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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吏司门前的车马长龙,成了神京城一道绝无仅有的、充满了黑色幽默的风景线。
然而,就在这片由恐慌与贪生怕死交织而成的“坦白潮”席卷全城之时,一声沉闷而悠远的鼓声,毫无征兆地从皇城正南方的承天门外悍然响起!
“咚!!”
是登闻鼓!
那面自大景开国以来,非有天大冤情或军国急务,轻易不得敲响的登闻鼓!
清吏司内,正机械地记录着口供的孙恪手猛地一抖,一滴浓墨瞬间污了整页卷宗。
门外那些还在为排队顺序而推搡争吵的官员们,也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鸭,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惊骇地投向了鼓声传来的方向。
承天门前,太原王氏的长子王彻,身着一袭最朴素的白色孝服,摘去官帽,长发披散,以一个最屈辱、也最决绝的姿态,重重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之上。
他身后,是十几个同样被去了官职、捆得结结实实的王氏旁系子弟,一个个面如死灰,噤若寒蝉。
而在他们身旁,则是一口口贴着封条的巨大木箱,里面装的不是金银,而是三座铁矿和五间王家最赚钱的绸缎庄的地契与账册!
“罪臣,太原王彻,叩请天恩!”
王彻没有喊冤,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石板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我王氏一族,受国恩百年,却未能严束子弟,致使族中败类贪赃枉法,败坏朝纲,罪不容诛!今罪臣自清门户,将一应罪证、罪人、罪款,尽数呈上!恳请陛下,降下雷霆之怒!”
这番话,通过周围那些早已被惊得目瞪口呆的禁军之口,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座神京!
清吏司门前,那条原本还拥挤不堪的长龙,瞬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看着王家这手“负荆请罪”,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他们这是……”
“高明!实在是高明啊!”一名官员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我们还在为那三瓜俩枣的赃款而争抢坦白名额,人家……人家直接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向陛下表忠心了!”
这一手“自残式”的阳谋,瞬间将所有还在清吏司排队的官员,都衬托成了一群斤斤计较、毫无格局、只知保命的小人!
学王家?
那等于大出血,伤筋动骨!
不学?
那在这位“深明大义”的王家面前,自己就成了顽固不化、对抗到底的逆党!
一时间,所有人都陷入了进退维谷的绝境。
……
地下核心智库。
李澈看着光屏上那堪称影帝级别的王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有点意思。崔远山是头只知猛冲的野猪,这位王陵,倒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
就在此时,一名桃源县出身、戴着琉璃眼镜的年轻书记官快步上前,神情严肃中带着一丝兴奋。
“圣工王,数据捕鱼,有重大发现!”他指着墙上一张巨大的关系网络图,“我们发现了一个‘幽灵账户’。在对超过三百份口供进行交叉比对后,有十七名不同部门的官员,都提到曾向一个代号为‘墨吏’的中间人行贿,但此人身份不明,从未在官场出现过。”
他拿起一根红色的丝线,在图上飞快地连接起来。
“然而,这十七笔看似毫无关联的贿款,最终都通过不同的钱庄和商号,流入了同一个终端——北境边军副将,张猛的军需采购账目里!”
此言一出,指挥部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场清洗的风暴,可能要刮出京城了。
……
次日,太和殿。
早朝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殿内空了近三分之一的席位,剩下的官员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仿佛一群刚刚挨了打的小学生。
“陛下,”户部仅剩的一名侍郎硬着头皮出列,声音干涩,“清吏司追缴赃款充盈国库,本是天大喜事。然……然我部主事、郎中去十之有七,各地税款无人核算,漕运账目积压如山,再过十日,恐……恐有停转之危啊!”
“臣附议!”工部尚书也出列哭诉。
“全京城的工程都停了!不是没钱,是没人了!从管事的到画图的,全在清吏司排队呢!陛下,国朝不能没有工匠,也不能没有官员啊!”
刑部尚书更是愁眉苦脸:“陛下,刑部大牢……已经人满为患了。”
整个帝国的中枢,因为这场史无前例的清洗,已近瘫痪。几名思想保守的老臣交换了一个眼神,终于有人忍不住,大着胆子出列,意有所指地说道:“陛下,肃清吏治固然重要,但若因此动摇国本,是否……是否有些过激了?”
就在这人心惶惶,甚至连帝党内部都开始产生动摇的微妙时刻,李澈平静地从女帝身侧走了出来。
“诸位大人不必担忧。”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针最强效的镇定剂,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与不安。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陛下已有旨。”
他环视下方所有写满了惊疑与困惑的脸,缓缓地、清晰地抛出了那道足以将整个时代都彻底颠覆的惊雷!
“三日后,于国子监,举行‘大景恩科’!”
“不问出身,不论文采,只考三样……”
“算学、格物、律法!”
“凡有能者,皆可为官!”
“轰!!”
整个太和殿,彻底炸开了锅!
所有官员,无论派系,无论立场,全都目瞪口呆,如遭雷击!
这哪里是恩科?
这分明是在掘他们士大夫阶层的祖坟!
千百年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铁律,在这三门被视为“奇技淫巧”的“杂学”面前,被碾得粉身碎骨!
……
散朝后,皇宫最高的观星台上,寒风凛冽。
萧青鸾望着下方那座依旧在暗流涌动的京城,凤目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荡。
李澈站在她身边,随手从一旁的火盆里拿起一根未燃尽的木炭,就在这冰冷的石板之上,画出了他心中那个全新帝国的蓝图。
“我们需要的,不再是只会引经据典、空谈误国的‘文臣’。”他画下一个个代表着不同部门的方框,“而是懂算账的会计,懂工程的监理,懂律法的法官。”
“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分工明确、权责清晰、高效运转的精密国家机器,而不是一个靠人情和道德维系的草台班子。”
他画下的线条清晰而冷酷,充满了工业时代的美感。
萧青鸾看着他那双在寒风中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地上那份足以颠覆千古的宏伟蓝图,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爱上的,是一个能为她,也为这个天下,创造一个全新世界的男人。
……
太原王氏府邸。
家主王陵静静地听完长子关于“恩科”的汇报,非但没有半分愤怒,反而露出了一个了然的、近乎于赞赏的微笑。
“看到了吗?”他对王彻说,“这才是他真正的‘规矩’。清吏司的账本,是旧尺,量的是我们的过去。而这恩科,才是新尺,量的是所有人的未来。”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他要的不是我们的钱,而是我们世代传承的……‘位子’。”
他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深邃无比的精光。
“去,把族学里那些对子曰诗云一窍不通,但算盘打得比谁都精的旁系子弟,都给我找出来。”
“让他们,去应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