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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快得如同掠过雪地的狸猫。
凌泉的瞳孔深处有寒芒一闪而逝,面上却不动分毫,仿佛刚才那刹那的警觉只是错觉。他继续看着工匠检查机车锅炉,甚至弯下腰,和蹲在巨大车轮旁的老铁匠头子交谈了几句轮轴间隙的问题。
直到大半个时辰后,一切安排妥当,在亲卫的簇拥下登上来时的那架略显简朴的马车。车轮碾过铺满煤渣碎石的站台地面,发出沙拉沙拉的声响。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冰冷喧闹的世界。
车厢内空间不大,布置简洁。凌泉靠在柔软的兽皮坐垫上,闭目养神。几息之后,车厢角落靠近车厢壁的一处毫无异样的毛毡衬板无声地弹开了一道只有寸许宽的缝隙。
一道娇小玲珑、裹在一身紧身深蓝袄裤里的身影,如同壁虎般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利落地单膝点地。
耶律南仙。
那张绝美依旧、却褪去了辽国公主所有倨傲与浮华、只剩下冰雪般冷静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如同没有生命的泥塑,只有那双深邃如夜空寒星的眸子,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偶尔闪烁一下,才证明她的存在。一丝极淡的、若有如无的清冷幽香取代了车厢内原本混杂的皮革、烟草和陈旧木料的气息。
她没有说话,只是迅速地从怀中取出一枚细长的、蜡封的铜管,双手奉上。
凌泉接过铜管,指腹感受到微凉的金属触感。他熟练地用指甲划开封蜡,从中抽出卷得很紧的细密纸卷。没有第一时间打开,只是淡淡地问:“外面那‘狸猫’也是你的人?”声音平稳,不起波澜。
“是‘夜枭’一组的新血,代号‘雪貂’。负责初步甄别与传讯确认点。奴让其特意露行于您。”耶律南仙的声音清泠,如同碎冰相击,没有多余的情绪,“其心细,腿快,习汉文三年有余,口音已近北地流民。今日初见……不知帅爷能否察觉。”这是在请示凌泉对新人能力的评价。
凌泉没做评价,直接展开了纸卷。
情报的内容简洁扼要,却是冰冷的淬火钢刀:
辽主耶律延禧于上元节大宴后,惊风骤发,至今言语不利,行动艰难。上京宵禁。
太子耶律浚侍疾东宫,大权渐握。
北院枢密使耶律乙辛屡献‘祥瑞’于上(辽主),意欲……献美冲喜?
西夏国主李乾顺得野利遇乞秘奏,震怒于铁鹞子之损,然忌惮凌泉火器,又恐西辽边军不稳(有探报称西辽回鹘部兵马有异动)。朝议三日后,定策暂弃西京残局,密令与辽‘敦睦’,意图修好,转攻西辽。
另,女真完颜部阿骨打次子宗峻(年十五)随商队入锦州,遭契丹权贵纵马踏伤其坐骑。宗峻曾怒言‘契丹猪欺人太甚!此仇不报,誓不为女真男儿!’锦州留守完颜乌古乃训斥其子,然……密信恳请王师(凌泉)宽谅(此条由渤海秘商线确认,可信)。
宋廷:帝(神宗)除夕祭太庙后,寒症加剧,已半月不曾视朝。皇后高氏(英宗皇后)垂帘听政,宰执王珪、司马光左右枢要。皇子延安郡王(赵煦)代祭南郊。
据宫人密传,帝前日咳血于巾,为侍奉内监秘藏。
探得汴京漕运米价十日升四成。恐有变。
一条条冰冷的讯息印入凌泉脑海,字字句句都带着冰锥的锐利。
东面:
辽国上京,皇权的宝座在寒风中飘摇。病榻前父子猜忌,权臣的“祥瑞”背后藏着何等的刀光剑影?那个权倾朝野、野心勃勃的耶律乙辛……
西边:
西夏的示弱、恐惧和暗中的转向。野利遇乞的密奏点燃了西夏朝廷内部新的风向标。
北地:
压抑的女真,那少年阿骨打之子宗峻眼中愤怒的火苗……还有乌古乃那封看似请罪、实则传递隐忍信号的信……就像干燥草原上,正被风吹大的暗火!
南边:
大宋朝廷的心脏,在寒风中艰难地搏动。年轻的皇子,强支病体的皇帝,隐于帘幕之后的高太后……还有那汴京悄然上涨的米价,如一根微颤的引线。
车厢内,死寂无声,只有车辕压过铺路碎石的沙沙轻响。凌泉指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捻动着那薄薄的纸卷,如同捻动命运的丝线。那薄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砒霜与蜜糖的滋味。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耶律南仙。
那女子静静地跪在对面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她那双曾经属于大辽最尊贵血脉的眼眸里,如今只剩下被岁月和背叛淬炼出的冷酷冰晶。这份情报网,这张在辽国旧土、西夏宫阙、大宋都城悄然织就的罗网,便是在无数次血腥清洗和绝境背叛下凝练出的致命武器。一个曾经金枝玉叶的公主,如今成了盘踞在情报蛛网中心的冰冷狩猎者。
凌泉的目光掠过南仙那双如寒潭深渊的眸子,心中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那是一枚淬毒的棋子,一枚双刃剑。砒霜喂大的利齿,一旦失控,也将反噬其主。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金铁在寒冰上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令:增派‘鬼狐’组潜入辽上京,重点盯紧耶律乙辛府邸进出之人!其‘祥瑞’、‘献美’之所为,事无巨细,密报!”
“增派‘铁鹞’(新组建西夏渗透组代号)入兴庆府,目标——野利遇乞府邸私库出入账目!任何与辽人或异域(指西辽回鹘)的联系,无论大小,呈报!”
“锦州那完颜小子宗峻的‘狂言’,想法子传遍女真各部!要让完颜部的仇怨之火,烧进每一个女真猎人的心底!”
命令斩钉截铁。他停顿了片刻,目光如同无形的锥子,刺向耶律南仙:
“至于汴京……尤其那方染血的手帕……”凌泉的声音压得更低,里面蕴**一丝令人心悸的冰冷锐利,“南仙,让你的‘朱鹮’(汴京宫廷女官渗透组代号)务必……找出它来!本帅要知道,那血……是红是黑!”
最后的命令下达完毕。
凌泉靠在冰冷的车壁上,缓缓合上眼帘。西京冰冷的城墙,那如巨蛇般延伸向燕京的黑色石基铁轨,似乎都在眼前旋转、交织……最终,幻化成了东京汴梁那宏伟城阙之上的一抹凄艳血色。
砒霜在蜜糖里融化,风暴在地平线聚集。
他手中捻着的,哪是纸片?
分明是宋、辽、夏、女真……乃至整个北地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