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龙滑雪场,龙之赛道顶端。
夕阳已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与绛紫,但海拔极高的雪峰之上,天光依旧明亮。
凛冽的寒风掠过刀刃般的山脊,卷起细碎的、钻石般闪烁的雪尘,在陡峭得近乎垂直的、被称为“龙之脊”的黑色岩壁与厚厚雪壳之间呼啸穿行。
滑雪,尤其是单板滑雪,是一项对体力、平衡、勇气要求都极高的运动。
幸运的是,魔法战士的候选人们……斯特拉精英班的少女们,从未松懈过最严苛的基础体力训练。
她们拥有着远超常人的强健体魄与充沛精力。
因此,从午后开始,在这片广阔的雪域中尽情驰骋,直到此刻日影西斜,对她们而言并非什么难以承受的负担。
“咻!”
一道矫健的黑色身影,如同掠过低空的雨燕,从“龙之赛道”最陡峭的一段坡顶疾冲而下!
她脚下的单板在压实的粉雪上划出两道流畅的、新月形的优美弧线,板刃切割雪面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响。
是普蕾茵。
她黑色的短发在扑面而来的疾风中向后飞扬,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沉静的黑色眼眸,此刻这双眼眸正专注地凝视着前方的雪道,计算着每一个弯道的角度与时机。
雪花在她身侧激溅而起,在夕阳的余晖中形成一片短暂的、七彩斑斓的虹晕。
“呼!”
迎面而来的冰冷气流灌满她的肺部,带来一种刺痛的清醒感。
在冲下一个近乎垂直的短坡、身体短暂腾空的瞬间,那种失重带来的、混合着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以及全身肌肉为维持平衡而瞬间绷紧的微微刺痛,让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曾是顶级玩家才能享受的惊险与乐趣!这条被称为“龙之赛道”的特殊雪道,因其极端的坡度、复杂的地形(遍布天然的雪包、小跳台和狭窄的岩石通道)而闻名,不仅能提供极致的滑雪体验,更能让完成者收获无数惊叹与羡慕的目光。
“虽然朋友们还在初级和中级的赛道上……我一个人在这‘顶级赛道’上,是有点‘内疚’……”
普蕾茵轻盈地扭转身体,利用反拧的力量控制着单板,从一个急转弯中丝滑地切出,心想,“但整个下午都在陪她们练习基础……现在,也该让我自己享受一下了吧?”
她并非抛弃同伴。
恰恰相反,整个下午,她都耐心地陪着那些初次滑雪的朋友,在平缓的初级雪道上,一遍遍示范、指导、鼓励,直到她们都能摇摇晃晃但安全地独立滑行,甚至兴奋地宣布要挑战中级道。
此刻,她们应该正在中级雪道享受“征服”的乐趣。
“呼,累死了……现在她们在哪儿滑呢?”
普蕾茵滑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停下,摘下护目镜,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仅仅大约四十分钟前,她最后一次见到她们时,她们还在兴奋地朝她挥手,喊着“我们现在可以去高级赛道试试啦!”
之后便失去了联系。
“如果有‘智能手机’就好了……”
她低声咕哝了一句,随即摇头失笑。
在这个魔法与剑的世界,这种便利的远程通讯工具自然是不存在的。
不过,她们早已约好晚上七点在山顶小屋的餐厅集合,所以并不特别担心。
“毕竟不是小孩子了……担心斯特拉的学生在滑雪场出事,有点荒谬。”她自我安慰道。
以她们的身手和魔法素养,应付滑雪可能出现的意外绰绰有余。
虽然体力上问题不大,但精神上持续的高度集中与身体的剧烈运动,还是让她感到了明显的疲惫。
她踩着单板,略显笨重地走向位于顶级赛道顶端、一座倚靠着巨大岩石建造的原木结构小屋。
小屋内部比外表看起来要宽敞许多。
温暖的橘黄色魔法灯光从古朴的铜制吊灯上洒下,原木的墙壁上挂着鹿角、滑雪板等装饰,粗石砌成的壁炉里,橙红的火焰欢快地跃动着,散发出令人放松的融融暖意。
空气中弥漫着烘烤坚果、热可可和松木燃烧的香甜气息。
几张厚实的毛皮毯子随意搭在宽大舒适的扶手椅和沙发上,整个空间布置得如同一个温暖的山中咖啡馆,是滑雪后绝佳的休息场所。
普蕾茵在柜台点了一杯香气醇厚的热咖啡,然后端着杯子,安静地走到一个靠近窗户的角落位置坐下。
她脱下厚重的滑雪手套,用微微冻红的双手捧住温热的杯壁,感受着暖流顺着指尖蔓延,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然而,这种放松并未持续多久。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同细微的针尖,轻轻刺在她的背脊上。
“嗯?”
她黑色的眼眸不动声色地扫过室内。
几个看似游客的男女坐在不远处聊天,壁炉旁有一对依偎着看雪景的情侣,吧台边还有几个大声谈论着今天滑雪战绩的年轻男子。
“是她吗?”
“嗯,刚才滑下来的时候看到了,很漂亮。”
“高中生吧?看起来年纪不大。”
“那有什么关系?”
集中起经过斯特拉训练而变得敏锐的魔力感知,隐约捕捉到了从吧台方向传来的、压低的对话声。
说话者并非专业的夜行者或听觉强化类魔法师,隐蔽性并不强。
普蕾茵前世就不喜欢被搭讪,今生更因各种原因对此敬谢不敏。
她表情未变,只是微微将脸侧向窗外,假装欣赏雪景,心中盼着那几人能识趣。
然而,事与愿违。
等待了不到两分钟,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鲜艳(甚至有些刺眼)红蓝拼色滑雪服的男人,迈着自以为潇洒的步伐,大步走了过来。
他有一头刻意漂染成金色、但发根已露出原本深色的头发,皮肤是常年户外活动留下的不均匀的古铜色,鼻梁上架着一副镜片颜色诡异、几乎看不清眼睛的彩虹色滑雪镜(此刻被他推到了额头上),整体给人一种用力过猛的不协调感。
“金发、晒黑皮肤的小混混风格?”
普蕾茵心中迅速给出评价,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没想到在现实中(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会遇到这种类型。
“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看到你,真巧啊,我就过来了。”
男人在桌边站定,露出一个自以为有魅力的笑容,语气轻浮。
普蕾茵抬起眼皮,随意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黑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然后冷淡地开口:“是的。有什么事吗?”
她的反应显然不在对方预料之内。
男人愣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笑容加深,身体微微前倾,试图营造一种“压迫感”或“亲密感”:“突然跟你说话吓到了吗?别紧张~像你这样的美女,应该经常遇到这种搭讪吧?”
“没错。”
普蕾茵端起咖啡,轻轻啜饮一口,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天气,“在你之前,有七个。他们都比你帅,个子也比你高。”
“…哈哈,是吗?”
男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神阴沉了一瞬。
普蕾茵的话并非谎言。
下午滑雪时,她确实数次被不同的男性(有同龄学生,也有稍年长的青年)搭讪,都以“想安静滑雪”为由干脆地拒绝了。
但现在坐在温暖的室内休息,这个借口似乎不太好用了。
“既然明白了,就请快点离开吧。我累得要死。”
她放下杯子,直接下达逐客令,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啊哈……”男人干笑两声,似乎被激起了某种逆反心理,不但没走,反而拉开普蕾茵对面的椅子,自顾自坐了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和其他男人不一样。你看不出来吗?虽然我脸上没什么‘自信’,但我能让你‘玩’得更开心。”
他特意在“玩”字上咬了重音,暗示意味明显。
普蕾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是吗?你几岁了?”
“嗯?我二十岁。”
男人挑眉,似乎觉得年龄是种优势。
“我还是高中生。”
普蕾茵冷冷道,“你应该考虑一下年龄差距。”
“那也不过就一两岁的差距吧?”
男人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而且,比起你在学校里那些‘幼稚’的朋友,我这样的‘成年人’不是更好吗?”
“哪里好?”
普蕾茵反问,黑色的眼眸里已带上一丝寒意。
“我是‘成年人’啊。”
男人挺起胸膛,似乎觉得这个词是无上荣耀。
“‘成年人’和我们这样的学生,有什么‘不同’吗?”
普蕾茵的语气已近乎嘲讽。
于是,那个男人的表情终于“亮”了起来,仿佛终于抓住了什么“把柄”或“优势”,身体再次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炫耀的口吻说道:“听着,小妹妹。我可是从‘戈登魔塔’以优秀学生的身份毕业的!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拿到‘二级魔法师资格证’了!比起你那些还在学校里玩过家家的学生朋友,和我在一起,见识、经历、能带给你的‘乐趣’,肯定会更多吧?”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见普蕾茵表情依旧毫无变化,甚至有些走神的样子,急忙补充道:“你知道‘戈登魔塔’吧?就是那位‘戈登’大魔法师担任塔主的地方!”
“完全不知道。”
普蕾茵诚实地回答。
她对埃特鲁世界的魔法师派系了解不深,这个名字确实陌生。
“呵,真的吗?”
男人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语气带上了一丝优越感,“看来你不是魔法师圈子的,所以不知道。戈登大师可是‘戈登流魔力方程式’的创立者之一!是真正的大人物!”
“真了不起。”
普蕾茵敷衍地点头,心中的烦躁感已经接近顶点。
对方自信满满、夸夸其谈的样子或许能唬住一些涉世未深的少女,但对她而言,只让人觉得聒噪且可笑。
她打断了对方可能继续的吹嘘:“不过,你知道吗?”
“嗯?”
男人一愣。
“我有男朋友了。”
普蕾茵平静地说。
“啊哈!”男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笑容变得有些轻蔑,“所以呢?你觉得学校里那种小男生,能比我有趣?能带给你更多?”
普蕾茵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将手伸进滑雪服内侧的口袋,摸索了一下,然后掏出一个东西,轻轻放在铺着粗糙木纹的桌面上。
那是一个做工精致、闪烁着秘银光泽的怀表。
表盖上,斯特拉学院的徽记……交织的星辰、书本与剑……在壁炉的火光下,清晰地反射着微光。
只要是稍微接触过魔法界、了解常识的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斯特拉魔法骑士学院学员的身份证明,而且是绝无假冒可能的真品,其代表的含义,不言而喻。
“……呃……呃?!”
男人的话语,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枚怀表,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表情从轻蔑变成了难以置信,再到惊慌与尴尬。
他完全没料到,这个在滑雪场独自休息、看起来年纪不大的黑发少女,竟然会是那个聚集了大陆最顶尖天才的斯特拉学院的学生!
在自己刚刚吹嘘完“戈登魔塔”和“二级魔法师资格”之后……这对比产生的反差与讽刺,让他恨不得立刻挖个洞钻进去!
“我男朋友……也是斯特拉的。”
普蕾茵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对方心头。
然后,她不紧不慢地拿起怀表,重新收回怀中,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接着,她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送到唇边,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窗外,彻底无视了对面那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足无措的男人。
“对、对不起!打扰了!”
男人终于从极度的尴尬中反应过来,语无伦次地丢下这句话,像是被火烫到**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头也不回地、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木屋,消失在寒冷的暮色中。
“唉……真麻烦。”
直到男人的身影消失,普蕾茵才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不断有人搭讪,从某种角度说明她作为女性很有魅力,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但当她只是想安静地享受假期时,这种“魅力”带来的就只有源源不断的烦扰。
“喂,怎么回来了?说什么了?”
“啊,不知道,好像是……斯特拉?”
“什么?疯了吗?”
“嗯……这么说来,她不是那个‘普蕾茵’吗?”
“啊?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啊!”
“天,真丢脸!我刚才是在向‘名人’搭讪吗?”
“喂,快走吧,别在这儿丢人了!”
吧台方向隐约传来那几个男人压低的、带着后怕与懊恼的议论声。
普蕾茵如今在报纸上“露脸”的次数也不少,虽然不像白流雪那样家喻户晓,但她的名字和相貌,在稍微关注魔法界新闻的人群中,也算得上“有知名度”了。
在这种时候,这份“知名度”倒成了省事的工具。
“唉……”
听着那几个男人匆匆结账、狼狈离开的动静,普蕾茵再次叹了口气。
利用“斯特拉学员”的身份来震慑、驱赶麻烦,虽然高效,但并不符合她的性格。
这和她所不喜的那些动辄炫耀家世、以势压人的贵族,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只是为了图个清静的无奈之举罢了。
她摇摇头,试图将这点小小的不快甩出脑海,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窗外的雪山暮色。
然而……
“那个,小姑娘?”
一个温和、甚至带着点书卷气的男声,毫无征兆地,从她身侧极近的距离传来!
“!”
普蕾茵浑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嗯?!”
她心中警铃大作!
“没感觉到气息?!”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背窜了上来。
她虽然并非专精潜行或感知的魔法师,但斯特拉的训练让她始终保持着一定范围的感官警戒。
一般的魔法师或武者,在接近到她这个距离之前,绝对会被她察觉。
这意味着,此刻跟她说话的这个男人,要么拥有极高的隐匿技巧,要么……他的实力,远超她的感知能力。
“又怎么了?”
普蕾茵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缓缓转过头,黑色的眼眸锐利地看向声音来源。
站在她身侧桌边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普通(甚至有些不合身)的深灰色滑雪服的男人。
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着,给人一种温和、斯文、甚至有点迷糊的感觉。
他的头发是常见的亚麻色,用一个款式有些过时、颜色古怪的发带随意束在脑后,护目镜则被他反戴在下巴下面,显得有些滑稽。
整体看来,与刚才那个“金发小混混”截然不同,更像是个不常运动、被朋友拉来、对装备一窍不通的普通上班族或学者。
但普蕾茵的直觉却在尖叫!
这个男人的“普通”外表下,隐藏着某种让她极度不安的东西。
“哈哈……我知道这样做很失礼,”男人用手指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容可掬地说道,“但无意间听到了你们刚才的对话……你是斯特拉学院的魔法师,对吗?”
“是的。”
普蕾茵简短地回答,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仔细地扫过对方的每一个细节……不合身的滑雪服(袖口和裤腿都有些过长),不协调的古怪发带,反戴的护目镜……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自然”,却又透着一股刻意的“不自然”。
“你……认识‘普蕾茵’吗?”男人继续问道,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腼腆,“我是她的……‘粉丝’。”
“……”
普蕾茵抿紧了嘴唇,黑色的眼瞳深处,警惕的光芒一闪而过。
“粉丝?”
她在心中快速思考。这是可能的。她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仅仅凭借能够使用“天使魔法”这一点,在以人类魔法为主流的社会中就已经是极其独特、引人注目的存在。加上她的容貌也确实足够出众,走到哪里都能吸引目光,有几个“粉丝”并不奇怪。
但是……
“如果是‘粉丝’的话……应该能‘认出’我的脸才对?”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窜入她的脑海。这个男人……有问题,他肯定有所图谋。
普蕾茵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疑惑和疏离的礼貌微笑,小心翼翼地回答道:“那个孩子……刚才还在初级雪道那边滑雪呢,您没看到吗?”
她试图将对方的注意力引开。
“啊,是吗?”
男人眨了眨眼睛,眯起的眼缝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掠过,但速度太快,难以捕捉。
“是的,她很显眼的。”
普蕾茵补充道,语气“自然”。
“啊哈,果然是你的朋友?”男人笑容不变,身体却微微前倾了一点,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那……你能带我去见见她吗?”
“不行。”
普蕾茵毫不犹豫地、干脆地拒绝了。
“为什么?”
男人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睁开了一直微微眯着的眼睛。
那一刻,普蕾茵看清了他的眼睛……并非她预想中的任何颜色,而是……一种非人的、冰冷的、如同某种爬行动物般的竖瞳。
瞳孔在昏暗的室内光线下,收缩成一条细细的、危险的线。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笼罩了普蕾茵,她几乎要本能地向后退去,但强行控制住了自己的脚步,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因为……”普蕾茵的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合理的借口,“因为她的人气……太高了。她不想在滑雪场里也……受到太多关注。”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嗯,这样啊……”
男人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那双令人不适的竖瞳再次微微眯起,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温和却不达眼底的微笑,“明白了。你们斯特拉的学生,都很‘关心’彼此呢。”
“你是什么意思?”
普蕾茵的心往下一沉。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男人耸了耸肩,语气轻松,“既然不方便……那就算了。我自己会‘找到’她的。”
说完,他不再看普蕾茵一眼,转身,脚步轻快地融入了木屋内所剩不多的几位客人中,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通往出口的走廊阴影里。
“怎么回事……”
直到那个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普蕾茵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后背早已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湿。
刚才那一刻的对峙,虽然短暂,却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危险。
那个男人……绝非善类。
“有些……不安。”
她低声自语,黑色的眼眸中凝重之色久久不散,必须立刻联系阿伊杰她们,提醒她们小心,还有,得弄清楚那个男人的来历和目的
然而,就在她刚刚站起身,准备离开木屋去寻找同伴时……
“轰隆!!”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从远处传来。
紧接着,是清晰可感的震动。
她脚下的木质地板微微颤抖,壁炉里的火焰剧烈摇晃,杯子里的咖啡荡漾出圈圈涟漪。
“啊!”
“什么情况?地震?!”
“雪崩吗?!”
木屋内瞬间陷入短暂的混乱,人们惊慌失措,失去平衡,尖叫着四处张望。
震动并不算特别强烈,但震源似乎非常近。
而且……空气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奇异的、类似冰晶破碎的细微声响和魔力波动。
“难道!”
普蕾茵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抓起靠在桌边的滑雪杖(虽然此刻它更像手杖),猛地朝木屋外冲去!
厚重的滑雪靴今天显得格外沉重,但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外面的雪地上。
“天哪!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
“看!是高级雪道那边!”
木屋外也聚集了一些被惊动的游客和工作人员,他们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位于另一座稍矮山峰的、蓝龙滑雪场的‘高级雪道’区域。
“高级雪道?她们不应该在那里……”
普蕾茵刚要松一口气,突然想起之前朋友们兴奋的宣言。
“他们说要去高级赛道!”
没错。以她们的运动天赋和学习能力,半天时间从初级掌握到中级,甚至跃跃欲试挑战高级雪道,完全可能。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传来。
这一次,普蕾茵清晰地看到,在高级雪道方向的半山腰,数道巨大的、闪烁着寒光的冰刃或冰柱,突兀地破开雪面,冲天而起。
在夕阳的余晖下,反射出刺目的冷冽光芒。
“那是……阿伊杰的魔法!”
普蕾茵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不安感变成了冰冷的确定。
那种规模、那种形态的冰系魔法,绝对是阿伊杰的手笔。
在有大量普通游客的公共滑雪场,严格禁止使用这种大规模、具有攻击性的魔法。
除非……发生了不得不动用魔法应对的‘事故’或‘袭击’。
“必须去高级雪道!”这个念头如同火焰般在她脑中燃起!
可是,她现在身处顶级赛道的山顶,而高级雪道在另一座山峰!
要过去,必须先滑下山,再乘坐缆车上山!
此刻因为震动,缆车站前恐怕已经挤满了惊慌失措、想要下山的游客,排队等待的时间根本无法预计!
“等不了了!”
普蕾茵咬牙,目光投向远处那再次腾起冰霜魔力光芒的山腰。
“喂,小鸡!听得见吗?!”她在心中,对着与光之翼的契约呼唤。
“嗯,普蕾茵。我们随时都能听到你的呼唤。”一个清脆的、带着跃动感的意念回应在她脑中响起,是“小鸡”……她对那对调皮的光之翼的昵称。
“借我翅膀!现在!”普蕾茵毫不犹豫地命令。
“当然可以!”
“噗嗤!”
璀璨的、纯粹的金色光芒,如同破晓的第一缕晨曦,骤然从普蕾茵的背后迸发!
两片由凝实的光之魔力构成的、巨大而华美的羽翼,舒展开来!
每一片羽毛都仿佛由最纯净的光水晶雕琢而成,边缘流淌着淡淡的、神圣的光晕!
“嗡!”
羽翼轻轻一振,柔和却强劲的上升气流将周围的积雪吹拂开来!
普蕾茵双脚微微离地,整个人的气质在光翼的映衬下,显得凛然而超凡!
“天啊!那、那女孩……”
“是那时候报纸上登的……!”
“没错!是那个能用‘天使翅膀’的斯特拉学生!”
“那、那她是……‘普蕾茵’?!”
周围的人群瞬间爆发出惊呼和议论,但普蕾茵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该死!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她心中充满了焦躁与自责。
她只是想和朋友们一起轻松地享受假期运动,顺便给阿伊杰一个能放松练习、或许能启发其家族秘技的“小礼物”……难道连这种平凡、和谐的日常生活,对她而言也是奢望吗?
总是有意外、有麻烦、有危险接踵而至?
用力拍动光之翼,她如同一道金色的流星,划破渐暗的暮色天空,朝着高级雪道的方向疾飞而去!
几秒钟后,她便抵达了高级雪道出事地点的上空。
下方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然收缩!
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坡上,明显发生了战斗,积雪凌乱,露出下面黑色的岩石和冻土。
两只体型堪比小型马车、外形狰狞、覆盖着冰蓝色甲壳、口中喷吐着寒气的中型冰系怪物(看起来像是雪山特有的‘冰甲蜥蜴’或‘霜牙兽’)倒在雪地中,身上插着数根粗大的、闪烁着寒光的冰矛,显然已经毙命。
阿伊杰正站在怪物尸体不远处,手中的冰晶法杖还萦绕着未散的寒气,她微微喘息着,蓝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看到从天而降的普蕾茵,她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带着些许疲惫、但依旧坚强的笑容,朝她挥了挥法杖。
“阿伊杰!你还好吗?!”
普蕾茵迅速降落,光翼在背后缓缓收敛成淡淡的光晕,急切地问道。
“啊,普蕾茵小姐!我没事!”阿伊杰点头,指了指那两只怪物,“刚好遇到它们袭击滑雪的人。”
她示意了一下雪坡角落,那里瑟瑟发抖地聚集着十几名惊慌失措的游客,而普蕾茵的其他几位朋友,正握着各自的法杖或简易的魔法护符,紧张地挡在游客们前面,维持着基本的秩序和简易的防护屏障。
“还好……”
普蕾茵扫视一圈,见朋友们虽然惊魂未定,但都没有受伤,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是怪物袭击?”
她走到阿伊杰身边,低声问。
“是的。”阿伊杰点头,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后怕,“但没问题。我们刚好在这里。这对怪物来说真是‘倒霉’。”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解气氛。
“嗯……对‘人们’来说是好事。”
普蕾茵点头。
偏偏在滑雪场遭遇怪物袭击,幸好有斯特拉的学生在场,才能化险为夷。
那些平民游客虽然惊恐,但在看到阿伊杰和朋友们干净利落地击退怪物后,都松了口气,甚至有人小声地欢呼、鼓掌。
“嗯,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个朋友拍着胸口,脸色还有些发白,但强作镇定,“这种事情……在野外也‘经常’会发生嘛!”只是她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
“果然……是你?”
一个温和、却带着某种冰冷质感的男声,毫无征兆地,再次在普蕾茵身后极近的距离响起!
“!!”
普蕾茵全身的寒毛都在这一瞬间倒竖,她猛地转身,几乎是本能地举起了手中的法杖,杖尖瞬间亮起炽白的净化之光!
站在她身后不到五米处的,正是刚才在山顶木屋里遇到的那个戴金丝眼镜、气质温和的男人!
只是此刻,他脸上那悠闲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平静。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眯起的眼睛微微睁开,那双非人的竖瞳,在暮色与雪地反光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是你!”
普蕾茵厉声道,黑色的眼瞳中警惕与敌意毫不掩饰。
“你为什么要撒谎?”男人平静地问,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竖瞳却死死锁定在普蕾茵身上,“因为你,差点让这些‘无辜’的人受伤。”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那群惊魂未定的游客。
“……”
普蕾茵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她感觉到,对方的“指责”并非重点,只是借口。
“算了。”男人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轻轻摇了摇头,“那已经不重要了。”
他抬起一只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本看起来十分古旧、封面是某种深色皮革、边缘镶嵌着暗淡金属的厚重大书。
他随意地翻动了几页,目光在某一页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合上书,手腕一翻……
那本厚重的大书,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他的手中!如同没入了虚空!
“虚空?!”
普蕾茵的瞳孔再次剧烈收缩!
除非是像白流雪那样拥有特殊系统空间的特例,否则一般人,即使是高阶魔法师,也极难掌握涉及“空间存储”的魔法。
这更印证了这个男人的不寻常与危险。
“你……到底是什么人?!”
普蕾茵握紧了法杖,体内的魔力开始高速流转,光之翼的虚影在她背后若隐若现。
“我的身份?”男人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有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现在……竟然还有人问这个问题。”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摘下了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随手扔在脚下的雪地里。
然后,他缓缓地、彻底地睁开了那双一直微微眯着的眼睛。
彻底展露在暮色中的,是一双完全不似人类的竖瞳。
冰冷的、如同爬行动物般的淡金色竖瞳,其中看不到丝毫属于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种纯粹的、猎食者般的冷漠与专注。
“我是安吉莉丝的阿尔法。”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寒意,“也是……最后的‘天使猎人’。”
“天使……猎人?!”
普蕾茵的心,如坠冰窟。
这个称号,以及对方那双令人毛骨悚然的竖瞳,让她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目标与敌意的来源。
自称“阿尔法”的男人,不再废话。
他抬起右手,食指,笔直地指向了普蕾茵的心脏位置,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随意。
但普蕾茵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尖啸。
“危险!”
本能地,她想要瞬间展开最强的圣光护盾!想要向后急退!想要呼唤光之翼全力躲避!
然而……
她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捆缚!动作慢了不止一拍!不,不是慢了,是周围的空间,或者说,是她自身的存在,似乎出现了某种难以理解的凝滞与错位!
“嘶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最坚韧的丝绸被强行撕裂的刺耳声响,骤然响起!
普蕾茵只感觉左侧背后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灼热与冰冷的剧痛,她勉强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看到……
她背后那璀璨的、由光之魔力构成的左侧光翼,从根部开始,被一股无形的、锋利到极致的力量,整齐地、干净利落地……撕裂、切断!
大片的、如同融化黄金般的光之羽,混杂着某种淡金色的、疑似血液但更接近浓缩光元素的流体,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上!
失去了一侧翅膀的平衡与升力,普蕾茵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无力地、旋转着,朝着冰冷坚硬的雪坡地面,重重坠落!
“啊……?!”
事情发生得太快!
快到她的思维甚至来不及理解“发生了什么”!
快到疼痛的信号刚刚传入大脑,身体已经开始下坠!
直到背部传来与积雪和冻土碰撞的沉闷冲击,直到冰冷的雪沫灌入她的口鼻,直到视野被飞扬的雪尘和散落的光之羽模糊……
普蕾茵依旧不知道,自己究竟受到了什么样的攻击。
暮色更深了。
冰冷的雪,混合着温热的、金色的“血液”,缓缓浸透了她身下的雪地。
自称“阿尔法”的男人,缓缓放下手指,那双淡金色的竖瞳,冷漠地注视着倒在雪地中、羽翼残破的少女,仿佛在打量一件……即将完成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