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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氏兄妹是明州人士,祖父在京城为御史大夫,父亲在老家开书院,是天下闻名的三清先生。
因祖父直言上谏皇上减轻赋税,不但触怒皇上,还得罪了一众官员,被构陷罪名,抄家流放。
好在有祖父至交好友,下朝之后密令身边亲近门生快马把消息传到明州。
袁子洛当时在书院读书,抄家的人即日就到,袁母只来得及抓了几样值钱的首饰和衣裳,把妹妹袁清雅扮作丫鬟从后门放出去,让她跟着报信的人去书院找哥哥和父亲。
袁父不肯苟且偷生,堕了袁家数代声名,在书院等着朝廷爪牙来索拿他下狱,只不忍心儿女也沦为阶下囚,让他兄妹二人从后山速速离去。
那报信之人自有前程要奔,将袁氏兄妹送出几百里外,安置妥当后便与他们作别,各自南上北下。
兄妹二人按母亲说的,一路往西南去。
袁母有个表舅在这边做花木生意,西南天高皇帝远,还算太平,兄妹两前去投奔,至少能保住性命。
路上银子花完,首饰玉佩全当了,连华贵衣衫都脱下来卖了了几百文钱。
如此一路跋涉到云州,兄妹俩已身无分文,谁料寻到那表舅家中,早就人去楼空,换了门楣。
偏袁清雅水土不服,腹泻不止,发起烧来,还被乞丐盯上,要谋财害命。
万幸遇到周赵二人,袁清雅喝过药,夜里退烧后有了些精神,听哥哥说答应人家卖身为奴,心下黯然。
“若是卖身,又何必千里跋涉,逃到此处?袁家上下一百多口人,男丁流放,女子卖为官奴,母亲让咱们逃出来,不就是为了保住咱们性命与身份自由?”
袁子洛有些羞愧,是他无能,养不起护不住他们兄妹二人。
“若是被官府流放发卖,不知会遇上什么,也许流放路上就没了命,被卖做官奴,子子孙孙都没法赎身,还不知遇上什么样的主家……”
他爱怜地看着妹妹,余下的话没说出口。
妹妹姿容出众,万一被卖做官妓,或者被无良之人养做禁脔家宠,那真是生不如死。
“两位恩人一看就是有本事且仁义的,跟着他们,虽说是奴身,至少能安心活着,不信你看那木头小哥,进进出出,都昂着头,满脸都是自在,这神态装不出来的。”
袁清雅低头不说话了,她知道哥哥一路护着自己,不知吃了多少苦,才全须全尾地活到如今。
她实足有十四岁了,去年来了癸水,也知道些人事,路上那些男人的目光,像蛇一般将人从头舔到脚,让她不寒而栗。
如果不卖身入周家,他们根本无法在这世间立足。
户贴和路引都是那位报信人出了明州城后,找人做的假文书,临别时再三叮嘱,路上遇到兵士盘查拿来糊弄一下尚可,但不能去官府投递落户。
“那咱就投身两位恩人吧,只委屈了哥哥,此生再无出头之日,纵是文武双全,胸中抱负万千,也难施展。”
袁清雅两眼含泪,想着芝兰玉树前程似锦的哥哥,日后要屈身为奴,心如刀绞。
袁子洛抬手摸了摸妹妹头顶,安抚道:“活着就好,活着才有希望。”
兄妹俩一个睡床,一个打地铺,大半年来,终于不用提心吊胆,安然睡去。
隔着几间屋子,赵十武喊伙计提来一桶热水,给红果泡脚。
他拿了个小板凳,坐在媳妇跟前,将她鞋袜去了,两脚泡在热水里,轻轻给她**小腿。
又仰头笑着问:“累不累?腿是不是有点酸胀?这几天跑太多地方了……”
他俩这几日把整个云府城都跑遍了,还剩了两盒灵芝在手里。
红果摇头,一路都是赵十武赶车,她坐累了还能把帘子放下来躺回,哪里会累。
她伸手摸了摸他耳朵,心想十武哥真不像是古代男人,一点没有大男子主义架子,竟然肯蹲坐下来,给自己洗脚。
红果不知道,赵十武五岁起就照顾两岁的妹妹,给妹妹洗脚洗了好多年。
直到玉兰七岁,赵十武在书上读到男女七岁不同席,这才意识到,该教妹妹男女大防了,开始避嫌。
能给妹妹洗脚,那自然就可以给媳妇洗脚,没什么差别。
红果泡好了脚,赵十武将她两足擦干,穿好鞋袜,木盆里水倒了,提着木桶要去净房自个儿擦洗,被红果伸手拦住。
她牵着赵十武在床榻边坐下,剩下热水倒进木盆,也学着他那般在小板凳上坐下,搬起他那双大脚,去鞋抹袜,再放到热水里。
“舒服吧?”红果仰头笑问,眼里烛光闪烁,灿若星辰。
赵十武嗯一声,抿嘴点头。
他突然有些难过,自从娘亲去世后,可再也没人给他洗过脚啦……一直都是自己照顾着自己,拉扯着妹妹。
他抬起袖子,微微遮住眼,好一会儿才放下来,红果看他眼睛发红,知道这人从小没了亲娘,不知受过多少罪,自己对他好,反而让他心里难过。
原主倒是与他同命相怜,不过比他幸运许多,在大哥大嫂护佑之下,没吃过多少苦。
至于现代女周红果,更是自小蜜罐里泡大的团宠。
想到这里,红果对眼前男子更多了几根怜爱,起身向前,在他脸颊上亲了两下。
“以后咱俩在一起,你对我好,我对你好。”她说。
赵十武用力点头,他与媳妇,朝朝与暮暮,白首不分离。
梳洗过,两人烤着火聊天,红果想起楼下那对兄妹,问赵十武道:
“这两人是不是有什么蹊跷,你白日里咋暗示我收下他们?”
赵十武伸手摸摸她脸颊,笑了笑道:
“媳妇真是知我懂我,怎么就想到要让他们签卖身契呢?”
红果调皮地皱了皱鼻子,没说话。
她其实是想着明年要送这些人进山谷,有卖身契在手,防着他们去外面乱说,把山谷开荒之事给泄露出去。
倒没有非要让他们做奴仆的意思,反正早晚有一天,她会给所有人放良籍,重新登记户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