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花痴开还在露台上坐着。
夜郎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只留下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花痴开低头看了看那件披风,嘴角弯了弯。
老家伙,还是这样。
嘴上说着“你长大了”,心里还是把他当孩子。
他把披风拢了拢,站起来。
远处的小城已经醒了。炊烟从各家的屋顶上升起来,混着晨雾,把整座城罩在一片朦胧里。赌场那边安静了许多,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开始营业,门口摆着热气腾腾的蒸笼。
花痴开看了会儿,转身下楼。
——
楼下,小七和阿蛮已经起来了。
两人正在院子里练功——说是练功,其实就是瞎折腾。小七蹲着马步,手里举着两块石头,脸憋得通红。阿蛮在旁边扎着架势,一招一式倒是像模像样,就是眼神老往小七那边瞟。
“你们这是干嘛?”花痴开问。
小七艰难地转过头:“开哥!夜叔说……说我们太弱了……让……让练!”
花痴开走过去,伸手把他手里的石头拿下来。
“行了,别练了。”
小七如蒙大赦,一**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阿蛮收了架势,走过来:“开哥,夜叔说我们以后要跟着你,不能给你丢人。”
花痴开看了她一眼。
阿蛮这姑娘,是从“天局”总部带出来的。那天走的时候,她忽然追上来,说要跟着他。花无言也没拦,只是说了句“她是个好苗子,你好好带”。
花痴开问她为什么要跟着自己。
她说:“因为你赢了。”
就这么简单。
谁赢,她就跟谁。
这种想法很危险,但也很纯粹。花痴开没有拒绝。他身边需要这样的人——不是需要她的忠诚,是需要她的“不忠诚”。一个随时可能离开的人,反而不会在他背后捅刀子。
“你们不用练这些。”花痴开说,“你们要练的,不是这个。”
小七抬起头:“那练什么?”
花痴开想了想。
“先吃早饭。”
——
早饭是在街边的小摊上吃的。
豆浆、油条、咸菜,一人一碗豆腐脑。小七吃得狼吞虎咽,阿蛮吃得斯斯文文,花痴开吃得慢条斯理。
吃到一半,有人在他们旁边坐下来。
花痴开头也没抬。
“花叔让你来的?”
那人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走路没声音。”花痴开喝了一口豆浆,“‘天局’的人,走路都没声音。”
那人笑了。
“花首脑让我给你带句话。”
“说。”
“‘金玉堂’的牌子已经摘了,你什么时候挂新的,自己看着办。还有,城西有一家赌场,是司马空以前的旧部开的,你看着处理。”
花痴开点点头。
那人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花首脑还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
“你真的要开棋社?”
花痴开没回答。
那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就走了。
小七凑过来:“开哥,那人谁啊?”
“送信的。”
“送什么信?”
花痴开没理他,低头继续喝豆浆。
——
吃完早饭,三人去了城西。
那家赌场叫“顺风阁”,门脸不大,藏在一条巷子深处。门口站着两个打手,一看就不是善茬。
小七看了看那两人,咽了口唾沫。
“开哥,咱们……就这么进去?”
花痴开点点头。
“直接进?”
“直接进。”
小七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走在最前面。
那两个打手看见他们,刚要拦,小七就瞪着眼睛喊:“让开!知道这是谁吗?这是‘痴开棋社’的老板!”
打手愣了愣,互相看了一眼。
“什么棋社?”
“就是……就是……”
小七卡壳了。
花痴开从他身后走出来,看着那两个打手。
“我找你们老板。”
打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穿得普普通通,年纪也不大,没什么特别的,就挥挥手。
“老板不见客。走开走开。”
花痴开没动。
他只是看着那个打手的眼睛。
一下。
两下。
三下。
那个打手的眼神忽然变了。从轻蔑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茫然,最后变得空洞。
“老板在吗?”花痴开又问了一遍。
打手机械地点点头。
“在。”
“能进去吗?”
“能。”
另一个打手急了,推了他一把:“你疯了?老板说了不见客!”
那个打手没理他,只是侧开身子,给花痴开让出一条路。
花痴开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门。
小七和阿蛮赶紧跟上。
身后,那个打手还在发呆。另一个打手使劲摇他:“喂!喂!你怎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打手才回过神来。
“我……我刚才怎么了?”
“你让那小子进去了!”
“我让……”
他挠挠头,怎么也想不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
顺风阁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
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大厅,摆着七八张赌桌。这时候是上午,没什么客人,只有几个伙计在收拾。
花痴开穿过大厅,径直走向后面的雅间。
雅间门口还站着两个打手,比外面的更壮。
花痴开在他们面前停下来。
“我找你们老板。”
打手冷笑一声:“你谁啊?”
花痴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一下。
两下。
三下。
那个打手的眼神开始涣散。
旁边那个打手看出不对,伸手就要拔刀——然后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是被点穴,不是被制住,就是动不了了。他的手悬在半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你……你做了什么?”他惊恐地问。
花痴开没理他,只是推开雅间的门,走了进去。
——
雅间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绸衫,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正在闭目养神。听见门响,他睁开眼睛。
看见花痴开,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动。
“你是谁?”
花痴开在他对面坐下来。
“花痴开。”
男人的手微微一抖。
“花痴开?那个……花千手的儿子?”
“你知道我爹?”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他说,“整个花夜国的赌场,没有人不知道花千手。”
“那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男人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是来报仇的?”
花痴开没有回答。
男人叹了口气。
“你找错人了。杀你爹的是司马空和屠万仞,那两个人已经死了。我只是个开赌场的,跟他们没关系。”
“我知道。”花痴开说,“我来找你,不是为了报仇。”
“那你是为什么?”
花痴开看着他。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还开着这个赌场。”
男人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司马空死了,他的势力散了。你以前是他的人,现在他死了,你应该被清算。可你还开着这个赌场,照常营业,照常抽水。”花痴开顿了顿,“我想知道,是谁在保你。”
男人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多。”花痴开说,“我只问你一遍,是谁?”
男人咬着牙,不说话。
花痴开也不急。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男人的眼睛。
一下。
两下。
三下。
男人的眼神开始挣扎。
“不……不能说……”
花痴开的目光更深了。
四下。
五下。
六下。
男人的额头冒出冷汗。他的嘴唇在颤抖,像是拼命想咬住什么,可那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被撬开。
“是……是……”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
一个黑衣人冲进来,手里的刀直刺花痴开。
花痴开没动。
他只是抬起手,两根手指夹住了刀尖。
黑衣人愣住了。
他这一刀,用尽了全力。就算是武林高手,也不敢硬接。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只是轻轻一夹,他的刀就动不了了。
花痴开看着他。
“你是谁的人?”
黑衣人咬着牙,不说话。
花痴开叹了口气。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不说话?”
他松开手指。
黑衣人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昏了过去。
花痴开转回头,看着那个男人。
“继续。”
男人的脸色惨白。
他看着花痴开,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花痴开。”花痴开说,“你刚才听见了。”
男人咽了口唾沫。
“我说……我说……”
——
从顺风阁出来,已经是中午。
小七和阿蛮等在门口,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
“开哥!怎么样?”
花痴开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小七。”
“在!”
“城东有一家‘聚宝盆’,你知道吗?”
小七想了想:“知道。那家赌场挺大的,听说后台很硬。”
“多硬?”
“听说……听说跟官府有关系。”
花痴开点点头。
“走吧。”
“去哪儿?”
“聚宝盆。”
——
去聚宝盆的路上,小七忍不住问。
“开哥,刚才那个赌场,到底谁在保他们?”
花痴开没回答。
阿蛮在旁边说:“你不问会死吗?”
小七委屈道:“我就是好奇嘛。”
花痴开忽然开口。
“你知道司马空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小七愣了愣:“不就是个开赌场的吗?”
“不是。”花痴开说,“他以前是个官。”
小七瞪大眼睛。
“官?他那样的还能当官?”
“他二十岁中举,二十二岁入仕,二十五岁做到六品。”花痴开说,“后来因为贪墨被罢官,才进的赌坛。”
小七张大了嘴。
“那……那他现在死了,那些跟他有关系的人……”
“还在。”花痴开说,“官场上的人,不会因为他死了就受影响。他们换个人合作就是。”
小七恍然大悟。
“所以那个赌场,是官场上的人在保?”
花痴开点点头。
“那聚宝盆呢?”
“聚宝盆的后台,比那个更硬。”
小七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开哥,咱们这是要干什么?把那些赌场都关了吗?”
花痴开没回答。
阿蛮在旁边说:“关不完的。”
“为什么?”
“因为那些官场上的人,不会让咱们关。”阿蛮说,“赌场是他们的财路。你把赌场关了,他们的财路就断了。他们不会答应的。”
小七挠挠头:“那开哥要干什么?”
阿蛮看了花痴开一眼。
“他要做的,不是关赌场。”
“那是什么?”
“是让赌场换个活法。”
——
聚宝盆比顺风阁气派多了。
三层楼,雕梁画栋,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进进出出的客人,穿的都是绸缎衣裳。
花痴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热闹。一楼是大厅,摆着十几张赌桌,骰子声、牌九声、吆喝声混成一片。二楼是雅间,三楼据说是有身份的人才能去的地方。
花痴开穿过大厅,直接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被人拦住了。
“这位客人,二楼是贵宾区,有预定吗?”
花痴开看着他。
“没有。”
“那对不住了,没有预定不能上。”
花痴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一下。
两下。
三下。
那个人的眼神开始涣散。
“能上吗?”
“能。”
“三楼呢?”
“也……也能。”
花痴开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身后,那个人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
——
三楼只有一个房间。
门口站着两个带刀护卫,一看就是练家子。
花痴开走过去。
“我找你们老板。”
护卫对视一眼,没有说话,直接拔刀。
花痴开叹了口气。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想动刀?”
他伸出手,在两个护卫额头上各点了一下。
两人软软地倒下去。
花痴开推**门。
里面坐着三个人。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应该是老板。一个穿官服的中年人,看品级不低。还有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坐在角落里,看不清脸。
三个人都看着他。
老板站起来:“你是谁?怎么上来的?”
花痴开没理他,只是看着那个穿官服的人。
“你是户部的?”
那人脸色一变。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身上带着户部的腰牌。”花痴开说,“露出来了。”
那人低头一看,果然,腰牌从衣襟里露出来一角。他赶紧塞回去,脸色很难看。
“你到底是什么人?”
“花痴开。”
角落里,那个年轻人忽然抬起头。
“花痴开?花千手的儿子?”
花痴开看向他。
那年轻人二十来岁,长得斯斯文文,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的眼睛很亮,看着花痴开的目光里带着兴趣。
“你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年轻人说,“但听说过。”
他站起来,走到花痴开面前。
“我叫沈墨。”他说,“我父亲是当朝御史。”
花痴开看着他。
“你也参与赌场?”
沈墨笑了笑。
“不参与。我就是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
花痴开挑了挑眉。
沈墨收起折扇,指了指那个老板和那个户部官员。
“这两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花痴开没回答。
沈墨也不介意,继续说:“户部那个,叫周世清,从五品,管着漕运的账目。这个赌场有一成的利,是他的。你动了他,就是动了户部的脸面。户部的人不会放过你。”
花痴开看着他。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沈墨说,“我是在提醒你。”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整座小城的景色。
“你知道这座城有多少赌场吗?”他问。
“不知道。”
“四十七家。”沈墨说,“其中三十一家,背后都有人。这些人有当官的,有经商的,有江湖的,三教九流,什么都有。你把他们都得罪了,你在这座城里待不下去。”
花痴开没说话。
沈墨转过身,看着他。
“所以,你想怎么做?”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想考我?”
沈墨也笑了。
“算是吧。”
花痴开走到窗边,和他并排站着。
“我告诉你我要怎么做。”
“说。”
“这三十一家赌场,我不会都关。”
沈墨挑眉。
“哦?”
“我会挑几家最过分的,杀鸡儆猴。”花痴开说,“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改。”
“改什么?”
“改规矩。”花痴开说,“抽水不能超过一成,不能放高利贷,不能设局骗人。谁不守规矩,我就关谁的门。”
沈墨看着他。
“你觉得他们会听你的?”
“不会。”花痴开说,“所以我要让他们怕我。”
“怎么怕?”
花痴开指了指楼下。
“就靠这个。”
沈墨往下看了一眼——楼下,那个护卫还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
沈墨的目光变了变。
“你这是什么功夫?”
“不是什么功夫。”花痴开说,“是‘千算’里的一点小把戏。”
“千算?”
“我师父教的。”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
“你师父是谁?”
花痴开没回答。
沈墨也不追问。
他只是看着花痴开,目光里多了些什么。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花痴开看着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墨笑了笑。
“我说了,我是御史的儿子。”
“那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我爹让我来的。”沈墨说,“他说,花千手的儿子出现了,让我来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爹认识我父亲?”
沈墨点点头。
“认识。”他说,“他们是朋友。”
花痴开愣住了。
朋友?
父亲还有一个朋友?
“你爹叫什么?”
“沈知舟。”
花痴开想了想,没想起这个名字。
沈墨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我爹以前是个穷书生,被人设局骗光了钱,差点跳河。是你父亲救了他,还帮他把钱追回来。后来我爹考中进士,一路做到御史。他一直想报答你父亲,可你父亲……”
他没说完。
花痴开明白了。
父亲死得太早,来不及接受这份报答。
“你爹让你来,是想做什么?”
沈墨看着他。
“他想帮你。”
——
从聚宝盆出来,天已经黑了。
小七和阿蛮等在门口,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
“开哥!怎么样?”
花痴开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小七。”
“在!”
“明天开始,你去把那四十七家赌场的底细都摸清楚。”
小七愣了愣:“四十七家?全部?”
“全部。”
小七咽了口唾沫:“开哥,这可是个大工程……”
“怕了?”
“不怕!”小七挺起胸膛,“开哥吩咐的,我肯定办到!”
花痴开点点头。
“阿蛮。”
“在。”
“你去帮我查一个人。”
“谁?”
“沈知舟。”花痴开说,“当朝御史。查查他是什么人,和我父亲是什么关系。”
阿蛮点点头。
三人走进夜色里。
身后,聚宝盆的灯火还亮着。
三楼的窗口,沈墨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嘴角带着一丝笑。
“有意思。”他喃喃道,“真有意思。”
——
夜里,花痴开又坐在露台上。
手里还是那颗骰子,在指尖转来转去。
夜郎七又来了。
“今天怎么样?”
花痴开没回答,只是把骰子抛起来,接住。
“我问你话呢。”
“还行。”
夜郎七在他旁边坐下。
“听说你见到沈墨了?”
花痴开转过头。
“你知道他?”
夜郎七点点头。
“沈知舟的儿子。你爹当年救过沈知舟的命。”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夜郎七说,“告诉你,你去找他,让他帮你?那不是你的路。”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路是什么?”
夜郎七看着他。
“你的路,你自己走。我只会看着,不会指。”
花痴开笑了。
“你倒是省事。”
夜郎七也笑了。
“老了,不想去操那么多心。”
两人坐着,看着远处的灯火。
过了很久,花痴开忽然开口。
“夜叔。”
“嗯?”
“我爹要是还在,会怎么看我?”
夜郎七想了想。
“他大概会说,‘臭小子,还行’。”
花痴开笑了。
“就这?”
“就这。”夜郎七说,“你爹话少,不像我。”
花痴开把骰子抛起来,接住。
“还行。”他轻声说。
夜风吹过来,带着远方的气息。
远处,这座小城的灯火明明灭灭。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