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息,那块青砖如她昨日所见一般,悄无声息地向内凹陷,被一只戴着玄色皮手套的手利落地抽开。
华玉安没有片刻迟疑,将那支藏着西域诸国惊天机密的断簪,毫不犹豫地递了进去。
那只手稳稳地接过了发簪。
紧接着,一块冰冷坚硬的物体,被塞回了她的掌心。
手,迅速缩回。
青砖,归于原位。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不过一呼一吸之间。
华玉安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的主人,连一丝多余的气息都未曾泄露。
晏少卿的人……果然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她将那块冰冷的金属令牌紧紧攥在手心,用身体遮掩着,飞快地挪回了原处,重新摆出那副虚弱不堪、对外界毫无反应的模样。
外面的钟声还在持续,但已不似先前那般急促,变得缓慢而沉重,仿佛在为某个重要人物的命运敲响丧钟。
守门的太监们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开始议论纷纷,猜测着是哪位皇子谋逆,还是哪位重臣暴毙。
再没有人,会去关注一个被囚禁在宗祠里、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公主。
华玉安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平复着狂跳的心。
她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一块玄铁腰牌。
腰牌入手极沉,边缘打磨得光滑,正面用古篆阳刻着三个杀气腾腾的大字——
宗人府。
而在那三个字的下方,用小字烙印着一串编号。
柒,叁,贰。
华玉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编号……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昨日陈总管离去前,她请求彻查施刑者时,那位掌事太监呈上来的那份名单!
那个为首的老嬷嬷,那个手持冰盐水皮鞭、满脸横肉的内官,他们的名字后面,所对应的宗人府内的监管编号,赫然便是——柒叁贰!
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从她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晏少卿……
他究竟是何等通天的人物?!
他不仅算准了她会要求彻查,甚至在她开口之前,就已经洞悉了她复仇的第一步,将最关键的证物,直接送到了她的手上!
他给她的,不是一把可以开无数把锁的万能钥匙。
而是一柄淬了毒的、独一无二的、只为刺穿她仇人咽喉而生的**!
这份精准,这份算计,这份不动声色便能搅动风云的能量,让华玉安第一次对那个清冷如高山之雪的男人,生出了一丝真正的……忌惮。
但也正是这份忌惮,让她那颗早已冰封的心,燃起了一捧名为“希望”的、疯狂的火焰。
她缓缓地、一根根地收拢手指,将那枚代表着生杀予夺的宗人府令牌,死死地攥进了掌心。
坚硬的棱角硌得她掌心生疼,但这股疼痛,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与……亢奋。
她的唇角,缓缓向上牵起,勾勒出一抹淬了冰雪的、森然的弧度。
景阳钟的余音还在宫城的上空盘旋,嗡嗡作响,像是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奏响序曲。
宗祠内外,那些原本看守她的太监宫女,议论纷纷。
“这景阳钟已经多少年没有响过了?”
“可不是啊,咱们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肯定是不得了的大事,只希望不要牵扯到我们这些小人物才好。”
“对啊,还好我们现在在偏僻的地方任职,就是我阿姐还在御前伺候,不知道会不会龙颜大怒而被牵扯,我真的是担心死了。”
“哎,这就是我们这些人的命运,跟蚂蚁一样,随便让人踩死,你也不要太感伤,那就是命啊。”
等到钟声再次响起,大家再也不敢议论,此刻都像被钉在了原地,一个个面如土色,朝着宫门的方向伸长了脖子,连呼吸都忘了。
没有人再多看华玉安一眼。
一个失势的公主,在这惊天动地的国之大事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而这,正是华玉安所需要的。
被遗忘,被忽视,才能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磨砺出最锋利的刀。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沉闷的转轴声,刺破了宗祠内死寂的空气。
那扇沉重的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午后刺目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将殿内昏暗的角落照得无所遁形,也勾勒出一个逆光而立、身形挺拔如松的身影。
来人身着一袭玄色暗纹锦袍,金线绣成的云纹在领口袖间若隐若现,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淡漠
袍角处,沾着几点细微的、不属于这深宫的尘土,显然是刚从宫外快马加鞭赶回,连衣袍都来不及更换。
正是晏少卿。
他的目光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越过那些噤若寒蝉的宫人,精准地落在了华玉安的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似乎在确认一件早已在他算计之中的“物事”是否完好。
在他身后,两名身着金甲的禁军鱼贯而入,步伐沉稳,目不斜视。
他们手中合力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托盘之上,用一块明黄色的绸缎严严实实地盖着。
明黄!
那是帝王御用之色!
守门的老嬷嬷和那几个太监看到那抹黄色的瞬间,腿肚子都开始打颤,“扑通”几声,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头埋得比地砖还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华玉安的视线,却连在那抹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明黄色上停留一瞬都未曾。
她甚至没有看晏少卿一眼。
仿佛那个为她搅动了满城风雨的男人,与这殿内的梁柱、地上的青砖,并无任何不同。
她只是借着墙壁的支撑,缓缓地、一寸寸地,将自己僵硬的身体撑了起来。
脚踝处,晏少卿送来的药膏正隔着皮肉,持续不断地散发着一股清凉的暖意,那锥心的肿痛竟已消散了大半,足以支撑她站立。
那痛楚,反而像一根鞭子,抽得她愈发清醒。
她挺直了脊背。
那身早已被血污和尘土弄得看不出原样的囚衣,穿在她身上,非但没有半分狼狈,反而因着她那双燃着复仇火焰的、过于平静的眼眸,透出一种令人心惊的决绝。
她动了。
迈开脚步,跟着那两名捧着托盘的禁军,一步一步,朝着门外的阳光走去。
她的步伐很慢,甚至有些不稳,但每一步都踩得极实,像是在丈量着自己从地狱重返人间的距离。
宗祠的过道很窄,她必须经过那群跪在地上的宫人。
当她走到华玉蓝身边的,暗中指使下人使坏的老嬷嬷身前时,华玉安的脚步顿了顿。
老嬷嬷感觉到了头顶投下的阴影,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心中的恐惧早已漫过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