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楼萌妹到乞儿国风主 番外第110章槐花落

乞儿国没有史官。

至少在凤主到来之前,这是个可有可无的职衔。

国朝草创不过三代,战火连年,能写字的都在账房里拨算盘,谁耐烦记那些陈年旧账?就连皇家玉牒都曾被宫人误作废纸,糊了西配殿半扇破窗。还是先帝晚年心血来潮,命人从窗框上揭下来,残**已无从补齐。

皇帝对此不甚在意。

他说:记那些做什么,寡人连昨日御膳吃了什么都记不清。

毛草灵没有反驳。

她只是在那年冬天,从各司抽调了三个识文断字的年迈宦官,又亲自拟了条陈,在翰林院名下增设“史馆”二字。

皇帝照例说好。

大臣们照例说祖宗无此先例。

毛草灵照例不说话。

三个月后,史馆修撰周砚呈上乞儿国开国以来第一部起居注,起笔第一句是:

“凤主七年春,帝与后同幸南郊,观新渠放水。两岸老稚皆呼万岁,声震郊野。”

周砚是个古怪的人。

年过四旬,形销骨立,在翰林院坐了十五年冷板凳。同僚聚会饮酒,他从不参与;上司举荐肥缺,他婉言谢绝。唯一嗜好是藏书,俸禄大半换了古籍,家中无隔夜粮,架上却有三万卷。

毛草灵第一次召见他,问:“修史需得耐烦。周卿耐得住么?”

周砚叩首:“臣耐得住。”

“若有当朝权贵请托删改,周卿如何应对?”

周砚抬起头。

那是个极清瘦的中年人,面容寡淡如未着墨的白宣,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臣只记事。”他说,“不记人。”

毛草灵便不再问。

此后五年,史馆从三人增至九人,又从九人增至十七人。周砚仍是那副形销骨立的样子,袍子洗得泛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每日寅时入馆,戌时方离。所记之事,大到朝堂策问、边关战报,小到某年某月某日宫中宴饮席上有几道羹汤、某年某月某日凤主亲植的槐树开了第几朵花。

有人笑他痴。

他便把旧袍袖一拢,什么也不说。

毛草灵也不说。

她只是每年槐花开时,命人折一枝送入史馆,供在周砚案头。

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默契。

——史官不记人,但史官也是人。

槐花又开了。

今年开得格外晚,已近四月中旬,枝头才爆出第一簇青白。御苑那株老槐是凤主七年初从长安移来的,根系曾三次被风沙噬尽,又三次萌发新芽。如今树干已有碗口粗,树冠如盖,暮春时节香飘半座宫城。

毛草灵独自立在树下。

昨夜落了雨,花瓣湿漉漉地贴着青砖,像铺了一层薄雪。她弯腰拾起一捧,掌心便染了清苦的香。

“凤主。”

周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像寻常臣子那样垂首躬立,而是微微仰着脸,望向满树繁密的槐花。晨光从枝叶间筛落,在他瘦削的面容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今年开得晚。”他说。

“嗯。”

“昨夜那场雨,打落了三成。”

毛草灵没有问他如何得知。史馆虽在宫城东南隅,离御苑尚有半刻脚程。但她知道周砚每日寅时入馆,必先绕道至此,在那株老槐下站上一盏茶的工夫。

这是他的秘密。

她从不点破,也从不过问。

今日是例外。

“周卿。”她将掌心的槐花轻轻拢入袖中,“本宫有一事不明。”

周砚垂眸:“凤主请问。”

“周卿在翰林院十五年,未曾获先帝召见,亦未得同僚举荐。为何凤主七年,本宫一纸谕令,周卿便肯出任史官?”

周砚沉默。

许久,他开口:“凤主可曾去过城南永兴坊?”

毛草灵一怔。

永兴坊。那是乞儿国都城最破旧的坊市,住的都是贩夫走卒、流民乞儿。她去过三次:第一次是修渠前实地勘测,第二次是战后抚恤阵亡将士遗属,第三次——

第三次是凤主九年冬,微服访查赈灾粮发放。

“凤主第三次去永兴坊,”周砚的声音很轻,“是腊月廿三,小年。”

毛草灵记得那日。

那年的雪来得早,十一月底便连降三日,城南许多民宅被积雪压塌。朝廷开仓放赈,她怕下面人从中克扣,便换了寻常妇人的装束,只带一个宫女、两个护卫,从坊东走到坊西。

走到巷尾时,她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了脚步。

那户人家没有院墙,只有两间歪斜的泥屋。屋前立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赤着脚,站在齐踝的雪里。

男孩面前摊着一卷破旧的竹简,手指冻得通红,正一字一句地念:

“春三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

是《黄帝内经·四气调神大论》。

毛草灵驻足片刻,轻声问:“你念这个做什么?”

男孩抬起头。他生得瘦小,脸上有冻疮,眼睛却很亮。

“我阿娘病了。”他说,“我想学会了给她治病。”

“你先生呢?”

“没有先生。”男孩把竹简往怀里藏了藏,“这是我在坊西旧书摊上捡的,两文钱。”

毛草灵没有说话。

她蹲下身,从男孩手里取过那卷竹简,就着雪光看了几行。

“夜卧早起,广步于庭,被发缓形,以使志生……”

她将竹简递还,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锞子,塞进男孩手心。

“请个大夫。”她说,“你阿**病,等不得你从《内经》里自悟。”

男孩攥着银锞子,怔怔望着她。

“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宫女在身后低声催促,她站起身,裙摆在雪地上拖出浅浅的痕。

走出十余步,身后忽然传来男孩的声音:

“我以后会报答你的!”

她回头。

男孩仍站在雪中,赤着的脚趾紧紧抠着地面,像一株扎在冻土里的细苗。

她笑了笑。

“把书念好。”她说,“便是报答了。”

周砚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凤主,”他说,“那个男孩,是臣的长子。”

毛草灵转头望向他。

周砚的面容平静如常,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臣那年在永兴坊赁屋而居,妻病重,无钱延医。臣每日去翰林院点卯,回家已是酉时,不知小儿在外……”

他顿了顿。

“那锭银锞子,臣请了城南回春堂的周大夫。大夫说,再迟三日,便神仙难救。”

毛草灵没有说话。

她想起凤主九年那个雪天。她给了那孩子一锭银锞子,不过五两。回宫后便忘了此事,后来也不曾派人寻访。

她不求报答,甚至不求记得。

但有人替她记得。

“周卿,”她轻声问,“令郎如今何在?”

周砚垂眸。

“凤主十一年,臣入史馆第三年。小儿开蒙识字,所读之书,仍是那卷坊间捡来的《内经》残简。臣问他为何不读臣给他新买的《千字文》,他说……”

周砚停了很久。

“他说,那卷旧简上有那日留下的雪水渍痕。他不舍得丢。”

毛草灵闭上眼睛。

她忽然很想回一趟永兴坊,看看那两间泥屋还在不在,巷尾那棵歪脖子槐树是不是也开了花。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将袖中那捧槐花拢得更紧了些。

周砚走后,毛草灵在树下立了很久。

日影渐高,宫人们远远候着,不敢近前。她独自踩着满地湿漉漉的花瓣,从树东走到树西,又从树西走回树东。

她想起许多事。

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的上元节,把那盏鳌山灯塞进乞儿手里。想起那个孩子紧握灯柄的模样,像紧握着世间最后一缕光。

她想起十年后,那个孩子长成了帝王,把凤印放在她手心。

她想起凤主九年的雪天,那个赤脚站在雪里的男孩,冻红的指头紧紧攥着破旧的竹简。

她想起方才周砚说:那卷竹简上,有那日留下的雪水渍痕。

她不记得那锭银锞子。她不记得自己说过“把书念好,便是报答”。

但她记得那个男孩的眼睛。

——和乞儿国开国以来第一部起居注,起笔那句“凤主七年春,帝与后同幸南郊”。

周砚那日并不在南郊。

他是从邸报、从当事人口述、从无数碎片般的细节中,一点一点拼出那天的全貌。

他写“老稚皆呼万岁,声震郊野”时,永兴坊那个赤脚站在雪里的男孩,正趴在漏风的窗下,就着冻僵的手指,一笔一划地抄那卷《内经》。

那孩子不知道父亲在写什么。

那孩子只记得:那年冬天,有一个穿素色裙裳的女子,给了他五两银子,让他阿娘活过了那个冬天。

他把那五两银子折成的银锞子,藏在枕头底下。

后来他用那锭银子,买了第一套笔墨。

再后来——

毛草灵没有问“再后来”。

她知道周砚今日来,不是向她述职,也不是代儿子道谢。

他是来告诉她一件事。

她在这片土地上做过的事,每一件,都有人记得。

哪怕她自己忘了。

黄昏时分,毛草灵去了史馆。

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踏入这座小院。院子不大,三间北房打通作了书库,东西厢房分别是编修和抄录的座席。庭中种着一株石榴,尚未到花期,枝叶间缀着细小的青果。

周砚正在灯下校勘旧稿。

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瘦削如纸。他握笔的手很稳,每落一字,便停下来凝神片刻。

毛草灵没有让人通传。

她站在门槛边,静静看着。

案头堆叠的卷帙中,有一册墨迹犹新。封皮上题着“凤主十五年起居注·春三月卷”。

她轻轻取过。

翻开第一页,是她三月初七那日的言行——

“凤主晨起,御妆成,着藕荷色常服。问尚服局:今岁蚕桑司所贡新丝几何?尚服局对曰:凡二百三十斤。凤主颔之,曰:较去岁增三十斤矣。命赏蚕桑司彩缎十匹。”

再翻一页。

“三月十二,凤主幸惠民织坊苏州分号。坊前有暴民聚众,言新布招灾。凤主命设长案于坊门,取新布一匹,当众焚之。火起时,凤主曰:此布若真招灾,本宫先承其祸。民哗然,旋即散去。”

毛草灵怔住。

她不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

她只记得那日在苏州,惠民织坊被谣言所困,新布积压如山。她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想让那些人亲眼看看——她敢烧,布没有哭,她也没有倒下。

她以为那只是权宜之计。

但周砚记下了。

她继续往后翻。

三月十五,她与江南织户座谈。有人问新织机可会令他们失业,她答——

“非也。新机出布快,布价**,买布者众。买者众,则需布多。需布多,则织户忙。织户忙,则无失业之虞,惟患力不足耳。”

周砚在那句话旁边,用更小的字加了一行批注:

“是日与会织户凡三十七人。凤主去后,有二十九户次年添置新机。凤主十五年春,江南棉布年产倍于凤主七年。”

毛草灵看着那行批注,久久不语。

她不知道周砚是怎么拿到这些数据的。她只知道,这个人用五年的时间,把乞儿国从凤主七年到凤主十五年的每一寸光阴,都一寸一寸地量过了。

她合上卷帙,搁回案头。

周砚仍在伏案,并未抬头。

她在他对面坐下。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

“周卿,”她说,“本宫有一事相托。”

周砚搁笔,整袖,正坐。

“凤主请讲。”

“本宫知道,史官不记人,只记事。”毛草灵说,“但有一事,本宫想请周卿记下。”

周砚静候。

毛草灵沉默了很久。

窗外暮色四合,石榴树的影子悄悄爬上了窗棂。远处隐约传来晚钟,是城南大昭寺的晚课。

“凤主七年,”她说,“本宫第一次来史馆,是那株老槐移来的第三天。”

周砚抬眼。

“那天下着小雨,树根还没扎稳,枝桠耷拉着,像是要死了。本宫站在树前,站了很久。有个太监想撑伞,本宫没让。”

她顿了顿。

“本宫在想:这棵树是从长安来的,它能不能活?这里的土它吃不吃得惯?这里的风它扛不扛得住?”

“后来它活了。”周砚说。

“是。”毛草灵点头,“它活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周砚也没有问。

他们都知道那棵树是什么。

那是她。

从长安来的,被移栽到这片土地上的,根系曾被风沙噬尽、又三次萌发新芽的——她。

烛火又跳了一跳。

周砚提起笔,铺开一卷空白册页。

他没有写年份,没有写日期,甚至没有写“凤主”二字。

他只写了一句话:

“槐者,怀也。”

毛草灵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她起身,从袖中取出那捧槐花。

花瓣早已被她拢得温热,清苦的香气淡淡散开。

她将槐花轻轻放在周砚案头。

然后转身,走入暮色。

身后,周砚的声音很轻:

“臣,恭送凤主。”

她没有回头。

那夜,皇帝李璟问毛草灵:史馆去了?

她嗯了一声。

他又问:周砚那闷葫芦,说了什么?

她想了想,答:他说,臣只记事,不记人。

李璟笑了:这话骗鬼。他记你记了五本起居注,朕才一本半。

毛草灵没接话。

她只是侧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窗外,夜风穿过御苑,那株老槐在黑暗中沙沙作响。

今年花落了三成。

明年还会开。

她会看见,周砚会记下,那些槐花雪白的、清苦的、湿漉漉的样子。

像凤主九年那个雪天,有一个穿素色裙裳的女子,蹲下身,把一锭银锞子塞进一个赤脚男孩的手里。

她说,把书念好,便是报答。

那男孩把书念好了。

而他父亲替他还了这份报答。

——记下她在这片土地上做过的每一件事。

哪怕她自己忘了。

槐花落了满地。

史馆的灯还亮着。

周砚铺开新纸,写下:

“凤主十五年四月十八,御苑槐花盛。凤主临树,拾花盈掌。有风自南来,落英如雪。”

他停笔,望向窗外。

石榴树在黑夜里静默,青果累累。

他想起明日,长子要入宫考太医院。

那孩子出门前,把那锭藏了八年的银锞子揣进怀里。

他说:爹,我想当面谢谢那位夫人。

周砚没有告诉他,那位夫人就是凤主。

他也没有告诉他,八年前那个雪天,凤主对他说“把书念好,便是报答”时,他站在巷口,手里攥着空了大半的药包,不敢上前。

他那时只是翰林院一个穷酸编修,连给妻子抓药的银子都没有。

他不配道谢。

但他配记下。

记下那一年,那一天,那个人,那场雪。

记下这片土地上,曾经有人这样活过。

——槐者,怀也。

怀者,史也。

史馆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番外第11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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