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一天天过去。
钱大金在收了江建国的好处之后,确实“办”了点事。
他在村里的广播喇叭上,装模作样地开了几次动员大会主题思想翻来覆去就一个:江建国同志承包荒地,是乡里支持、市里点头的“改革大计”,是带领全村人民共同致富的“阳光大道”,谁要是不支持,谁就是思想落后,就是跟**的政策对着干。
几顶大帽子扣下来村里那些原本还有些微词的村民,顿时都偃旗息鼓,再也不敢多言。
然而,土地承包的正式文件却如同石沉大海,迟迟没有下文。
每当江建国去“催问”时,钱大金总是找各种理由搪塞。
“哎呀建国同志,你别急嘛!乡里管土地的那个干部最近家里有事,我去了好几趟都没堵着人。”
“建国啊,这事吧……它有点复杂。你知道的牵扯到集体资产,手续特别多,这个部门要盖章,那个领导要签字慢一点也是为了严谨嘛!”
江建国心中冷笑,面上却表现得愈发“焦急”和“上道”。
今天送两条好烟,明天拎一瓶好酒,后天又塞过去几张“大团结”,将一个急于办事、不得不向“权力”低头的个体户形象,扮演得惟妙惟肖。
而钱大金,则在这糖衣炮弹的攻击下,彻底放下了所有的戒备。
他把江建国当成了一个有钱但没脑子、可以任由他拿捏的软柿子,收起好处来也愈发肆无忌惮。
他做梦也想不到,在他享受着这种权钱交易带来的**时,两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正躲在最黑暗的角落里,将他的一举一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李虎和李豹两兄弟,就像两只最顶级的猎犬,展现出了他们在这个领域的专业“特长”。
他们轮流蹲守,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跟踪着钱大金的每一个脚步。
“九月三日,晴。下午三点钱大金从村委会后门溜出,去了村东头养鸡专业户王麻子家。出来时,怀里揣着一个油纸包看形状是两只老母鸡。”
“九月五日,阴。上午十点乡里发放下半年的贫困户救济款和救济粮。钱大金在账本上,私自添加了三个早已过世的孤寡老人的名字,冒领了三十块钱和五十斤白面。”
“九月七日,雨。晚上八点钱大金打着伞,去了他表弟,村会计钱有才家。两人在屋里喝酒,钱有才将村里这几年的所有账本都抱了出来两人关着门,鬼鬼祟祟地在上面涂涂改改,一直弄到半夜才散……”
江建国看着日志上那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记录,眼神愈发冰冷。
侵吞集体财产,虚报救济款,篡改账目……
这个钱大金,简直是烂到了骨子里。
但这些还不足以将他一击致命。
江建国需要的是最核心的证据——那本被钱有才保管的记录着,所有原始数据的秘密账本!
机会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悄然而至。
这天晚上,钱大金的一个远房亲戚嫁女,他喝得酩酊大醉,被几个人搀扶着送回了家。
李豹像一只没有骨头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进了钱有才家的后院。
他没有选择撬门,而是用一把薄薄的小刀,极为专业地,从外面拨开了那老旧的窗户插销。
他潜入屋内,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直奔那个他早已观察了数日的大衣柜。
他知道,那本最重要的账本,就被藏在衣柜最下层的一个夹层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多余的声响。
半小时后,一本散发着霉味,纸张已经微微泛黄的陈旧账本,被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江建国的面前。
江建国连夜将账本的关键部分,用相机翻拍了下来。
然后让李豹又悄无声息地将账本原封不动地放回了原处。
人证(村民的口述)、物证(秘密账本)、旁证(跟踪记录),所有的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一张足以将钱大金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并永世不得翻身的大网,已经编织完成。
苏秀云看着灯下丈夫那张冷硬如铁的侧脸,和桌上那些她看不懂却能感觉到其中巨大凶险的“罪证”,忍不住担忧地问道:“爹,您……您是准备把这些东西,直接交到县里的纪委去吗?”
“不。”
江建国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高深莫测的精光,“直接交上去动静太大,也太刻意。而且,扳倒一个钱大金,上面再派下来一个‘李大金’‘张大金’,又有什么用?”
他要的不是简单的除掉一个绊脚石。
他要的是,一劳永逸!
第二天傍晚,县农业局的办公大楼,早已人去楼空。
江建国像一个最普通的来访者,平静地走进了大楼。
他没有去敲任何一扇门,而是径直来到了三楼,那间挂着“副局长办公室”牌子的房间门口。
他知道,已经荣升为李副局长的李满囤,有个习惯,总是会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
他没有进去。
只是悄悄地,将那个没有任何署名的牛皮纸信封,从门下的缝隙里,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便转身,平静地离去深藏功与名……
半小时后,李满囤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家。
当他站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掉落在门后地上的那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他疑惑地捡了起来拆开。
当他看清里面那些触目惊心的账本照片,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部小小的录音机,戴上耳机,听完那盘磁带里传来的一清二楚的索贿对话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
“混账东西!无法无天!”
李满囤重重一拳砸在办公桌上,眼中满是滔天的怒火。
他当然知道这份匿名的“大礼”是谁送来的。
于公,他作为从江家乡走出来的干部有责任也有义务,清理门户,为国家的集体财产挽回损失。
于私,他更看好江建国那个看似霸道、实则深谋远虑的实干家。
他知道,只有像江建国这样的人,才能真正为江家乡,为整个县的农业,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和改变。
而钱大金这种社会的蛀虫,多留一天,就是对人民多一天的危害!
他拿起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通了县纪律检查委员会书记家的号码。
一场由江建国在幕后悄然推动,由李满囤在前台亲自操刀的官场反腐风暴,在这一夜,正式拉开了序幕。
那个还在做着发财大梦的钱大金,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末日,已经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