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黄道吉日,宜嫁娶。
县城里唯一的国营大饭店,今日被一场空前奢华的婚礼彻底包场。
红色的地毯从饭店门口一直铺到三楼最大的宴会厅,门口摆放着两排挂着红绸的花篮,气派非凡。
宴会厅内,更是烈火烹油,热闹喧腾。
几十张大圆桌座无虚席,桌上摆满了在当时看来堪称奢侈的鸡鸭鱼肉。
县机械厂的领导、县**的干部、王家的亲戚朋友,还有一些被特意请来“见证”的江家村村民,交杯换盏,人声鼎沸。
江莉,是这场盛宴当之无愧的绝对中心。
她穿着一身洁白的据说是托人从上海买来的最新款婚纱,长长的拖尾如同一道胜利的旗帜,铺陈在她身后。
她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骄傲的孔雀,穿梭在宾客之间,欣然接受着所有的奉承与艳羡。
“莉莉,你今天可真是太美了!跟仙女下凡一样!”
“可不是嘛!嫁给了振国,以后就是王主任的儿媳妇,咱们县里头一份的福气啊!”
“还是莉莉有眼光,不像她那个爹,守着个破菜站,能有什么出息?”
这些话语,如同最甜美的蜜糖,将江莉的心彻底浸泡得飘飘然。
她瞥了一眼那些坐立不安、满脸局促的江家村村民,心中充满了报复的快意。
她就是要让他们看看,她就是要让全县的人都知道她江莉即便没有那个狠心的爹,没有那个破落的家,依旧能凭借自己的本事,飞上枝头,成为人上人!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主桌上。
她的新婚丈夫王振国,正被一群干部子弟簇拥着,满面红光地吹嘘着什么,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与傲慢。
她的公公王德海,虽然脸上带着几分官方式的威严,但眉眼间的笑意却也透露出他对这门婚事最终的满意。
一切都那么完美。
这是一场完美的用来羞辱江建国的胜利盛典!
婚礼的仪式,在司仪那高亢而油滑的声音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双方单位领导讲话,双方父母致辞……
王德海清了清嗓子,用官腔发表了一番对新人“互敬互爱、共创美好未来”
的期许,引来一片雷鸣般的掌声。
终于,仪式进行到了最高潮的环节。
在众人的起哄和口哨声中,王振国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笔挺的西装,志得意满地走上了铺着红地毯的**台。
他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抹自认为最迷人的微笑,深情款款地望向台下的江莉。
全场的灯光,在这一刻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所有的喧嚣都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这最浪漫的一刻。
然而,从饭店那几只巨大的广播音箱里传出来的却不是新郎那充满爱意的声音。
而是一阵突兀的带着杂音的电流声。
“滋啦……”
紧接着一个女人娇媚入骨的带着几分风尘气息的笑声,清晰地响彻了整个宴会厅。
“哎哟,王少您可真坏……”
全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宾客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不解。
司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以为是音响出了问题,急忙朝后台打着手势。
然而,还没等他做出反应,一个所有人都再熟悉不过的带着几分油滑和不耐烦的男人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那声音正是此刻站在台上的新郎官——王振国!
“少废话!开个价吧,今晚跟爷走,亏不了你。快点,爷赶时间!”
“轰!”
如果说第一句女声还只是让人错愕,那么王振国这句粗俗而又无比清晰的话,则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死寂的宴会厅里轰然引爆!
“什么声音?这是王振国?”
“天哪,他在跟谁说话?听着……听着像是在……”
“嘘!小点声!这……这好像是窑子里的调调啊!”
宾客们的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台上的王振国,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就褪得干干净净,那抹深情的微笑瞬间凝固,变成了极致的惊恐和慌乱。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前些天图新鲜去鬼混时的一段录音,怎么会在这里被放出来!
他疯了,一样对着话筒大吼:“关掉!快给我关掉!谁放的!给老子关掉!”
然而,他的吼声,却通过话筒,与广播里他自己那不堪入耳的声音,形成了一种无比讽刺的二重奏。
录音还在继续。
女人的声音:“王少,您可是干部子弟,出来玩不怕被人知道啊?”
王振国的声音(录音):“怕个屁!我爹是王德海!这县城里,谁敢管老子的闲事?伺候好了,这二十块钱就是你的。伺候不好,老子让你在这县城里混不下去!”
“王德海”三个字,如同三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主桌上王主任那张早已涨成猪肝色的脸上。
他气得浑身发抖,“砰”的一声,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酒水四溅。
而台下的江莉,早已呆若木鸡。
她脸上的骄傲、喜悦和胜利感,在这一刻,如同被重锤敲击的精美瓷器,寸寸龟裂,碎得一地狼藉。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死死地瞪着台上那个惊慌失措、丑态百出的男人,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她喃喃自语着,脸色惨白如纸。
全场彻底乱了套。
王家人又是拍桌子又是怒骂,试图冲上台去关掉那该死的录音机。
宾客们则像在看一场年度大戏,鄙夷的嘲笑的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无数根利箭,将王家和江莉的尊严射得千疮百孔。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
在宴会厅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负责音响播放的一个穿着饭店工作服的瘦削青年,将一盘小小的磁带从录音机里弹出,放回口袋。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地收拾好自己的工具包,然后像一个最普通的下班员工一样,低着头逆着冲向**台的人流,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宴会厅,消失在了门外茫然的夜色之中。
他的身影,如同他来时一样,了无痕迹……
江家大院。
夜风习习,院子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
江建国独自一人坐在那张被他劈出裂痕的石桌旁。
他的面前,一盆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焰,映照着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
他将那封极尽羞辱之能事的粉红色请柬缓缓地一寸一寸地,送入了燃烧的炭火之中。
纸张,在火焰的**下,迅速卷曲变黑最后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夜色里。
他知道,此刻的国营大饭店,正在上演着一场怎样精彩绝伦的闹剧。
他也知道,他送给女儿的这份“新婚贺礼”,足够让她在那个自以为是的“豪门”里,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他可以让她飞上枝头。
自然,也可以让她在万众瞩目之下狠狠地摔入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