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西亚低头应了,快步退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垂眼,看着自己搁在窗台边的手。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下隐约有淡金色纹路一闪而过。
八九玄功第六层。
魂炼境。
肉身可变化,骨骼可重塑,面貌可换成千百张脸。
可神魂改不了。
他静立片刻,肩胛骨处肌肉细微蠕动,沿着脊背向上蔓延。
骨骼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颧骨收窄了些,下颌角钝下去,眉眼间距拉开三分。
仍是那张脸,又不太像了。
苏铭抬手摸了摸眉骨,触感陌生。
他对着窗上模糊的冰影看了两眼,便不再看。
像谁都行,不像通缉令上那张脸就行。
神魂改不了,但压得住。
只要不出手,不碰上冰无涯那种层次的强者刻意探查,寻常虚境扫一眼,也只会当他是个气息古怪的异族。
足够了。
半个时辰后。
艾丽西亚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兽皮。
她低着头,把兽皮双手呈上,不敢看苏铭的脸。
“大人,这是……”
她抬眼。
眼前这人还是那身黑衣,可脸。
眉骨收窄,下颌削尖,眼角微垂。
冷了几分,也倦了几分。
像另一个人。
“……大人?”
苏铭接过兽皮卷,在窗边展开。
地图很旧,边缘磨损起毛,标注的线条歪歪扭扭。
北极城主体还算清晰,内城、外城、九座长老府、城主宫殿、几个大型坊市。
可再往外,冰原一片空白。
往北是什么?往西能去哪儿?异族其他城邦在什么方位?
全都没有。
苏铭抬眼看艾丽西亚。
“就这些?”
艾丽西亚点头,又慌忙摇头。
“族里可能还有更完整的舆图,但都在长老会库里封存。我、我现在的身份,调不出来……”
她声音越来越小,生怕苏铭觉得她没用。
苏铭没有责怪的意思。
他来之前就料到了。
异族不像人类,没有绘制统一疆域地图的习惯。
各大族群各占一方,连北极城内部都分了冰妖、雪妖、血族、古妖四块势力范围,彼此戒备。
要找完整地图,得另想办法。
他垂眼思索了几息。
叶晴。
那个在北境自由军的女人。
冰牢里,她杀同伴时眼都不眨,递出情报时又足够干脆。
她说自由军在北极城有一个秘密据点,还写下了坐标。
苏铭从怀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牛皮纸。
上面是叶晴的字迹,潦草但清晰,标注着一串冰原坐标,末尾还画了个简单的方位示意。
他看了几眼,把纸拿给艾丽西亚。
“这是位置,你知道吗?”
艾丽西亚接过牛皮纸,仔细辨认坐标,眉头渐渐皱起。
“这、这是外城下城区的位置……”
她抬眼看苏铭,欲言又止。
“那里很乱。各族逃犯、黑市商人、见不得光的走私贩都聚在那一片。
城主在的时候就不怎么管,现在冰无涯大人接手,更顾不上清理。”
她咽了口唾沫。
“大人,您要去那里?”
苏铭没回答,只是把牛皮纸收回来。
“安排身份。”
艾丽西亚立刻挺直脊背。
“是。您想要什么样的身份?”
她飞快在心里盘算。
战奴?不行,那得戴枷锁,太折辱人了,万一哪天这位爷不高兴,第一个死的就是她。
客卿?手续太复杂,要过长老会备案,她现在没那个面子。
护卫?倒是简单,但她府里的护卫名额早就满了,突然多出一个生面孔,难免惹人起疑。
苏铭看着她变换不停的脸色,淡淡开口。
“想不出来?”
艾丽西亚一僵,连忙道:“不、不是——”
她咬咬牙,忽然福至心灵。
“大人,您说您是……从北境那边过来的?”
苏铭没否认。
艾丽西亚飞快道:“冰妖族最近在招募北境流亡武者。
前线溃败,很多人族武者逃进冰原,有些被异族杀了,有些被收编。
您要是以人族流亡者的身份挂靠我府上,手续很简单——只需要登记个名字,领块身份牌就行。”
“没人查?”
“不太查。”艾丽西亚说,“这种流亡者太多了,鱼龙混杂,各族都在抢。长老会巴不得多些炮灰,只要不是战神殿的细作,睁只眼闭只眼。”
苏铭垂眼。
“叫什么名字?”
艾丽西亚一愣:“啊?”
“登记的名字。”
艾丽西亚脑子飞快转。
真名肯定不能用,苏铭两个字现在全城通缉,连画像都贴到外城公厕门口了。
“林、林墨?”她试探。
苏铭抬眼看了她一下。
艾丽西亚心一虚,声音小下去:“我随便取的……”
“就这个。”
艾丽西亚松了口气,赶紧从袖口摸出一块空白的冰晶令牌,指尖凝出冰蓝色的元气,一笔一划往里刻字。
【姓名:林墨】
【种族:人族】
【身份:冰妖族·艾丽西亚府外聘护卫】
【编号:北-冰-丙-三七九二】
她刻完,双手捧着递过来。
苏铭接过令牌。
入手冰凉,巴掌大小,边缘有一圈细密的冰妖符文,在光线下泛着幽蓝。
他随手收进怀里。
“你的伪装呢?”
艾丽西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对她说的。
“我、我也要伪装?”
苏铭看着她,没说话。
艾丽西亚咽了口唾沫。
也对。
她这张脸在城里太显眼了。
刚死了爹的大小姐,披麻戴孝抬棺材进城,全城都盯着。
就这么大摇大摆跟在一个“人族流亡护卫”身边往外城跑,明天谣言就能编出十八个版本。
“我、我换身衣服……”
苏铭打断她:“太慢。”
他抬手。
艾丽西亚只觉眼前一花,那个年轻男人已经站在她面前,指尖悬在她眉心三寸。
冰凉的触感。
她不敢动。
苏铭的指腹轻轻按在她眉骨上方,沿着颧骨向下,虚虚描过她的脸颊轮廓。
很轻。
像在捏面团。
艾丽西亚僵硬站着,大气不敢喘。
三息后,苏铭收手。
“好了。”
艾丽西亚摸向自己的脸。
触感还是冰妖那层细腻光滑的皮肤,可指尖划过眉骨时,角度不对了,鼻梁也塌了些。
她慌忙扑到窗边,借着冰花的倒影看自己的脸。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轮廓全变了。
不再是那个精致娇矜的冰妖族大小姐,而是个面容寡淡的普通女冰妖。
“这、这……”
她摸着脸,又是惊惶又是不可思议。
“只是捏了下骨骼。”苏铭收回手,“一个小时自行恢复。”
艾丽西亚对着冰花看了又看,一时不知道该害怕还是该庆幸。
害怕的是这人随手就能改她面目,像捏泥人。
庆幸的是……还能变回去。
“走。”
苏铭已经走到门边。
艾丽西亚赶紧扯下身上那套披麻戴孝的白麻衣,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灰扑扑的旧斗篷裹上,又把头发胡乱挽了个髻,用根木簪一别。
她对着冰花左右照照。
像个不受宠的远房表亲,落魄的那种。
苏铭拉开门。
风雪涌进来。
艾丽西亚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外城下城区。
这里是北极城最底层、最混乱的角落。
艾丽西亚竭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她从未来过这种地方。
身为冰妖族嫡系小姐,她从前连外城都很少踏足,更别说下城区。
此刻她紧紧攥着斗篷边缘,努力不去看墙角蜷缩的那些目光。
有饥瘦的雪妖幼崽,有戴着镣铐的人类战奴,还有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异族,正用贪婪的眼珠子打量她。
偶尔有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一秒,她就后背发紧。
但没人上前。
因为走在她身后那个男人。
他没释放任何威压,没有刻意显露杀气,甚至走路的姿势都很随意。
可那些蹲在屋檐下的流浪者、倚在墙边的走私贩、甚至几个正在交易的黑市商人,在他经过时,都不约而同静了一瞬。
然后默默视线挪开。
像兽类感知到天敌。
艾丽西亚想起在北境流传的那个说法。
真正的强者,不需要动手。
光是出现在那里,世界就会为你让路。
她脚步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