掉。
它们没有化为粉末,没有化为液体。
它们就那么……凭空地,消失了。
紧接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绝对的“死寂”,以喷泉为中心,轰然扩散!
风,停了。
声音,消失了。
光线,被吞噬了。
整个世界,在瞬间,褪去了所有的颜色,变成了一片……单调的、纯粹的……灰。
(跳笔)烬的脑海中,仿佛有一幅绚丽的油画,被泼上了一桶灰色的油漆,所有的色彩,都在瞬间,被吞噬、同化。
在广场的中央,一个“人影”,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那不是一个实体。
它更像是一个……人形的“空洞”。
它没有五官,没有四肢的轮廓,它就是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它站在那里,周围的现实,就在不断地、向它坍塌、凹陷,如同一个被投入了重物的、无形的瀑布。
它,就是“零”。
“发现……目标……‘变量’……‘烛龙’……”
一个不男不女、非人非鬼的、仿佛由无数个声音叠加而成的、扭曲的声音,直接,在四个人的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不带任何情感,却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让人感到……恐惧。
“快退!”烬发出一声怒吼,他体内的混沌之力,瞬间爆发!
一片由无数“可能性”构成的、黑白交织的领域,以他为中心,猛地张开,试图抵挡那股不断蔓延的“死寂”。
然而,那片“死寂”,在接触到烬的“混乱领域”的瞬间,并没有像之前那些“虚无傀儡”一样被克制。
它只是……平静地,将烬的“可能性”,一一地,“抹除”了。
烬创造出的火焰,在接触到它的瞬间,就熄灭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烬创造出的盾牌,在接触到它的瞬间,就消失了,仿佛只是一个幻影。
烬创造出的生命,在接触到它的瞬间,就凋零了,仿佛从未活过。
“这……怎么可能?!”烬的心,猛地一沉。
他的混沌之力,是“在无中,催生有”。
而这个“零”的力量,是“将有,彻底归于无”。
他的“创造”,在对方的“抹除”面前,显得如此的……无力。
“逻辑……错误……”
“意义……不存在……”
“挣扎……徒劳……”
“零”的声音,再次响起。它缓缓地,抬起那只由“空洞”构成的“手”,朝着烬的方向,轻轻地,一挥。
没有攻击。
没有能量波动。
但是,烬却感觉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联系”,正在被……切断。
他感觉自己正在“消失”。他的存在,他的记忆,他的力量,都在被一种更高维度的力量,从“源代码”层面,进行着……“删除”。
“盟主!小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声爆喝,如同惊雷般炸响!
是铁山!
那个沉默寡言的、如同岩石般坚实的男人,在关键时刻,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没有去攻击“零”,因为他知道,那毫无意义。
他也没有去帮烬抵挡,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力量,在“零”的面前,不值一提。
他只是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狠狠地,一把,将烬和墨老、公输大师,向着广场之外,推了出去!
“快……走!”
而他自己的身体,则因为失去了平衡,踉跄着,跌入了那片不断蔓延的、绝对的“死寂”之中。
“不——!!!”
烬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充满了悔恨与愤怒的咆哮!
他眼睁睁地看着,铁山的身体,在接触到那片“死寂”的瞬间,没有流血,没有惨叫,就那么……平静地,如同被水浸湿的沙画,一点一点地,淡去,消失。
先是他的脚,然后是他的腿,然后是他的身体……
(跳笔)烬仿佛能看到铁山的血肉、骨骼、经脉,都在被一种无法理解的力量,从“存在”的画布上,轻轻地、彻底地,擦去。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种……回归于“无”的、绝对的平静。
最后,他那双充满了决绝与不甘的眼睛,也彻底地,融入了那片纯粹的、永恒的……灰。
他死了。
不是生理上的死亡。
而是……概念上的,彻底的,不存在。
连灵魂,连一丝一毫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仿佛这个世界上,从未有过一个叫“铁山”的人。
“哈哈哈哈……”
“零”的“笑声”,在烬的脑海中,疯狂地回荡。
“看到了吗?”
“这就是……‘虚无’。”
“这就是……你们的……‘终点’。”
烬跪在地上,他看着铁山消失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比任何地方都更空洞的……“空”。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那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悲伤。
而是因为……恐惧。
一种发自灵魂最深处的、对“不存在”的、最原始的……恐惧。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如此的……无力。
他所坚信的“意义”,他所守护的“希望”,在这个绝对的“终结”面前,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有趣……的……‘火花’……”
“零”似乎对烬此刻的情绪,产生了“兴趣”。它那空洞的“身体”,开始缓缓地,向烬“飘”来。
“让我……看看……”
“这朵火花……在彻底熄灭前……”
“能绽放出……怎样的……色彩……”
“你……给……我……去……死!!!”
烬猛地抬起头,他那双日月交替的眼瞳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同归于尽的……决绝!
他体内的“归墟之种”,那颗由青鸾的“爱”所凝聚的真灵核心,在此时,被彻底地,激活了!
一股微弱的、却无比纯粹的、充满了“守护”意志的青色光芒,从他胸口处,爆发出来!
“嗡——!!!”
这股光芒,如同黑暗中的太阳,瞬间驱散了那片灰色的“死寂”!
“这……是……什么……?”
“无法……解析……”
“无法……抹除……”
“这是‘爱’!”烬嘶吼着,他站起身,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灌注到了这股“爱”的光芒之中,“是你这种……只懂得‘删除’的废物,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主动,朝着“零”,发起了攻击!
这一次,他不再去“创造”。
他只是将这股纯粹的、不讲任何道理的“爱”,化作了最锋利的、最决绝的……剑!
“轰——!!!”
青色的光,与黑色的“空”,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整个灰色的小镇,都在这股无法形容的冲击下,剧烈地,颤抖、崩塌!
“零”那空洞的身体,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它发出了一声不甘的、充满了怨毒的嘶鸣,整个身体,开始变得不稳定,最终,化作一团黑色的雾气,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它……退了。
但它的声音,却如同魔咒般,深深地,烙印在了烬的脑海之中。
“一切挣扎,皆是徒劳。”
“你们的‘意义’,只是即将熄灭的火花。”
……
烬,带着墨老和公输大师,失魂落魄地,回到了烛龙谷。
铁山的死,像一根无形的、巨大的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把自己关在议事大厅里,整整三天三夜。
没有吃饭,没有喝水。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那块黑色的晶石,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烛龙谷的气氛,也变得无比压抑。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盟主身上,那股曾经如同太阳般耀眼的“希望”,正在……黯淡。
第三天黄昏。
当最后一缕阳光,从议事大厅的门口,消失时。
烬,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走出了议事大厅,来到了烛龙谷的中央广场。
所有盟友,都早已聚集在这里,他们看着烬,眼神中,充满了担忧与不安。
烬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将自己的“希望”与“未来”,都寄托在他身上的人们。
他缓缓地,开口了。
“我错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的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以为,只要我们有‘信念’,有‘智慧’,有‘勇气’,就能对抗一切。”烬的脸上,露出了些许苦涩的笑容,“但我现在才明白,我错了。”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被战胜的‘敌人’。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概念’。一个代表着‘终结’的、绝对的‘宿命’。”
“我们的‘意义’,在它的面前,真的……就像火花一样,微不足道。”
绝望,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但是……”
烬的话锋,突然一转。
“火花,虽然微弱,却能在最深的黑暗中,带来光明。”
“而且……谁说,我们只能用一根火柴,去对抗整个黑夜?”
他的眼中,再次,燃起了光芒。但那光芒,不再是之前的自信与坚定,而是一种……更加疯狂,更加大胆,更加……不计后果的……决绝。
“我决定了。”
他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疯狂的……决定。
“我要亲自去一趟天界。”
“不是去战斗。”
“而是去……谈判。”
“什么?!”
这一次,连墨老,都忍不住,失声喊了出来。
“盟主!你疯了吗?!天界与我们,不共戴天!你去谈判,与送死,何异?!”
“不。”烬摇了摇头,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神秘的笑容。
“你们忘了。”
“我们最大的敌人,是谁吗?”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暗紫色的天空,仿佛能穿透云层,看到那座冰冷的金色天宫。
“是‘虚无’。”
“而初代昊天,和混沌前辈一样,都是为了对抗‘虚无’,才走上那条不归路的……牺牲者。”
“现在的天帝,虽然被‘秩序’同化,但他最底层的‘核心指令’,依旧是……‘守护宇宙’。”
“我要去做的,就是去‘提醒’他。”
“提醒他,他真正的敌人,不是我们。”
“提醒他,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只是在为‘虚无’,铺路。”
“我要去……在他那冰冷的‘秩序’系统中,植入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悖论’。”
“我要让他,自己来选择,是继续与我们为敌,最终被‘虚无’吞噬……还是……与我们,这个他眼中最讨厌的‘病毒’,联手,去对抗那个共同的、真正的……‘死神’。”
烬的话语,如同一场最猛烈的风暴,席卷了整个烛龙谷。
所有人都被他那疯狂、大胆,却又……似乎……蕴**某种扭曲的“逻辑”的计划,给彻底,震撼了。
与虎谋皮。
与天谈判。
这是何等……疯狂,何等……不可思议的……想法!
但是,看着烬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瞳,他们却,无法反驳。
因为,他们知道,这,或许,真的是他们……唯一的……出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