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流,比预想中来得更早,也更猛烈。
北风像一头狡猾的狼,叼着西伯利亚的冰雪气息,蛮横地撞开秋日最后的温存,将整个江家乡一夜之间拖入了凛冬的序幕。
光秃秃的树杈在风中呜咽,像一根根伸向苍穹的绝望的手指。
建国菜站的生意,因为天气的转冷,反而愈发红火。
谁不想在这寒冷的日子里,吃上一口水灵灵的青菜呢?
但铺子里的气氛,却日渐凝重。
苏秀云的眉头,像这天气一样,已经锁了好几天。
她忧心忡忡地看着后院角落里那堆得越来越少、如同小山包般的煤炭,心里一阵阵发紧。
李虎终究是没能创造奇迹。
他跑遍了隔壁李家县所有的煤站和私人煤窑,得到的答复都惊人地一致——上面有文件所有煤炭统一调配,优先供应国营大厂,私人买卖,一律禁止。
王家的报复,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将周边所有的通路都死死封锁。
“爹,煤……就剩下最后两百斤了。”
夜里,苏秀云给江建国端上一杯热水,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焦虑,“铺子里焯水、烘干的活计已经停了。家里的火炕,我也不敢烧得太旺,只在半夜给萌萌那屋续上一点火。再这么下去不出十天,咱们家……就要断火了。”
没有了火,在这个零下十几度的冬天,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蔬菜无法加工,生意要停摆;更重要的是,家里没有暖气,大人还能扛,三岁多的萌萌,如何抵挡这刺骨的严寒?
江建国接过那杯热水,杯壁的温度,却暖不了他眼神中的冰冷。
他平静地呷了一口,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慌什么。”
他看着苏秀云,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磐石,“煤我们以后多得是用不完。只是,不再是烧的黑煤,而是烧的老天爷赏的‘天火’。”
江建国没有解释。
第二天一早,他就将那个更显阴沉的李豹叫到了跟前。
江建国将他们领到院子后头,那片专门用来堆放猪粪和秸秆的空地上,用石灰在地上画出了一个巨大而复杂的图样,里面有深坑有管道还有一个密封的圆顶。
“三位师傅,”
江建国开门见山,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大团结”,直接拍在旁边的石磨上,足有两百块钱,“我要在这儿,挖一个大池子。工钱,一天一结,每人五块。另外,管三顿饭,顿顿有肉。”
一天五块,还管肉!
这个价钱,在当时简直是天价!
三个老师傅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江……江老板,您这是要干啥?建个大地窖?”
泥瓦匠老张头,结结巴巴地问道。
“不是地窖。”
江建国指着地上的图纸,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我要建一个沼气池。一个能让咱们烧火做饭,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的沼气池。”
“沼气池?”
三个老师傅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解。
他们隐约听说过这玩意儿,不就是个大粪坑吗?
听说有些地方搞过,臭气熏天不说那火苗比萤火虫还小,点根烟都费劲,根本中看不中用。
这江老板,莫不是被人骗了,要花大价钱建个没用的玩意儿?
江建国看出了他们的疑虑,却懒得解释。
他只是将那沓钱,又往前推了推。
“你们不用管这是什么。就按我这图纸上画的来,尺寸、管道、密封一分一毫都不能差。活儿干得好,完工之后,每人再加二十块的赏钱。”
重赏之下,所有的疑虑都化作了动力。
三个老师傅不再多问,拿起工具,便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家大院成了全村最热闹也最古怪的地方。
江建国像一个最严苛的监工,每天都守在工地旁。
村民们只看到他指挥着工匠,挖了一个足足有半间屋子那么大的深坑,用青砖和水泥砌得严严实实,又从里面铺设出密密麻麻的管道,最后用巨大的石板,将整个坑彻底密封了起来只留下了几个小小的阀门和管道口。
村里的风言风语,也随之四起。
“看见没?江建国真是疯了,花大价钱在自家后院挖了个大粪坑!”
“我听说那叫什么沼气池,就是把猪粪人粪放进去能出气点火,屁用没有!”
“真是烧包的!有那钱,干点啥不好?非得跟一堆大粪过不去,我看他是钱多得没处花了!”
江建国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白天监督工程,晚上则等所有人都睡下后,悄悄地行动。
那正是他用所剩无几的灵泉雾气,混合了空间黑土的精华,耗费了巨大的精力才凝结出的独一无二的“超级酵母”!
他不知道科学的原理,但他知道,灵泉的力量,能将万物的生机催发到极致。
发酵,本质上也是一种生命活动。
他要用这逆天的力量,将这场发酵的过程,缩短无数倍,并将其效率,提升到一个这个时代的人类无法想象的境地!
半个月后,沼气池正式完工。
那三个拿了高额工钱的老师傅,虽然活干得无可挑剔,但心里依旧犯嘀咕,觉得这大几百块钱,怕是要打了水漂。
江建国将所有人都请到了后院,他让人将一根新买的橡胶管,一头接在沼气池的管道阀门上,另一头则接在了厨房里一个崭新的专门定做的沼气灶上。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地拧开了那个总阀门。
“嘶——”一阵轻微的气流声,顺着管道响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个崭新的灶头。
江建国划着一根火柴平静地凑了过去。
下一秒。
“呼!”
一簇幽蓝色的火苗,如同一个沉睡了千年的精怪,猛地从灶眼里蹿了出来足足有半尺多高!
那火焰是如此的纯净,如此的稳定,在阴沉的午后,散发着一股妖异而又迷人的魅力!
它静静地燃烧着,发出“呼呼”的声响,仿佛在向这个世界宣告着一个新能源的诞生!
“火!着了!真的着了!”
“我的老天爷!这……这火怎么比咱烧煤球的火还旺!”
那三个亲手建造了它,却最不相信它的老师傅,此刻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他们围着那个灶头,像是看着什么神迹,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江建国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
他只是平静地拿来一个水壶,装满了冷水,放在那幽蓝的火焰上。
不过短短五分钟,水壶便发出了“呜呜”的鸣叫,一股股白色的蒸汽,从壶嘴里欢快地冒了出来。
水,开了!
这一下,彻底击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怀疑!
这哪里是什么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
这分明就是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聚宝盆啊!
用最不值钱的猪粪和烂草,就能换来比煤炭还旺的火!
这不是神仙手段,是什么?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再次在江家乡引爆。
村民们看向江建国的眼神,已经彻底从“能人”、“狠人”,变成了仰望“神人”!
县城,王家。
王德海听着下属关于江家村“粪坑点火,旺过煤炉”
的汇报,气得当场就把手中的紫砂茶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废物!一群废物!”
他破口大骂。
他精心策划的能源封锁,自以为是釜底抽薪的妙计,结果却成了全县最大的一个笑话!
他非但没能卡住江建国的脖子,反而逼得对方“自创能源”,再一次成了乡里“科学种田、勤劳致富”
的榜样,听说李满囤乡长已经把这份事迹写成报告,又往市里送上去了!
王家,再一次赔了夫人又折兵。
而江莉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彻底崩溃了。
她本就因为婚后的不如意而日渐憔悴,如今听到父亲那边又一次化险为夷,甚至更上一层楼,她心中那股嫉妒的毒火,几乎要将她自己焚烧殆尽。
她再也忍受不了在王家这压抑得让她发疯的生活。
这天,她趁着王家人不注意,偷偷跑回了娘家。
她不是来认错的她是来哭诉,是来撒泼,是想从那个她看不起的家里,再捞到一点好处的。
然而,她连江家的大门都没能进去。
她被苏秀云冷冷地挡在了门外。
“你来干什么?”
苏秀云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嫂子,我……我是回来看爹的。我在王家……过得不好……”
江莉挤出几滴眼泪,又想故技重施。
苏秀云只是冷漠地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爹不想见你。”
“不!我要见他!我是他女儿!”
江莉尖叫起来。
就在这时,江建国的声音,从院子里,不高不低地,缓缓飘了出来。
“秀云,告诉她。”
“路,是她自己选的。”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从她踏出这个家门,去姓王的那天起,王家的事,就再也与我江家管不着了。”
“让她,滚吧。”
那声音平静淡漠,却又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与残忍。
苏秀云看着门外那张因绝望和怨毒而彻底扭曲的脸缓缓地重重地,关上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