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峪的后山被掏空了一半,巨大的排风扇叶片在洞口呼呼旋转,搅碎了深秋的寒意。
空气里那股子焦糊味变了,变得更加刺鼻,带着一种让人头晕目眩的化学酸气。
一号车间的最深处,那个原本用来存放废料的备用洞库,现在被几百根粗大的钢管塞满了。
这些钢管像是一堆纠缠在一起的巨蟒,连接着几个高达五米的反应釜。
宋东光着膀子,身上挂着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白大褂,手里攥着扳手,正趴在一个反应釜的顶盖上拧螺丝。
他的动作很慢,每拧一圈都要停下来听听动静。
这玩意儿要是炸了,半个赵家峪都得飞上天。
“压力多少?”宋东没回头,嗓子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岩田幸雄蹲在压力表前,老脸被仪表盘上的红灯映得通红,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滴。
“二十五个大气压,温度三百八十度。”
“还在升。”
岩田的声音在抖。
这是在玩命。
用土法焊接的罐子去搞费托合成(煤制油),这在任何一本化工手册上都是绝对禁止的自杀行为。
但他们没得选。
外面的那几十辆坦克底盘,还有那几架趴在窝里的飞机,都在张着大嘴等着喝油。
没有油,那就是一堆废铁。
“稳住!”
宋东咬着牙,手里的扳手猛地加力。
“把催化剂加进去!”
“这炉煤气要是变不成油,咱们就抱着这罐子一起去见阎王!”
“哈伊!”
岩田幸雄一咬牙,拉下了加料杆。
“轰!”
反应釜内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巨兽在肚子里打了个饱嗝。
紧接着,一根连接着冷凝器的管子里,流出了一股黑褐色的粘稠液体。
那液体顺着玻璃管缓缓滴落,汇聚成一条细线。
李云龙蹲在观察窗外,手里捏着个空酒瓶子,眼睛死死盯着那滴落的液体。
他不懂什么化学反应。
但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那是柴油的味道。
是力量的味道。
“成了。”
李云龙站起身,把酒瓶子往腰里一别,脸上露出了那种老农看着庄稼丰收时的笑。
“老赵,看见没?”
“这就叫点石成金。”
“大同的黑煤球子,进了这炉子转一圈,就变成了能让坦克跑起来的血。”
赵刚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报表,眉头却没有舒展。
“老李,油是有了。”
“但咱们的消耗太大。”
“光是那五十八辆‘工程兽’的改装测试,一天就得烧掉两吨油。”
“再加上发电厂、运输队……”
赵刚指了指墙上的地图,手指在同蒲铁路北段重重划过。
“大同那边的煤,运不过来了。”
“嗯?”李云龙眼里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道寒光。
“怎么回事?”
“孙猴子不是在那边盯着吗?”
“鬼子动手了。”
赵刚把一份电报递给李云龙。
“冈村宁次那个老鬼子学精了。”
“他不再派大部队跟咱们硬碰硬。”
“他调集了两个工兵联队,外加一个铁道破坏大队,沿着正太路和同蒲路,疯狂地破坏路基。”
“炸桥、扒铁轨、埋地雷。”
“甚至……”赵刚顿了顿,“他们把沿途的水井都给填了。”
“咱们的运煤车队,现在被堵在半道上,进退两难。”
“断老子的粮道?”
李云龙冷笑一声,从兜里摸出半截烟屁股,也没点,就在手里狠狠搓碎了。
“这老鬼子是想把咱们活活渴死、饿死在这赵家峪。”
“行啊。”
“他想玩绝户计,那老子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开路先锋’!”
李云龙猛地转身,大步走向车间外。
那里,五十八辆刚刚改装完成的“龙牙工程兽”,正静静地趴在荒野上。
它们已经不再是坦克的模样了。
炮塔被拆除,换成了一个全封闭的、焊接着厚重钢板的方盒子。
车头装着巨大的液压推土铲,那是用火车轮轴钢锻造的,连岩石都能铲碎。
车尾拖着挖掘臂和布雷器。
车顶上,四联装的20毫米机炮昂首挺立,那是用来扫清一切障碍的铁扫帚。
“赵峰!”
李云龙吼了一嗓子。
“到!”
赵峰一身油泥,从一辆工程兽的驾驶舱里钻出来。
“车试得咋样了?”
“报告厂长!动力强劲!那推土铲,一铲子下去能推平个碉堡!”
“好!”
李云龙拍了拍那冰冷的装甲板。
“既然车好了,那就别在家里趴着了。”
“传令!”
“特战团全员集合!”
“带上这五十八头‘怪兽’,给老子杀向正太路!”
“鬼子不是喜欢扒铁轨吗?”
“那咱们就一边修,一边杀!”
“工程兽在前面开路,推平路基,填平沟壑!”
“遇到鬼子的破坏队,直接用机炮给老子撕碎了!”
“我要让冈村宁次看着,咱们是怎么踩着他的脸,把这条运煤的大动脉,重新给接上的!”
“是!”
赵峰敬礼,转身跳上战车。
“轰隆隆!”
五十八台大功率柴油机同时启动。
黑烟滚滚,遮蔽了天空。
这支钢铁怪兽组成的工程纵队,像是一股黑色的洪流,涌出了赵家峪的山口。
李云龙站在高岗上,看着那滚滚烟尘,目光越过群山,投向了北方。
“老赵。”
“家里交给你了。”
“让秀才把炼油炉给老子烧旺点。”
“等老子把路修通了,大同的煤就会像河水一样流进来。”
“到时候……”
李云龙的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咱们就该给冈村宁次那个老东西,送一份真正的‘大礼’了。”
“比如说……”
“在那太原城的城墙底下,给他修个‘加油站’?”
风,卷着煤灰和杀气,吹向了正太路。
一场围绕着铁路与能源的绞杀战,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拉开了序幕。
这一次,不是为了攻城略地。
是为了生存。
为了让这台战争机器,能够继续轰鸣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