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媛媛会来,在张董的意料之中。
但第二天一早就来,他确实没想到。
秘书敲门通报时,他正审着一份地产项目的报表,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
“让她进来。”
他放下金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真皮座椅,姿态放松,带着几分长辈的审视。
李媛媛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个蓝色文件夹。
她步伐很稳,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没有丝毫的迟疑。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
她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文件夹轻轻放下。
“爸爸,您要的企划书。”
那声响很轻,却像一枚石子投入了这间安静的办公室。
张董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一夜之间,这个儿媳妇好像换了个人。褪去了往日的温顺,沉静之下,隐着锋芒。
“不是说三天?”他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
“思路一直都有,昨晚只是把数据填了进去。”李媛媛的回答平静无波。
张董心里轻哼一声。
年轻人的思路?无非是些小打小闹的念头。
他伸手,略带一丝随意地拿起了文件夹,指尖翻开了封面。
“万恒教育品牌战略企划”。
字印得方方正正。
教育?胃口倒是不小。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一扫而过。
下一秒,他原本松弛的表情倏然收紧。
这哪里是什么企划书。
前半部分,分明是一份精准到令人心惊的商业情报。
万恒广场二楼那个人声鼎沸的亲子乐园,在这份文件里,被彻底拆解、剖析。
每日人流量曲线。
周末高峰时段分析。
会员复购率,非会员转化率,单个会员消费产出……
数据被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旁边附着一目了然的彩色 图表。
他甚至看到了一个自己从未关注过的统计项:陪同家长的平均滞留时间,以及这部分人群的潜在消费需求分析。
张董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他修长的手指在厚实的纸页上,停下了无意识的敲击。
这个丫头,不是在过家家。
她在用最纯粹的商人逻辑,剖析一门能赚钱的生意。
当他翻到客户反馈那一页,眼角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
上面不止有场面上的好评,更有大量尖锐的批评和建议,被分门别类,整理得清清楚楚。
“场地消毒水气味过重,孩子敏感。”
“缺少适合三岁以下幼童的启蒙类项目。”
“强烈建议增加家长休息区的插座数量!”
每一条负面反馈下面,都用红字标注了清晰的解决方案。
张董的呼吸,不知不觉间沉重了些许。
他猛地向后翻,直奔核心方案。
“创办万恒教育品牌,自研课程,掌握核心主动权。”
这行加粗的黑体字,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原以为,她们的极限就是引入几个外部培训机构,安安稳稳收点租金。
他没想到,她要自己做庄家。
“按市场需求开班,优胜劣汰,末位淘汰。”
好一个末位淘汰!
够狠,也够准!
这套打法,完全是互联网公司快速试错、快速迭代的玩法,用来改造死气沉沉的传统行业,简直是降维打击!
旧瓶装新酒。
一个亲子乐园,硬生生被她挖成了一座金矿的矿脉入口!
那些带孩子来玩的家长,不就是教育品牌最精准的客户吗?
信任已经建立,需求就在眼前,万恒要做的,只是把课程递到他们手上。
张董长长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却已是惊涛骇浪。
他想起前几天,夫人在耳边软语劝说,让他把二楼交给小辈们折腾一下。
他当时点头,一半是给夫人面子,另一半,也确实是对这个儿媳和孙女心存愧疚。
他以为自己随手赏了一块糖。
现在看来,他哪里是给了块糖。
他分明是差点把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当成顽石给扔了!
作为一个将万恒做到今天这个规模的掌舵人,他骨子里有商人的逐利,更有企业家的格局。
这份企划书,让他看到的不仅是钱。
更是一个能反哺集团品牌、承担社会责任、创造巨大想象空间的新赛道。
“万恒教育……”
张董睁开眼,低声念出这四个字,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名为野心的光芒。
他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拇指直接按下了快捷键。
“老王,通知法务部、市场部的负责人,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开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道。
“把手头所有的事情,都停了。”
***
下午三点,万恒集团顶层会议室。
气氛,有些微妙。
法务部的刘总,市场部的马总,几位核心部门的负责人,都是跟着张董打下江山的老将。
一个电话就被叫停所有工作,火急火燎地赶来,却发现主位旁边,坐着两个年轻得过分的女孩。
其中一个,他们认识,董事长的儿媳妇,李媛媛。
另一个眉眼清秀,安静地坐在那,像个误入会场的实习生。
老将们眼神交错,心照不宣。
这是什么阵仗?家庭会议开到集团顶层来了?
张董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叩两下。
咚,咚。
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都看看。”
他示意秘书,将企划书的副本分发下去。
几位老总起初还带着几分敷衍,随意翻开。
但很快,他们的表情就复刻了张董早上的变化——从松弛到严肃,从严肃到凝重,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疑。
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市场部的马总看得最快,他猛地推了推眼镜,第一个抬头,目光如炬地看向李媛媛。
“李小姐,我很好奇,你这个周末高峰时段,家长滞留时间的数据,是怎么来的?样本库有多大?我需要确定,这究竟是真实模型,还是一个漂亮的偶然。”
问题很刁钻,直指整份报告的根基。
数据若虚,一切皆是空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媛媛身上。
李媛媛却没看他,只是偏过头,给了身旁的顾盼一个眼神。
顾盼心领神会,将笔记本电脑接入投影。
幕布亮起,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道复杂的曲线图,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视线。
“马总监,请看这张图。”
顾盼的声音清澈而冷静,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我们连续三周,在不同天气情况下,对万恒广场二楼入口和亲子乐园出口,进行了双向人流监测。同时,我们用的是乐园收银台后台,最真实的会员消费数据。样本覆盖了超过三千个家庭,交叉验证后,误差率可以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内。”
她顿了顿,指尖轻点,切换了另一张图表。
“至于您担心的偶然性。这张图,是我们剔除了天气、商场促销、周边学校假期等所有变量,进行交叉分析后得出的最终模型。”
她抬起头,看向脸色已经变了的马总。
“结论是,家长的滞留时间,和孩子在乐园内的消费金额,成绝对正比。”
马总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默默地坐了回去,端起桌上的水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大口。
法务部的刘总皱起了眉,他指着企划书的后半部分,声音沉稳。
“自研课程,末位淘汰?李小姐,步子迈得太大了。自研课程的版权、师资、市场认可度,每一步都是风险。还有末位淘汰制,这在劳动法上,极易引起纠纷。”
李媛媛终于开口了。
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她的公公。
“刘总,风险和收益永远并存。我们要做教育,课程就是命脉。把命脉抓在自己手里,才有未来。至于劳动纠纷……”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力量。
“我们不签长期死合同,可以采用项目合作制,能者上,庸者下。薪酬和绩效直接挂钩,上不封顶。”
她看着刘总,一字一顿地说道:
“法务部的工作,不是来告诉我这里有风险,那里有麻烦。”
“而是运用你们的专业,帮我把所有的风险和麻烦,都完美地规避掉。”
一番话,说得刘总当场噎住,竟无从反驳。
张董端坐主位,始终一言不发。
他看着言辞犀利、气场全开的儿媳妇,眼底的欣赏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不。
她比年轻时的自己,更敢想,更敢干。
他清了清嗓子,为这场短暂的交锋画上**。
“企划书,我看完了,你们也都看完了。”
“我的意见是,可行。”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几位老将脸上一一扫过,加重了语气。
“而且,必须马上做,立刻执行!”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李媛媛身上,声音沉稳而坚定。
“从今天起,集团正式成立‘万恒教育’项目部。”
“你,就是第一任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