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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报与桃花一处开
她错了。错得离谱。
这绝非花钱买来的演员！这也不是粗鄙武夫！这诗里的孤高与悲凉，这诗里的傲气与不屈，是装不出来！那是从骨子里，从魂魄里，透出来的东西！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首诗会以这种孤高绝傲的调子结束时，赵康的动作，再次让整个园林陷入窒息。
他将那条布条，又在酒碟里蘸了蘸。
然后，他写下了第三句。
那一句诗的字迹，比前两句更加狂放，更加霸道，仿佛要破墙而出！
“他年我若为青帝，”轰！这一句诗，像一道天雷，狠狠劈在每个人天灵盖上！
青帝！那是谁？那是传说中掌管春天神明！是万物生发的执掌者！
他年我若为青帝？他要做什么？他想做什么？！
在场所有读书人，只觉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这不是诗！这是宣言！这是……这是谋逆之言！一个凡人，竟敢妄言要取代神明，执掌天地！这是何等狂妄！何等野心！
魏书杰“噔噔噔”后退两步，一**跌坐在地，脸上血色尽褪。
他终于明白了。赵康根本不是来参加什么诗会的。
他也不是来斗气的。
他是来……他是来昭告天下的！他用一场最风雅集会，用一种最粗暴方式，说出了最狂妄的话！
李敏儿身体，在微微颤抖。
她想起那场国公府辩论，想起那套“饿狼论”，想起那“利、法、民”的惊世之言。
原来，那都不是狂言。那都是他内心最真实想法！
这个男人，他真的想把这天，给翻过来！赵康没理会身后那片死一样寂静。
他用尽布条上最后一滴酒液，狠狠地，写下整首诗最后一句。
最后一个“开”字，笔画几乎要透出墙壁，带着斩钉截铁，不容抗拒的决绝！
“报与桃花一处开！”全诗，毕。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死寂。整个后园，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呆呆看着墙上那首完整的诗。
那已不是诗了。
那是一头被囚禁太久猛兽，在挣脱牢笼后，发出的第一声咆哮！
我，这朵只能在肃杀秋日里孤独开放的菊 花，不服！等到有一天，我成了掌管春天发令的神。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命令那最受世人宠爱，在最美好季节里盛开的桃花，必须与我这秋菊，在同一天开放！
天地不容？我就改了这天地规矩！季节不许？我就变了这季节轮回！
什么叫霸道？这才叫霸道！什么叫风骨？这才是风骨！
水榭里，那些刚才还高谈阔论，嘲笑赵康是“耍猴的”公子哥儿，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看着墙上那首诗，再看看自己写的那些“风花雪月”，“无病呻 吟”，只觉羞愧到无地自容。
那不是诗。那是一堆沾着墨水的**。
赵康丢掉手里布条。
那件被他撕烂的亮紫色丝绸长袍，此刻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滑稽。
可园林里，再无人敢用嘲笑目光看他。
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那面墙上。
那首诗，像一道烙印，狠狠刻在每个人脑子里，灼烧着他们神经。
这股力量，太过蛮横，太过强大。
强大到让他们这些所谓才子，感觉自己渺小得像随时会被踩死蚂蚁。
赵康缓缓转身。他目光，扫过水榭里那一张张煞白、惊恐、羞愧的脸。
他看到公子哥儿眼中恐惧。
他看到名门贵女脸上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很满意。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将他们的骄傲，彻底击碎。
然后，他目光，落在那跌坐在地的身影上。
魏书杰。
今日诗会主人，京都城里风头最劲青年才俊。
此刻他，瘫在地上，发髻散乱，眼神空洞，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他所有自信，所有风雅，所有优越感，都在那首诗面前，被碾成粉末。
他输了。
输得比孙青岩还要彻底。
孙青岩输掉的，只是他信奉的道理。
而他魏书杰，输掉的是他这个人的全部。
赵康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着魏书杰走去。
他脚步很慢，很稳。
每一步，都像踩在魏书杰心脏上。
周围的人，下意识向后退去，给他让开一条路。
没人敢出声，没人敢阻拦。
他们看着赵康，就像看着一头刚刚饱餐后，在巡视自己领地的猛虎。
李敏儿坐主位上，没动。
她身体僵硬。她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回响那四句诗。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她一直以为，真正风骨，是她诗里写的“虽枯不改香”，是那种隐于深丛，不与世争的清高。
可今天，她见到另一种风骨。
一种要让天地变色，要让日月改道的风骨。
一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狂！她那点清高，在这种蛮横意志面前，显得那么脆弱，那么可笑。
就像一株温室里兰花，在嘲笑一棵能劈开山石的崖柏。
她一直看不起赵康，看不起他身上粗鄙，看不起他行事乖张。
她以为，他只是齐国公府养出来一个不成器废物，一个只配在烂泥里打滚莽夫。
可现在她才明白。
有些人，不是在泥里打滚。
他本身，就是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你以为他在沉睡，其实，他只是在积蓄力量，准备用最爆裂方式，将整个世界都烧成灰烬。
她那座由血脉、家世、才学、礼教堆砌起来的高墙，在这一刻，被赵康用一首诗，撞开一个巨大缺口。
缺口之外，是她从未见过，充满原始力量和毁灭欲 望的风景。这让她感到恐惧。也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战栗。
赵康终于走到魏书杰面前。
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已彻底崩溃的男人。
园林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粗重呼吸声。
所有人都知道，最后羞辱，要来了。
赵康没说话，他只是弯腰，捡起地上那条被他丢弃，沾满酒渍与泥土的紫色布条。
然后，他将那条肮脏布条，轻轻地，放在了魏书杰面前。
像在归还一件物品。
做完动作，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带着玩味笑意，清晰传遍后园。
“魏公子。”
魏书杰身体猛地一颤，缓缓抬头，那张脸上，只剩下麻木和绝望。
赵康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我这首诗……可还入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