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朱高炽话音随即一转,眉宇间依旧凝着深重的忧虑,直言道:“陛下,太子殿下,臣并非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只是臣必须直言——仅凭上述举措,只可治标、难以治本,短期内绝不足以彻底化解危局。”
此言一出,乾清宫内顿时一静,连烛火跳动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朱雄英眉头微蹙,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疑惑,上前半步开口问道:“哦?严查囤积、核定物价、整顿工坊、督导扩种,这般层层施策、内外兼修,尚且不够稳住局面?”
在朱雄英看来,这些手段已然是朝廷应对工商乱象的雷霆手腕,既能震慑奸商豪强,又能安抚农户织工,更能从源头提升产能,即便不能一蹴而就,也该能缓缓缓解原料紧缺的困局,实在想不通为何朱高炽依旧如此忧心。
朱高炽摇了摇头,语气愈发沉重:“远远不够。只因当下我大明的海贸需求,早已不是往年可比。东海的倭国、琉球、高丽,南洋的满剌加、渤泥、苏禄,美洲新拓的诸藩领地,再加之不远万里东来的西洋红毛夷商队,四方诸国对我大明丝棉麻织品的需求,早已是爆发式疯长,近乎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我大明本土的桑田、棉田、麻田,历经数百年耕种,产能早已趋于固定,即便此刻立刻下旨督导农户全力扩种补种,桑蚕长成、吐丝缫丝需要周期,棉麻播种、灌溉、收获也有时限,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方能见到实实在在的原料增量。可眼下江南工坊停工减产、市价飞涨暴涨已是燃眉之急,无数织工农户正翘首以盼,短短三月时限之内,本土产能绝无可能追上暴增的海外需求,这个动辄数万担乃至数十万担的巨大原料缺口,单凭国内扩产,根本补不上、填不满。”
“若是我们只盯着中原江南这一亩三分地想办法,即便靠着雷霆手段暂时压住了市价、惩办了奸商豪强,原料依旧供不应求,工坊依旧开不足工,海贸商船依旧无货可装,到头来,危局不过是被暂时压制,并未从根源上根除。用不了多久,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乱象便会卷土重来,届时再想收拾,只会难上加难。”
这番鞭辟入里的剖析,再一次点醒了朱标父子。
二人此前所有的思量,都局限在大明两京十三省的疆域之内,一门心思想着如何盘活本土产能,却彻底忽略了如今的海贸需求,早已远超中原大地短期的承载极限。若是跳不出固有的思路桎梏,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难解燃眉之急。
朱标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眉头紧蹙,沉吟片刻后抬眼看向朱高炽,语气中带着期许:“那依你之见,除了国内整顿施策,还有何长远之策,能解这原料缺口的燃眉之急?”
朱高炽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此前的凝重之中多了几分胸有成竹,他躬身朗声道:“陛下可还记得,当年大军平定岭北之后,由魏国公徐允恭率军镇守,至今已有数载。臣当年曾随太祖高皇帝御前议事,亲自与先帝商议过岭北之地的长远经略之路,这条路线,如今正是破解原料困局的关键所在。”
朱标闻言眼中一亮,朱雄英也竖起了耳朵,岭北广袤之地的经略,乃是太祖朝定下的北疆国策,他们父子二人自然知晓,只是从未将其与江南纺织原料危机联系在一起。
朱高炽缓缓开口,将当年与太祖商定的北疆商路蓝图,清晰道来:“这条路线,以广宁卫为起点,穿辽西走廊,沿大兴安岭西侧一路向北,途经兀良哈三部的广袤牧地,将泰宁卫、朵颜卫、福余三卫尽数串联起来,此为北疆商路的第一程。”
“再往西行进,便是昔日蒙古王庭所在的和林旧城,沿杭爱山北麓一路西行,直抵阿尔泰山南麓,最终连通哈密卫,与西域古丝绸之路完美接榫。如此一来,辽东出产的精铁铁器、江南产出的茶叶绸缎,便能顺着这条北疆商路一路西运,直达中亚诸国;而草原上盛产的优良战马、皮毛羊毛,西域出产的玉石香料、染料作物,也能源源不断运进中原腹地,互通有无,互利共生。”
说到此处,朱高炽语气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些年来,魏国公徐允恭谨遵先帝与陛下旨意,在克鲁伦河、乌里雅苏台、科布多等北疆要害之地,修筑城池、驻扎重兵,不仅稳固了北疆边防,更是设立茶马司、皮货局,全部交由朝廷直接管辖,杜绝豪强染指。茶叶、铁器、食盐这些关乎草原部族生计的命脉物资,一律由官方榷场专卖,以公平之价与草原部族互市,既安抚了兀良哈三部与北疆各部,又让这条北疆商路的发展势头蒸蒸日上,国库与边军均从中获利匪浅。”
“徐允恭在岭北的苦心经营,榷场的繁荣互市,边地的安稳太平,陛下与太子殿下常年批阅北疆奏折,此事定然知晓。”
朱标闻言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了然之色,沉声道:“此事朕自然知晓,徐允恭镇守北疆数年,不战而屈人之兵,以互市安边,以商贸固防,颇有乃父遗风,朕心中一直甚为欣慰。”
朱雄英也附和道:“魏国公在岭北筑城戍边、开设榷场,将中原物资运往草原,换回战马皮毛,充实军武,充盈府库,成效卓著,儿臣时常翻阅相关奏折,对此一清二楚。”
朱高炽见父子二人均了然于心,便趁热打铁,道出核心关键:“陛下,太子殿下,我大明如今紧缺丝麻棉纺织原料,可北疆广袤的草原之上,有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羊毛!兀良哈三部、漠北各部族,以游牧为生,牛羊成群,每年剪落的羊毛堆积如山,以往大多弃之不用,或是简单制成粗糙毛毡,实在是暴殄天物。”
“若是我们立刻打通北疆商路的运输通道,由朝廷出面,以食盐、茶叶、铁器,从草原部族手中大量收购羊毛,源源不断运往江南、闽粤的纺织工坊,就地开设毛纺作坊,将羊毛纺成毛料、毛布,不仅可以填补丝麻棉的原料缺口,更能多出一种全新的外销物产。羊毛获取无需耕种周期,即刻收购便能即刻使用,短短数月之内,便能缓解工坊原料紧缺的困局,这才是破解当下危局的治本之策!”
一席话毕,朱标与朱雄英皆是豁然开朗,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心中的大石轰然落地。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困扰朝野的原料危机,竟能从早已经略成型的北疆商路中,找到破局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