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学院的闪现天才 父亲的爱

“杀死……天使。”

这句话,如同用冰冷钢铁与凝固血块锤炼而成的烙印,在阿尔法刚刚出生、开始拥有模糊智慧时,便被收养他的父亲……那位安吉莉斯组织中最后的老猎人……用粗粝的、不容置疑的语调,反复地、日复一日地刻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憎恨……天使。”

为什么?

年幼的阿尔法,也曾有过细微的、萤火般的疑问。

在他偷偷阅读的、那些残破不全的民间传说绘本里,天使有时会被描绘成带来福音、治愈伤痛、圣洁美丽的善良存在。

这样的疑问,如同石缝中顽强钻出的嫩芽,在他尚未被仇恨完全浸透的心田中,留下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痕迹。

但父亲……那位面容永远如冻土般冷硬、眼神永远燃烧着某种偏执火焰的老人……总会用更沉重的话语、更严厉的训诫,有时甚至是带着痛楚回忆的沉默与突然爆发的怒吼,将那一丝嫩芽毫不留情地碾碎、覆盖。

“天使……是玷污大地的‘邪恶’存在!”

父亲枯瘦的手会紧紧抓住他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掐入皮肉,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老眼,死死盯着他,仿佛要透过他的瞳孔,看到某个并不在此处的、可憎的幻影。

“他们……觊觎着守护大地的‘十二神月’!他们想要……‘扰乱’这个世界!”

老人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穿越百年时光也未曾消散的恐惧与刻骨的恨意。

年幼的阿尔法,在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灌输与隔绝下,那最初的、微弱的疑问,如同暴露在极地寒风中的水汽,逐渐消散、冻结、最终归于死寂。

“是父亲。”

他将这个称呼,与那些沉重的话语、冰冷的使命,一同深深刻入了自己生命的基石。

岁月,在仇恨与训练的循环中无声流淌。

原本作为普通人类出身的安吉莉斯一族,为了获得足以猎杀传说中强大存在的力量,在久远的过去,便已将族人的灵魂,典当给了深渊另一侧的恶魔。

因此,他们获得了远超常人的悠长寿命,以及驾驭黑暗魔力的禁忌力量,代价则是灵魂的逐渐异化与永世的诅咒。

十年。

二十年。

五十年。

然后,是整整一个世纪。

阿尔法一直如同最耐心的阴影,隐藏在世间的夹缝中,憎恨着那些早已在历史中销声匿迹、仿佛从未存在过的“天使”。

他磨砺技艺,钻研克制神圣之力的恶魔魔法,将自己锻造成一柄只为“猎杀天使”而存在的、冰冷的活体武器。

现在,他不再需要“理由”。

因为他被教导要憎恨天使。

因为“杀死天使”,已经成为了他生命的全部意义,是他呼吸的空气,血液流动的动力,是支撑他度过漫长百年孤寂的唯一支柱。

“天使……是邪恶的。”

这个信念,如同万年冰川最核心的寒冰,百年来,坚定不移,从未动摇。

现在,天使……真正的、活生生的、能够使用天使之力的“存在”……再次出现在了世间。

这难道不正是命运,让他展示从父亲那里继承的信念、践行百年磨砺的使命的时刻吗?

他本是这么想的。

直到……这座该死的、活过来的山,开始毫无理由地阻挠他。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个微弱的、如同冰层下暗流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在阿尔法冰冷的思绪中。

他强行将其压下,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的“猎物”身上。

“[血陨天爆]!”

阿尔法口中吐出冰冷的恶魔语咒文,双臂向着阴沉的天空高高举起。

嗡!!!

一个直径超过十米、内部不断翻涌着粘稠暗红光芒、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硫磺气息的深红色能量球体,如同被吹胀的邪恶气球,在他头顶上方急速膨胀。

球体表面,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面孔虚影一闪而逝,发出无声的哀嚎。

“爆!”

阿尔法双臂猛地向下一压。

“轰隆隆隆!!!”

暗红球体如同被戳破的脓包,剧烈地向内坍缩,然后轰然炸裂。

数以千计的、拖曳着暗红尾焰的小型流星弹,如同灭世的血色暴雨,朝着四面八方、覆盖了近乎整个逆山山腰区域的巨大范围,无差别地疯狂倾泻。

每一颗“流星”落地,都会炸开一团腐蚀性的暗红火焰,将冰雪融化,将岩石烧蚀成蜂窝状的焦黑孔洞。

地形在这狂轰滥炸下剧烈地改变、崩塌。

“呀啊!”

普蕾茵的惊呼在爆炸的轰鸣中几不可闻!面对这覆盖性的恐怖打击,她连展开最基础的圣光护盾都显得仓促、无力。

只能凭借残存光翼的极限机动,在血色流星的间隙中亡命穿梭,身影显得无比狼狈与渺小。

就是现在!

阿尔法冰冷的竖瞳,精准地锁定了普蕾茵一个因躲避流星而产生的、极其短暂的僵直,他抬起右手,食指如枪般笔直伸出,指尖一点凝聚到极致的暗红光芒骤然亮起。

“[猩红穿刺]!”

一道纤细却凝实到令人心悸的暗红激光,撕裂空气,以近乎空间跳跃般的速度,直射普蕾茵的后心。

这一击,蓄谋已久,角度刁钻,速度绝伦。

普蕾茵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闪避或防御。

然而……

轰!!!

一块直径超过五米、不知从何处飞来的、裹挟着厚重冰雪与坚硬岩石的巨大雪球,如同拥有生命的盾牌,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恰好挡在了暗红激光的必经之路上。

“噗嗤!”

激光轻易地洞穿了雪球,在其上留下一个碗口大的、边缘焦黑融化的孔洞,但威力与速度也被大幅削弱、偏折,擦着普蕾茵的肩膀飞过,仅仅烧焦了她几缕飞扬的黑发与破损的衣袖。

“该死!又来妨碍我?!”

阿尔法脸上的冰冷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怒气如同压抑的火山,在竖瞳中翻滚,他猛地抬头,怒视着那座仿佛在嘲弄他的伊拉·泽利登逆向山。

为什么?!

自然……不是人类的盟友吗?

这座山,难道不是埃特鲁世界的一部分,是孕育万物、守护平衡的自然造物吗?

那为什么……它要保护“天使”?

自然……不是应该站在“善”的一边吗?

我是“善”。我猎杀邪恶的、意图毁灭世界的“天使”。我是在守护这个世界!天使即是“恶”。是入侵者,是掠夺者,是灾祸。

自然应该帮助我,攻击天使,这才是正确的。这才符合世界的“道理”。

“像**一样……但逃得真快。”

阿尔法咬牙,强迫自己重新冷静下来,分析着战局。

五阶与七阶的对决。

如果非要比喻,就像摩托车与重型运载卡车的对决。

五阶固然强大,足以在寻常国度成为一方强者。

但七阶……那是截然不同的层次。

他们可以近乎无延迟地发射足以摧毁一栋坚固房屋的魔法,甚至可以轻易地将一片区域化为焦土,力量与魔力储量都存在着质的差距。

相比之下,普蕾茵显得极其脆弱。

她的大多数魔法,无论是神圣审判还是旋律天平,在阿尔法压倒性的魔力与针对性的恶魔魔法抗性、诅咒反制面前,效果都微乎其微。

尽管如此,她却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凭借着对光翼的精妙操控、丰富的战斗直觉(仿佛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以及这座诡异逆山的不时干扰,在绝境中疯狂逃窜,偶尔还能抓住阿尔法因山体干扰或内心刹那波动而产生的微小破绽,发射出致命的反击魔法,逼得他不得不暂避锋芒。

这场战斗,本应是猫捉老鼠般的轻松对决。

但这只“老鼠”,却不断试图扭头,去撕咬“猫”的喉咙。

这让阿尔法无法完全放松警惕,必须时刻保持高度专注。

更糟糕的是,那只“无形的、仿佛拥有意志的巨手”(逆山),总在最关键的时刻突然伸出,干扰他的攻击,掩护那只“老鼠”。

狩猎的时间越长……心中那些被压制、被冰封的杂念,就越多。

“真的……这是‘正确’的吗?”

这个疑问,如同最顽固的毒藤,再次缠绕上他的心头。

连自然……都拥有自己的“意志”,在保护天使。

我真的在做“善事”吗?

他突然想起了狩猎开始前,在蓝龙滑雪场看到的那一幕……

那个“天使”(普蕾茵),在怪物袭击平民的瞬间,不顾自身可能暴露身份的危险,毫不犹豫地展开光翼,疾飞而去,保护那些素不相识、弱小的人类。

“轰隆!”

回忆被现实的巨响打断。

阿尔法投掷出的、缠绕着漆黑魔力的巨大能量长矛,狠狠地撞击在逆山的山壁上。

山石崩裂,冰雪横飞。

普蕾茵被爆炸的冲击波与崩落的岩块从藏身的冰隙中狠狠“弹”了出来,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翻滚着坠向下方的云海。

她似乎在那一击下暂时失去了意识,连展开翅膀的本能都没有。

但仅仅过了一两秒,璀璨的金色光辉再次从她身上爆发,残破的光翼疯狂振动,勉强稳住了下坠的势头,摇摇晃晃地重新开始攀升。

这是个机会。

如果刚才,在她失去意识、毫无防备的那短短一两秒,再次投出一柄“黑暗的惩罚”,或许已经贯穿了她的心脏,结束了这场漫长而令人烦躁的狩猎。

虽然不知道那座该死的雪山是否会再次干扰……

但为什么……我没有攻击?

阿尔法悬浮在空中,竖瞳注视着下方那个艰难飞起、身影在狂风与雪沫中显得无比单薄的金色光点,右手依然紧握着那柄暗红长矛,却没有再次举起。

“咕咕咕!!!”

逆山似乎感知到了猎物的危机,再次发出无声的、震彻灵魂的咆哮。

山体面向阿尔法的一侧,大片的、积蓄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厚重雪层,骤然发生恐怖的崩塌。

如同一道接天连地的白色巨墙,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阿尔法所在的空域,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

瞬间便遮蔽了他的全部视线,也隔绝了他对普蕾茵的锁定。

阿尔法本可以轻易地挥动长矛,释放出强横的黑暗魔力冲击,驱散这规模庞大却结构松散的雪崩,扩大自己的视野和攻击范围。

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静静地悬浮在原地,任由那滔天的雪浪从自己身旁、脚下呼啸而过,卷起的冰冷气流吹动他额前的亚麻色发丝和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滑雪服。

“父亲……”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仿佛穿越了百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冰冷、昏暗、永远弥漫着陈旧羊皮纸与某种苦药气味的古老书房。

“天使……为什么会变成‘邪恶’?”

那是他仅有的一次,在父亲身体尚且硬朗、心情似乎也不错的时候,鼓起勇气问出的问题。

那时,他已经接受了大部分的训练和教条,但心中那点关于绘本的记忆,依然如同幽灵般偶尔浮现。

父亲停下了手中正在擦拭一柄古老、锈迹斑斑的断刃的动作,缓缓抬起头。

昏黄的油灯光在他皱纹深嵌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他那双总是燃烧着某种火焰的眼睛,在那一刻显得异常的冰冷、空洞,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远的、充满了血与火的噩梦。

“天使……掌握‘十二神月’的瞬间……”父亲的声音干涩,如同砂纸**锈铁,“世界……将迎来‘毁灭’。我们……早已‘明白’这一点。”

“原来……如此。”

年幼的阿尔法似懂非懂地点头。

毁灭世界……这是一个足够沉重、足够宏大、也足够“正义”的理由。

它完美地解释了一切,填补了所有逻辑的缝隙,赋予了猎杀行为无可辩驳的崇高性。

“我们……是为了‘守护’世界。”

父亲补充道,枯瘦的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力道有些重,带着一种近乎“托付”的沉重感。

“在无人知晓的地方……默默地……对抗着‘天使’。”

“为了……守护世界。”

阿尔法重复着,将这句话,连同那份沉重的“托付”,一起深深刻入了自己的骨髓、灵魂。

他怀着这样的信念,度过了百年的光阴。

他憎恨着那些并不存在的“天使”,磨砺着自己,等待着“使命”降临的那一天。

然而……

真正面对“天使”的阿尔法,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一切,却开始与他百年来坚信不疑的“信念”,产生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裂痕。

“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您……真的‘见过’天使吗?”

一个更加尖锐、更加危险的疑问,如同破冰的利锥,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不可能。

父亲在一百三十岁时去世。

而据家族记载与父亲的说法,在那之前的数百年,天使就已经被“肃清”、“灭绝”了。

父亲一生,都只是在“应对”那可能会再次出现的“天使”,为此而疯狂地修行、准备,最终就那样,抱着未能亲手猎杀一只天使的遗憾,离开了人世。

“真的……天使是为了‘毁灭世界’,才收集‘十二神月’的吗?”

阿尔法望着前方渐渐平息、雪雾弥漫的逆山,心中的疑问如同雪崩般扩大。

如果是那样,如果天使的目的是毁灭这个世界本身……那么,作为“世界本身”一部分的、拥有古老意志的自然(这座逆山),怎么会反过来包围、保护天使?这完全说不通!

“轰!”

一声略显沉闷的爆炸声,将阿尔法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是他之前在烦躁与走神中,无意投掷出的一记“血之爆弹”,偏离了预定的轨迹,击中了远处逆山的一处突出冰崖。

冰崖崩塌。

隐约可以看到,一道金色的、略显踉跄的身影,抓住了被撕裂的翅膀(似乎是刚才爆炸的余波擦伤),再次开始向着云海下方,无力地坠落。

就这样……瞬间拉近距离。

只要轻轻地扭断那纤细的、仿佛一折就断的脖子……

这场漫长的、令人疲惫的、充满了意外与疑问的狩猎,就可以结束了。

阿尔法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父亲的教诲,百年的信念,猎杀的使命……如同走马灯般在他黑暗的视野中飞速闪回。

“是的……”他低声,仿佛在说服自己,“我只是……在做我‘能’做的事。”

在做我被教导、被赋予的、唯一的、正确的事。

他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淡金色的竖瞳中,最后一丝迷茫与动摇,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薄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冰冷的、凝固的、如同万载玄冰般的杀意与决绝。

父亲的教诲……没有错。

我如此坚信。

我想相信。

必须相信。

…………

不知从何时起,阿伊杰已经无法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飞行了。

“必须……去帮忙……”

这个念头,如同不息的鼓点,在她脑海中疯狂擂动。

普蕾茵在逆山上空独自面对强敌、险象环生的景象,一刻不停地灼烧着她的神经。

然而,她背上那对由纯粹冰霜魔力构成的、晶莹剔透的冰之翼,却仿佛被某种更古老、更深沉的意志所牵引,总是在她试图飞向普蕾茵战斗方向的时候,轻微地、却又无可抗拒地偏转角度,引导着她,飞向逆山深处某个特定的、仿佛在呼唤着她的地方。

仿佛被梦幻的、带着冰雪清冽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暖的香气所陶醉,阿伊杰半睁着湛蓝的、有些失神的眼眸,意识介于清醒与朦胧之间,如同梦游般,身不由己地朝着那个方向,漫无目的地飞去。

然后……

当她再次从那种奇异的牵引感中清醒过来时,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啊!”

一面巨大到难以形容的、完全由无数闪烁着幽蓝光泽的六角形冰晶雪花紧密拼接而成的屏障,如同接天的冰墙,突兀地矗立在她面前。

屏障表面,流淌着淡蓝色的、如同脉搏般规律跳动的魔力光晕,散发出古老、威严而又莫名亲切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试图看清这面“墙”的全貌。

然而,视线所及,这并非一面简单的墙。

它的轮廓,高大、宽阔,顶端隐没在上方流动的乳白色云雾之中,两侧则延伸向视线的尽头,与逆山本身的冰岩山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整体看去,这更像是一扇……门?

一扇高达万丈、宏伟到令人灵魂颤栗的冰晶巨门。

“哈……”

阿伊杰不自觉地用嘴唇呼出一口气,白色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冰雾。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知为何,开始与那冰晶巨门上流淌的魔力光晕,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却又清晰可辨的共鸣。

鬼使神差地,她缓缓迈开脚步,走向那扇巨门。

赤脚踩在冰冷光滑、却意外并不让人觉得刺痛的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在距离巨门还有数步之遥时,她停下了。

抬起微微颤抖的右手,掌心朝前,轻轻地、试探地,贴上了那冰冷的、镌刻着无数细微雪花纹路的门扉。

触感……并非想象中的极致寒冷,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仿佛某种高品质玉石般的质感。

“轰隆!!!”

就在她手掌接触到门扉的刹那,一声如同远古雷霆、又似冰山崩裂的巨大轰鸣,毫无征兆地,从巨门的深处、从整座逆山的山体内部,猛然炸响,震得她耳膜生疼,脚下的冰面也微微震颤。

“吱吱吱!”

刺耳的、仿佛万吨冰层相互摩擦、位移的声响,紧随其后。

只见那扇原本浑然一体的冰晶巨门,表面的魔力光晕骤然变得刺目。

门扉中央,一道笔直的、纤细的光痕,自上而下,迅速地蔓延、亮起。

“咣当!!!”

最后一声,是沉重到难以想象的门轴转动与冰岩分离的巨响。

那扇高达万丈的冰晶巨门,沿着中央的光痕,缓缓地、庄严地,向着两侧,打开了。

一股比门外更加精纯、更加浓郁、熟悉到令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冰之魔力气息,如同沉睡了万年的古老生灵苏醒后的第一口呼吸,扑面而来。

“这……这是?!”

阿伊杰失神地喃喃,湛蓝的眼眸睁大,里面倒映着门内流泻而出的幽蓝光华。

太久了……分开得太久了,差点就要彻底忘记了。

但那无比怀念的、铭刻在血脉与灵魂最深处的某种魔力气息……不会错的。

阿伊杰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无意识地迈出脚步,走向那敞开的门扉。

身上那套厚重的、用于滑雪的保暖服和滑雪装备,在她踏入门内光华的瞬间,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无声地消融、脱落,消散在身后的寒风中。

“呃……!”

骤然失去衣物的遮蔽,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细针,瞬间包裹了她赤裸的身体。

她不由地打了个冷颤,双臂本能地交叉,紧紧抱住了自己微微颤抖的身躯。

然而,意料中的持续的、难耐的冰冷并没有袭来。

反而,一种奇异的、柔软的、带着微微凉意却无比舒适的触感,包裹了她的肌肤。

她低头看去。

不知何时,一件如夏日晴空般浅蓝的、质地轻盈如蝉翼、款式简洁优雅的连衣裙,已经穿在了她的身上。

裙子的布料似乎并非寻常丝绢,表面流淌着淡淡的、如同水波般的冰蓝光泽,触摸上去,光滑而微凉,却能完美地隔绝外界的严寒。

“这是……?”

阿伊杰惊讶地抬起手臂,打量着身上这突然出现的衣裙。

仅仅穿着这样一件单薄的连衣裙,站立在这极寒的逆山深处,她不仅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反而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磅礴而精纯的冰之魔力,正透过衣裙,源源不断地、温和地涌入她的体内,在她血管中欢快地流淌、循环。

这是她至今为止,无法想象的巨大的魔力量。

这种程度的话,即使是那些需要深厚魔力基础、她一直难以完整施展的六阶甚至更高阶的冰系魔法,似乎也能轻易地、顺畅地施展出来。

“不……不仅仅是那样。”

阿伊杰很快意识到,魔力量的显著提升,只是附带的、微小的“奖励”,真正的价值,在于其他、更加本质的东西。

她闭上了眼睛,将全部的感知,沉浸到周围的环境,沉浸到与这座逆山的联系之中。

感觉到了。

清晰地感觉到了。

伊拉·泽利登逆向山……整个山体的、缓慢而有力的“心跳”声,以及那随着“心跳”而微微起伏、呼吸的韵律。

山有“心脏”?山会“呼吸”?

这种说法,听起来荒谬绝伦。

作为探究真理、以数学与逻辑分析世界的法师,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但此刻,毫无疑问,这座山,确实拥有“心脏”,并且正在“呼吸”。

而她,似乎能隐约地、模糊地……感知到它,甚至……影响它?

她尝试着,轻轻地抬起了右手,意念微动。

随着她的动作,整座伊拉·泽利登山脉,仿佛被无形的巨人轻轻推了一下,整体地、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山体某处,积蓄的雪层因这震动而滑落,引发了一场小规模的雪崩!

“啊啊……!”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竟引发了自然灾害,阿伊杰大吃一惊,慌张地向后跌坐在地上。

冰冷的地面透过单薄的裙摆传来凉意,却远不及她心中的惊骇。

这时,山脉的某处,似乎是回应她刚才的“试探”,骤然刮起了一阵巨大的、席卷了数座雪峰的狂暴风雪!

风雪呼啸,如同巨龙的怒吼,在逆山的上空回荡!

“这怎么可能……这……到底是什么?”

阿伊杰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这种感觉,仿佛整座山脉都在按照她的意志(哪怕是无意识的)移动,简直无法用任何已知的比喻来形容。

这已经超出了魔法的范畴,接近于……“权能”?或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与世界本源的连接?

她颤抖着用双手撑住地面,从地上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开始仔细地环视起门内的景象。

这里,是一个让人不由自主联想到“神殿”的巨大空间。

穹顶高远,仿佛直接连接着外部的天空。

墙壁与立柱并非普通的岩石或冰砖,而是浑然一体的、晶莹剔透的深蓝色冰晶,内部仿佛封存着流动的星云与极光,散发出朦胧而梦幻的光泽。

墙壁上,镌刻着繁复而精美的、以冰雪花朵与藤蔓为主题的浮雕与花纹。

天花板上,悬浮着无数盏造型各异、如同真正盛开的冰蓝花朵般的魔法灯,每一盏都散发出柔和而恒定的冷光,将整个神殿映照得如同海底的水晶宫,静谧而圣洁。

她缓缓地走了进去,赤足踩在光滑如镜的冰晶地面上,不仅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反而有一种像被母亲温暖的怀抱所包裹般的、安心而舒适的暖意,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全身。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为什么伊拉·泽利登山脉……会与我“相连”?

起初,她并不知道原因。

但渐渐地,随着她目光的移动,随着她感知的深入,阿伊杰脑海中某些早已模糊、尘封的记忆碎片,开始如同被春风吹拂的冰湖,表面的冰层融化,下面的景象,逐渐清晰地浮现出来。

“这是……”

她的目光,定格在冰墙和冰窗上那些繁复的、以冰雪花朵与藤蔓交织而成的花纹上。

这正是……父亲生前最喜爱的图案。

父亲的书房里,充满了这样的花纹……在书桌的边缘,在书柜的雕花上,在他常用的茶杯与墨水瓶的纹饰上。

他的私人起居室,也是按照他的品味,布置得满是这样优雅而不失生机的冰雪花卉图案。

每次有客人来访,总会对这些独特的装饰赞叹不已,询问其来历或寓意,父亲总是微笑着,却从不详细解释,只是说“个人喜好”。

悬浮在空中的冰花灯……又是如何呢?

这是摩尔夫家族独有的特色,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找不到。

每次有外来的高阶魔法师前来府邸拜访或参加宴会,总会对这些能够将“光”封存在“冰”中,并使其长久、稳定地散发光芒的魔法灯感到惊叹与好奇,反复追问其制作原理。

但父亲……从未回答过。

这是只有他才能创造的、独属于摩尔夫的光芒。

这是父亲的作品。

不是别人,正是艾萨克·摩尔夫大公,她的父亲亲手创造的特别照明。

她闭上了眼睛,用力地回想起小时候的父亲。

每当他用魔法让一朵精致的冰花悬浮在空中,作为房间的点缀或送给她的小礼物时,母亲总是会带着宠溺又无奈的笑容,轻声地唠叨:“艾萨克,书房里已经有十三朵了,卧室里也有八朵,连走廊的窗台上都是……你的‘品味’,真是……”

但父亲总是带着一种孩子般的、略显尴尬却又无比满足的笑容,从不停止他的“创作”。

因为父亲的“品味”,是坚定的,他热爱冰雪的纯净与美丽,热爱将魔法与艺术、与生活完美结合的那种感觉。

“咚!”

当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近处一盏悬浮的冰花灯时,冰花内部封存的蓝色光芒,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骤然变得明亮,随即化作无数细小的、星星点点的蓝色光粒,从冰花的花瓣缝隙中飘散而出,在她周围缓缓飞舞、消散,如同一场微小的、梦幻的蓝色光雨。

看到这一幕的阿伊杰,不由地用手捂住了胸口,向后退了一小步,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微的、却又清晰的悸动。

“阿伊杰,我们的女儿!你知道爸爸……‘非常’富有吗?”

记忆中,父亲爽朗的、带着些许得意的笑声,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是的!”

年幼的自己,用清脆的童音,大声地回答。

“土地很多,房子也很多!所以……我要为我们的女儿,准备一份‘特别’的生日礼物!”

“哇,真的吗?!现在就给我吧!”

小小的阿伊杰,眼睛闪闪发亮,跳着脚,伸手去拉父亲宽大的手掌。

“不,现在不行。”

父亲蹲下身,用那双总是带着温暖与些许薄茧的大手,轻轻握住她小小的手,蓝色的眼眸中盛满了温柔与某种深藏的期待。

“等你十年后长大,即将‘**’的时候,再给你。”

“那是什么!我现在就要!”她不依不饶地撒娇。

“这是……家族世代相传的、伟大的魔法之一哦。”

父亲神秘地眨了眨眼。

“撒谎!”

年幼的她,撇了撇嘴,显然不相信。

父亲每年都说要准备“特别”礼物,但实际上准备的东西,与往年并没有太大区别……漂亮的裙子,有趣的魔法玩具,或者带她去某个新奇的地方玩。

为什么……此时此刻,在这座神秘的逆山神殿中,会想起那么久远的、几乎已被遗忘的童年记忆呢?

阿伊杰颤抖着双腿,努力地站了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神殿的最中央。

那里,并非空空如也。

一座巨大的、通体由最纯净的深蓝色冰晶雕琢而成的碑,静静地悬浮在离地约一米的空中。

冰碑表面光滑如镜,内部仿佛封存着流转的星河。

碑的正面,镌刻着数行清晰的、笔迹熟悉到令她瞬间窒息的文字:

[致阿伊杰·摩尔夫]

[祝贺我的女儿成年。]

[……爱你的父亲,艾萨克·摩尔夫]

确认这些字迹的瞬间,阿伊杰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双手死死地捂住了嘴,却依然无法抑制那从喉咙深处涌上的、破碎的哽咽。

不会错……

这……毫无疑问,是父亲的笔迹,是父亲那总是带着一丝潇洒不羁、却又力透纸背的独特字迹。

试图写下更多的话语,却最终只留下大片的空白……这份无言的留白,反而让阿伊杰的心,更加沉重,更加酸楚,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父亲很久以前……为我准备的……‘礼物’……”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哽咽着说道。

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上那冰冷的冰碑。

尽管是由极致的寒冰制成,但指尖传来的触感,却仿佛带着父亲掌心那熟悉的、温暖的体温。

她紧紧地闭上了双眼,低下头,将自己冰凉的额头与脸颊,轻轻地、眷恋地贴在了冰碑那光滑的表面上。

蓝色的长发披散下来,与冰碑的幽蓝光泽交织在一起。

“呃……呃……”

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眼中积蓄了太久的滚烫泪水,终于决堤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碑上,瞬间凝结成细小的、晶莹的冰珠。

心如针刺般疼痛。

不……再想想,这不是痛苦。

那是思念。

也是爱。

是跨越了生死与时光,依然炽热、依然深沉、依然将她紧紧包裹的……父亲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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