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像一枚生了锈的图钉,惨白而无力地钉在潮湿的空气里。
一张冰冷的铁桌,两把掉漆的木椅,墙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八个红色大字,笔画峥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
江伟被铐在椅子上,低着头浑身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一声清脆的枪响,和父亲那个决绝转身的背影,如同两座大山,彻底压垮了他所有的精神和意志。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冰冷。
“姓名?”
负责审讯的便衣公安,正是昨夜带队的中年人,他声音沉稳,眼神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江……江伟。”
“年龄?”
“二十……二十三。”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江伟的身子猛地一颤,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我没有……我都是被他们骗的……”
江伟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中年公安冷笑一声,他从档案袋里,拿出一沓厚厚的口供,摔在江伟面前。
“被他们骗的?刀疤刘说是你出的主意,利用你对县城地形的熟悉,制定了交易和逃跑路线。李三麻子说那些最紧俏的货,都是你亲自去联系的下家。江伟,事到如今,你还把我们当**吗?”
看着那白纸黑字上一个个熟悉的签名和红色的指印,江伟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再也撑不住,趴在冰冷的铁桌上,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鼻涕眼泪流了满脸。
“我说……我全都说……”
他的“坦白”,并没有多少出于悔恨的成分。
更多的是出于对牢狱之灾的恐惧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
他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甚至为了表现自己的“立功”意愿,还主动供出了几个他知道的但公安尚未掌握的其他小团伙。
他以为自己的“配合”能换来宽大处理。
但他太天真了,他完全低估了“严打”这把出鞘利剑的锋利与决绝。
半个月后。
县人民法院,一场公开宣判大会。
江伟和十几个同样在“严打”中被捕的犯罪分子,被剃光了头,穿着灰色的囚服,一字排开地站在高高的审判台上,胸前挂着写有名字和罪名的牌子。
“被告人江伟,无视国家法令,长期从事投机倒把活动,数额巨大,情节严重,严重扰乱了**市场经济秩序……其行为构成投机倒把罪、流氓团伙罪……”
审判长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回荡在整个广场上空,像一把把重锤,一下下地敲击在江伟那颗早已麻木的心上。
“……为维护社会治安,严厉打击刑事犯罪分子的嚣张气焰,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及相关规定,依法判处被告人江伟——”
审判长拖长了声音,目光如电,扫过台下。
“有期徒刑,十五年!”
十五年!
当这三个字如同晴天霹雳般砸进耳朵里时,江伟的双腿一软,若不是被身后的法警死死架住,他会当场瘫倒在地……
铁窗之内,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只有灰色、绝望和无尽悔恨的世界。
江伟被关进了县监狱。
在经历了最初的几天被同监舍犯人欺凌的噩梦之后,他终于迎来了第一个探视日。
他怀着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希望,坐在了那布满了划痕的探视桌前。
他知道父亲和苏秀云是绝不可能来看他的。
他唯一的指望,就是他的亲妹妹,江莉。
隔着布满铁丝网的厚重玻璃,他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莉来了。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连衣裙,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卷发,脸上化着精致的妆。
她看起来那么光鲜亮丽,与这里灰败、绝望的环境格格不入。
“莉莉!”
江伟激动地扑到玻璃前,声音嘶哑地叫道,“你终于来了!你快……快想办法救我出去!去找王家!让你那个未来的公公想想办法!我不想待在这里!我一天都不想待在这里啊!”
他哭得涕泪横流,像一个抓着救命稻草的溺水者。
然而,江莉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眼神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