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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的书房,被临时征用成了审讯室。
两支手臂粗的牛油大蜡,将房内照得亮如白昼,也照得人无所遁形。
魅影已经被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囚衣,手脚都被沉重的玄铁镣铐锁着,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浑身湿透,发丝凌乱,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依旧带着一丝顶尖杀手的桀骜和不屈。
他一言不发,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燕惊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柄从魅影身上搜出来的、淬了毒的软剑,面沉如水。
他没有用刑,也没有逼问。
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静静地,审视着眼前的阶下囚。
那目光,比任何酷刑,都更具压迫感。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良久,燕惊鸿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
“姓名,来历,主使。”
魅影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要杀便杀,不必废话。”
作为三皇子手中最锋利的刀,他有着自己的骄傲和职业操守。
出卖雇主?
不可能。
燕惊鸿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骨头倒是挺硬。”
他将手中的软剑,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来人。”
他淡淡地吩咐道。
“去把陆小姐,请过来。”
“本官有些问题,想当面问问她。”
门外的靖灵卫领命而去。
跪在地上的魅影,听到“陆小姐”三个字,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少女天真无邪的脸。
一股莫名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个女人邪乎得很……
没过多久,陆夭夭便被“请”了进来。她依旧是一副柔弱无辜、受惊过度的小白花模样,跟在靖灵卫身后,走得小心翼翼,仿佛随时都会被这肃杀的气氛吓晕过去。
“小……小女子,见过燕大人。”
她对着燕惊鸿,盈盈一拜,声音细若蚊吟。
燕惊鸿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魅影,开门见山地问道:“陆小姐,你可认得此人?”
陆夭夭抬起眼,怯生生地瞥了魅影一眼,然后立刻像是被吓到一般,飞快地低下头,摇了摇。
“不……不认得。”
“只是……只是方才在屋顶上,见过一面。”
“是吗?”
燕惊鸿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此人深夜潜入你房中,意图行刺,你当真……就没什么想问的?”
陆夭夭闻言,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愤怒。
“小女子与此人素不相识,无冤无仇,实在想不通,他为何要……要取我性命。”
她一边说,一边将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个跪在地上的刺客。
她看着他那副宁死不屈、视死如归的“硬汉”模样,心中暗道:想在我面前当硬汉?怕是没那么容易。
但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当着燕惊鸿的面,说出任何带有“祝福”意味的话。
这个男人太敏锐了,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被他抓住把柄。
她必须换一种方式。
一种更隐蔽、更“巧合”的方式。
陆夭夭的目光,在书房里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桌案上那套坚硬的紫砂茶具上。
她对着燕惊鸿,露出了一个泫然欲泣的表情,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
“大人,小女子……小女子被吓得腿软,可否……可否讨杯热茶压压惊?”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燕惊鸿微微颔首,示意一旁的靖灵卫倒茶。
陆夭夭接过茶杯,滚烫的茶水让她指尖微微一颤,她却没有立刻喝。
她捧着茶杯,走到魅影面前不远处,停了下来。
她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不解,仿佛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在观察一个从未见过的稀奇物种。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心里,却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祝福”。
这一次,她的目标,不是魅影本人。
而是他身上那副,由靖灵卫特制的、坚硬无比的玄铁镣铐。
她看着那副镣铐,在心中无比真诚地、默默地念叨着:
「哇,这镣铐看起来好结实啊。」
「不愧是靖灵卫出品,真是坚不可摧,固若金汤。」
「我希望这副镣铐,是天底下最坚固的东西,任凭他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挣脱分毫。」
她这番话,无声无息,除了她自己,无人知晓。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是终于鼓起了勇气,对着魅影,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你……你为何要杀我?是……是我那被休弃的庶母,柳氏派你来的吗?”
她故意将话题引向柳氏,这是一个最合乎逻辑的猜测,也最能掩盖真正的幕后黑手。
魅影闻言,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闭上眼睛,一副懒得理你的高傲模样。
陆夭夭见状,也不再追问,只是捧着茶杯,默默地退到了一旁,将一个受了委屈、却又无能为力的小可怜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燕惊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微蹙。
他正准备开口,用些手段来撬开这个刺客的嘴。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只听得“咔嚓”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声响,突然从魅影的身上传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然后,他们便看到了此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那副锁在魅影手腕上的、由百炼玄铁打造的、号称连宗师级高手都无法挣脱的靖灵卫特制镣铐。
竟然……
竟然毫无征兆地,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紧接着,“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那道缝隙,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
在众人那呆滞的、见了鬼般的目光注视下。
那副坚不可摧的玄铁镣铐,如同劣质的陶瓷一般,寸寸碎裂,化作了一堆乌黑的铁块,“哗啦啦”地掉在了地上。
整个书房,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两个押着魅影的靖灵卫,目瞪口呆,手还保持着按住他肩膀的姿势,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燕惊鸿那张千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快步上前,捡起一块镣铐的碎片。
那冰冷的触感,和沉重的分量,无一不在告诉他,这是真材实料的玄铁,绝非赝品。
可它……就这么碎了?
自己碎了?
这不合理!
而作为当事人的魅影,此刻更是彻底傻眼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已经重获“自由”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那堆乌黑的铁块,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自己的内力,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达到了震碎玄铁的化境?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涌起了一丝荒诞的狂喜。
他下意识地,就想运起内力,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暴起发难,杀出重围。
然而,就在他催动丹田的那一刹那。
“噗——!”
一股逆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
他体内的经脉,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被无数根钢针同时穿刺。
他这才惊恐地发现,自己之前被陆夭夭“祝福”岔了的气,根本没有平复,只是暂时被压制住了而已。
刚才镣铐碎裂的“惊喜”,让他心神激荡,这股被压制的乱窜内力,瞬间就反噬了回来!
“呃……啊……”
魅影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软软地瘫倒在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遇到的每一件事,都如此的诡异,如此的离谱?
先是月亮发疯,再是自己裸奔,现在连靖灵卫的镣铐都自己碎了?
难道……难道自己真的是天煞孤星,霉运附体?
还是说……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投向了那个站在角落里,捧着茶杯,一脸惊恐和无辜的少女。
是她!
一定又是她!
这个女人,她会妖法!
这个认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击溃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恐惧。
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原则,什么操守了。
他只想活下去。
他只想离这个可怕的女人,越远越好!
“我说!我全都说!”
他甚至不等燕惊鸿开口,就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
“是三皇子!是三皇子赵王派我来的!”
“他让我杀了陆夭夭,抢走一本黑色的账册!”
“大人!求求您了!快把我关回大牢吧!我不想再看到她了!我不想死啊!”
他哭得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竹筒倒豆子般,一五一十地,全都招了。
生怕说得慢了,自己身上,又会发生什么更加离奇、更加恐怖的“意外”。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燕惊鸿低头,看着地上这个已经彻底崩溃的顶尖杀手,又抬头看向那个正因为惊吓而“不小心”打翻了茶杯,将茶水洒了自己一身的少女。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到难以形容的表情。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陆夭夭面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
“陆夭夭……”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