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站在窗前,很久没动。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干的。
那滴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蒸发了。
“好强的神魂。”
他确实没察觉。
什么时候中的招?
进门那一刻?还是站在静思厅,柏拉图问他“血月死谁手里”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谁。
还好那人只是看到了基本记忆,并没有威胁他的神魂。
只是看完了。
然后走了。
苏铭仰头,靠进椅背。
看着天花板。
“……差点露馅。”
若不是神猴记忆死死压着。
刚才,他会把什么都漏出去。
什么鬼的系统还要穿越的事情。
死意的秘密。
八九玄功的分身。
……还有本体。
苏铭闭上眼睛。
“不能这样。”
他睁开眼。
坐直。
半个月。
血池会晤。
九大古堡,各出三人,入血池,承血力。
成为血族。
在这里,没有第二个选项。
那是血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不成为血族就永远得不到信任。
他苏铭,曾是临江一中的天才,曾是战神殿的通缉犯,曾是北境人人唾骂的人类叛徒。
现在,他要把最后那点“人”的身份也扔掉。
苏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异族,也杀过同族。
这双手抱过小雨,也送走过老师。
这双手,马上要变成一双手血族的手。
他沉默。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过是一具过去身。”
“真正的我,早不在这里了。”
他顿了顿。
“……早就不在了。”
窗外的流水声又响起来。
苏铭不再看。
他站起身,走到床前。
四柱床很大,暗红绒面。
他没躺上去。
就坐在床沿。
晶灯的光从书桌上照过来,把他的影子切成两半。
一半在床上。
一半在墙。
他闭上眼。
这一次,没有记忆涌来。
神魂已静。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沉而缓。
“成了异族又怎样。”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
“只要还能见她。”
他不再说话。
——————
冰洞内,苏铭本体缓缓睁开眼。
他站起身,褪去一身冰渣,又从戒指里取出一套黑色棉装换上。
洞外风雪依旧,天色晦暗不明。
这片冰原广阔无边,连方向都难以辨认。
“北极城……”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确定自己的位置,然后弄到一张足够详尽的地图。
至少要知道怎么回临江市。
北境防线崩溃,乱象已生,他不能再依赖任何组织或势力。
一切只能靠自己。
北极城是离这里最近的大型异族聚集地。
去那里,或许能找到他需要的东西。
只是风险极高。
重要的是,北极城刚刚经历剧变。
城主疑似出事,各大强族虚境降临抢夺地盘,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必须去。”苏铭眼神冷漠。
他没有退路,也不想退。
走出冰洞。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往北,是更深的极寒,往南,或许是人族疆域也可能是海域。
往西,是荒芜冰原和异族领地,
往东……他依稀记得,北极城似乎在东北方向。
没有地图,只能凭感觉。
他选定一个方向,迈步踏空。
---
同一时间,北极城。
曾经混乱有序的冰原巨城,此刻笼罩在一层无形的肃杀中。
天空不再是灰白色,而是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冰蓝光晕,那是虚境强者展开国度、影响天象的显化。
城中央,原本属于北极城主的“宫殿”已被冰妖一族接管。
宫殿最高处的露台上,冰无涯负手而立,冰蓝色长袍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他俯瞰着下方街道上匆匆行走的各族身影,眼神漠然。
身后,几名冰妖长老恭敬垂首。
“城主府库已清点完毕。”一位长老禀报,“共发现传承十七卷,虚境遗物三件,各类天材地宝若干……但密室被封印,我等无法打开。”
“封印?”冰无涯淡淡说道,
“是。封印带有时光属性。强行破开会触发自毁。”
冰无涯沉默片刻。
时光……北极城主果然触及了那个层次。
“不必强破。”他淡淡道,“维持现状。当务之急是稳固城内秩序,清理残余反抗势力。”
“是。”长老迟疑了一下,“另外……血族、古妖、影魔几族已派使者前来,询问城主之位的归属及利益划分。”
“让他们等着。”冰无涯转身,眼眸扫过众人,“我之前让你们找人找得怎么样了。”
一名长老硬着头皮开口:“大人,城内各族混杂,许多暗巷、地下势力盘根错节,我们的人手……”
“那就杀。”冰无涯打断他,“不配合的,有异心的,直接清理掉。三日内,我要看到结果。”
“是!”众长老心头一凛,齐声应下。
冰无涯挥挥手,几人躬身退下。
他独自站在露台边缘,望向灰蒙蒙的远天。
北极城主……那个神秘到连性别都成谜的女人。
她若真死了,这时光封印的密室就是最大的宝藏。
她若没死……
冰无涯轻叩栏杆。
那就更麻烦了。
————
一日后。
苏铭站在一座被风雪侵蚀大半的冰丘上,望着前方地平线上那片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黑色轮廓。
北极城到了。
比他预计的晚了整整一天。
这片冰原的广阔远超想象,他中途还遭遇了几次异兽潮和一次突如其来的诡异大型暴风雪,拖延了一点点时间。
此刻的北极城,与他记忆中那些混乱但有序的景象截然不同。
整座城池笼罩在一层冰蓝色的光晕中。
城内高耸的建筑顶端,隐约能看到巨大的冰妖图腾在寒风中缓缓旋转,在镇压一切。
“冰妖接手了。”苏铭眯起眼。
这意味着北极城主确实出事了。
否则以那位神秘城主的实力,绝不可能容忍冰妖一族如此明目张胆地占据城主。
城门口,原本松散的管理已变得森严。
两队冰妖战士披着厚重的骨甲,手持冰晶长矛,扫视着每一个进出者。
所有进城的异族。
无论是冰妖、雪妖、血族还是其他,都要出示身份令牌,接受检查。
苏铭站在远处,身上穿着从冰洞出来后换上的黑色棉装,看起来像是个在北境流浪的人类武者。
但他的面孔太干净,气质太冷,即便混迹在人群中也很容易引人注目。
“得想办法混进去。”苏铭皱眉。
硬闯肯定不行,城里至少有一位虚空二重坐镇,说不定还不止。
正思索间,城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苏铭抬眼望去。
一队人影正从城内缓缓走出。
为首的是个穿着冰蓝色长裙的年轻女冰妖,皮肤白得透明,五官精致,正是艾丽西亚。
但让苏铭吃惊的是。
艾丽西亚和她身后那队冰妖,此刻竟全都披着粗糙的白色麻布,头戴素冠,腰间系着草绳,脸上涂抹着灰白色的颜料,一副……披麻戴孝的模样。
不仅如此,他们身后还跟着十几个被锁链拴着的人类。
那些人类穿着同样简陋的麻衣,脖子上套着冰环,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行尸走肉般被牵着走。
“让开!都让开!”
一个冰妖侍卫在前开道,粗暴推开挡路的异族,“小姐要去城外把冷长老埋了,闲杂人等回避!”
围观的异族纷纷退开,有人低声议论:
“艾丽西亚小姐这是……在学人类那套?”
“听说她前阵子去人类城市游学,学了点皮毛回来,非要搞什么孝道仪式……”
“嗤,学那些低等种族的陋习做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冰妖族现在掌管大权,她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呗。”
苏铭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扫过艾丽西亚,又扫过她身后那些被拴着的人类。
没想到又要靠她进去了。
苏铭混在后退的异族群中,目光平静地落在艾丽西亚身上。
这位冰妖族大小姐眼眶红肿,她一边抽泣一边指挥手下将一口冰棺抬出城门。
棺中自然什么都没有,冷长老的尸身早就在生死妄海被苏铭轰成了渣。
“父亲……女儿不孝,连您的遗体都寻不回来……”艾丽西亚扑在冰棺旁大声哭喊。
周围几个冰妖侍卫面面相觑,想劝又不敢开口。
谁都知道冷长老死得连灰都不剩,这葬礼不过是大小姐心血来潮的闹剧。
但如今冰妖掌权,她又是嫡系,没人敢触霉头。
苏铭低着头,悄悄跟在那队被锁链拴着的人类俘虏后面。
这些人眼神死寂,脚步虚浮,显然已被折磨得失去了神志。
他们被当成“陪葬品”,要一起埋进城外冰原。
队伍缓缓走出城门,朝北面一处荒芜的冰谷走去。
风雪渐大,视线模糊,押送的冰妖侍卫也懒得仔细清点人数,只当是走个过场。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已远离北极城数十里。
四周只剩茫茫风雪与嶙峋冰岩,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艾丽西亚在一处冰崖下停下,指挥侍卫挖坑。
她自己则跪在冰棺前,又开始啜泣:“父亲,您放心,女儿一定继承您的遗志,振兴我族……”
话没说完。
轰!
一股无形威压,骤然笼罩整片冰谷!
风雪骤停,空气凝固。
所有冰妖侍卫动作一僵,眼珠瞪大,连惊呼都来不及叫,便齐刷刷软倒在地,昏死过去。
那几十个被拴着的人类俘虏也同时瘫软,歪倒在地,躺着就睡。
冰谷中,只剩艾丽西亚还跪着。
她哭声戛然而止,脖颈僵硬一点点转过来。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黑衣,黑发,立在风雪中,像一柄**冰原的墨刀。
“你……”艾丽西亚嘴唇哆嗦。
苏铭缓缓走近,在她面前停下,俯视她惨白如纸的脸。
“艾丽西亚小姐,”
“能帮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