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您慢点,小心台阶。”
车厢后方,何书墨伸出胳膊,让娘娘扶着他,踩上马车的脚踏。
等娘娘缓步走到车厢门口,何书墨便跳上车厢,亲自掀开车帘,伺候娘娘进去。
做完这一切,何书墨重回车头,坐在阿升旁边,叫他驾车,返回京城。
马车刚一启动,贵妃娘**声音便从车厢内传出来。
“何书墨。”
“臣在。”
“本宫的三国话本呢?”
“臣想一下,马上就念!”
“嗯。”
何书墨其实没有说谎,他确实就提前写了两章三国话本。因为他的目的,是让淑宝有一个愉快的出行体验。
为此精心准备了宽敞的马车、降温的冰块、好吃的凉茶和水果点心,除了这些物质享受以外,还得有精神上的享受,让淑宝感受不到路途的枯燥,这便是他准备三国话本的初衷。
没想到精神上的享受有点劲大,娘娘不接受断章,搞得他提前耗尽了存稿。
但好消息是,三国故事他常看,不说倒背如流,起码也是出口成章。
眼下随想随念,难度不高。
反正淑宝又不懂三国历史,自己念什么就是什么,她还能反驳不成?
何书墨略作回忆,开始讲起三国第三回《董卓叱丁原》。
“且说曹操当日对何进曰:宦官之祸,古今皆有……”
时间转瞬过去,国公府的马车,不知不觉来到京城之中。
阿升按照何书墨提前给他拟定的计划,将马车开入浦园饭庄。
“娘娘,请下车吧。”何书墨道。
厉元淑掀开车窗帘,发现此处并非皇城周边。
“这是哪儿?”
“浦园饭庄,臣提前在这里订好了酒菜,请娘娘品尝浦园风味。”
厉元淑又问:“不回皇宫吗?”
何书墨解释道:“娘娘好不容易出宫一趟,臣想请娘娘多瞧一瞧人间烟火。”
“自作主张。”
贵妃娘娘撂下这句话,看似不满,但何书墨仍然听到了娘娘起身的脚步声。
淑宝动身,说明她愿意下车,继而说明她其实同意了自己的想法。
想要了解一个女郎的真实想法,不能看她说什么,而要看她做什么。
贵女的嘴可能会骗人,但她们的身体向来诚实,从不骗人。
何书墨面露喜色,亲自伺候娘娘下车。
此时的贵妃娘娘身披斗笠,脸戴面纱,除非亲近之人,否则没人能认出她的身份。
“您请。”
何书墨站在娘娘身前,一路引着娘娘走上浦园饭庄的木楼。
浦园沿湖而建,毗邻楚淮巷,是京城著名的“湖景房”,它木楼共有六层,越往上面积越小,风景越好。
何书墨为了订第六层的座位,提前数日,实在不易。
不过当他到达六层,窗外开阔的视野,美丽的湖景,以及湖面吹拂而来的徐徐凉风,让何书墨感觉一切都是值得的。
“娘娘,请。”
第六层共有三张桌子,但何书墨为了能让娘娘好好吃饭,便全部包圆,谢绝无关人等来到六层,打扰娘娘清净。
就连送饭送菜,也是让浦园的人送到门口,由阿升代劳。
贵妃娘娘解下斗篷和面纱,莲步走到桌边,施然落座。
她扭动鹅颈,侧眸瞧着澄澈的湖景,飞鸟翱翔,渔船缓缓,几处郁郁葱葱的小岛,散落湖中,犹如玉盘上的珍馐。
窗外凉风徐徐拂过她的神颜,吹着她的秀发,舒适,惬意,似乎一切都刚刚好。
“还不错吧娘娘?”
何书墨瞧着淑宝放松的面色,好似朋友一般地问道。
“尚可。”淑宝简单评价。
“是不如您家乡烟雨蒙蒙,青瓦白墙的水乡美景。”
“你去过?”
厉元淑凤眸微动,瞧着男子的面容。
她离家远行,已有五年之久,眼下听到何书墨“青瓦白墙”的形容,倒是十分贴切,一瞬间想起家乡的模样。
“没去过。”何书墨摸着鼻子道。
“没去过?怎么说得好像亲眼见过似的。”
因为我大学是在那边念的。何书墨心道。
“臣博览群书,久看书画记载,对江左水乡,娘娘故里,心生向往。”
厉元淑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移动凤眸,看向窗外的湖景,她眉目间多了些柔柔的神色,不知是想起什么了。
何书墨坐在淑宝对面。
瞧着眼前这位不穿宫裙,着装素雅简约,威仪和气势都偃旗息鼓的女郎。
他第一次感觉淑宝离他好近,几乎是触手可及。
现在的淑宝,虽然还是美若天仙,还是漂亮得无法形容,但却让人觉得她没有那么遥远,给人一种她也有血有肉,是活生生的人的感觉。而不是高高在上,无法触及,阴险冷血的权利动物。
“看够了吗?”
厉元淑仍然保持着看向湖面的姿势。
但她的雅音,却一瞬间把何书墨打回原形。
何书墨根本不敢回话,因为盯着淑宝看,毫无疑问是一种冒犯和无礼的行为。这行为本身就不被允许,回答什么都是错误的。
“啊,那个上菜有点慢,臣去催一催。”
何书墨头也不回,立刻下楼,只能寄希望于淑宝别和他一般见识。
待何书墨走后,厉元淑才缓缓移动凤眸,瞧了一眼某人消失的地方。
她不由得轻笑一声,嘲讽道:“胆小鬼,跑得真快。”
若是以前,她最少训斥某人一句,但今天她心情实在不错,非但听了有趣的三国话本,折服了陶止鹤,而且还瞧见了漂亮湖景。
某人尽心尽力的安排,她能感受得到,因此大发慈悲放他失礼的行为一马,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很快,何书墨事先安排的午饭依次上桌。
由于经常和棠宝、依宝一起吃饭,因此何书墨对贵女的口味十分了解。
贵女的口味总结来说,就是“斋饭风味”,讲究少盐少油,少调味料,清淡且营养均衡。
何书墨吃这种食物没什么味道,因为他重油重辣,大鱼大肉吃习惯了。但贵女们从小吃这些东西,没碰过什么刺激性香料,反而觉得何书墨喜欢的菜品并不好吃,失去了食物本身的味道。
虽然是和淑宝一起用餐,但何书墨其实吃得有些拘谨。
淑宝吃起饭来斯文优雅,无论是咀嚼还是碗筷,都悄然无声,何书墨坐在淑宝对面,压力山大。
不过等淑宝放下筷子,何书墨就没这么多顾忌了。
先伺候她漱口擦嘴净手,然后重回餐桌,风卷残云,消灭一桌子饭菜。
厉元淑瞧着吃不下还要硬吃的某人,有些无奈地道:“吃不下了,为何要为难自己?”
因为这桌菜不便宜。
这句话当然没说出口,何书墨选了一个体面的说法:“粒粒皆辛苦,臣不想浪费粮食。”
“那下次少点一些。”
下次?
何书墨惊喜地看着淑宝。
居然还有下次吗?
贵妃娘娘似也意识到言辞的不妥,很快改口道:“下次你自己来的时候。”
“哦。”
何书墨兴致缺缺,自己来有什么意思?这种地方本来就是用来和女朋友约会的。
淑宝不陪他,他自己来触景生情吗?
娘娘看何书墨吃完了,便施然起身,道:“饭也吃了,景也看了,走吧,回宫。”
“等等,娘娘。”
“又有何事?”
“下午还有安排。”
娘娘眉头微蹙,问道:“还有什么?”
何书墨如实道:“下午的安排,还有看戏听曲、福光寺打卡、逛街,晚上还有画坊游湖,杂技表演。”
听着某人满满当当的日程安排,贵妃娘娘心中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拒绝道:“不看了。本宫早晨出来,下午回去,今日的折子一动未动。”
何书墨试图劝道:“娘娘日夜操劳,好不容易出宫一趟,是该休息休息。”
“内有魏淳,外有藩王,本宫远没到休息的时候。”
何书墨见娘娘去意已决,便没有再劝,惹娘娘讨厌。
“那臣送娘娘回去。”
“嗯。”
浦园门口,贵妃娘娘手扶何书墨的胳膊,款款走上马车。
“娘娘,请。”
何书墨提前掀开车帘,道。
娘娘没有着急迈入车厢,而是提醒某人:“别忘了给本宫念一章三国。”
何书墨无奈道:“娘娘,京城不比城郊,太嘈杂了。臣在车外喊,您也未必听得清啊。”
贵妃娘娘稍作思考,道:“转过去。”
何书墨:?
他一瞬间明白娘**意思。
“娘娘,京城虽然嘈杂,但臣大声点也没事的,而且您修为高超,听力极好,想必臣的声音,您一定能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
“转过去。”
“娘娘,您听臣说……”
娘娘凤眸淡然,声音不轻不重:“抗旨?”
何书墨:……
话说到“抗旨”,那就真没话可说了。
何书墨认命转身。
贵妃娘娘伸出玉指,在某人后腰的穴道处,轻轻一点。
娘娘精纯的真气在体内横冲直撞,把一切“不忠”的可能性,都扼杀在摇篮里。
何书墨不由得龇牙咧嘴:“嘶~”
“好了,跟本宫进来。”
“是。”
娘娘走进车厢,端坐主位,何书墨则跟着坐在她下手的位置。
理论上来说,何书墨作为一个男子,肯定不可能和淑宝同乘一车,就像他不能和棠宝同乘一车一样。
棠宝卡贵女规矩BUG的手段,是“认亲戚”。
淑宝卡贵女规矩BUG的手段,是“封印不忠逆党”。
“念吧,回去以后,抽空把剩下的三国话本写出来。”娘娘吩咐道。
“是。”
何书墨“垂头丧气”,心说等送完娘娘回宫,一定立刻去找六师兄!
利用天师道脉,找出突破“封印”的办法!
……
在何书墨与娘娘吃饭的同时。
谢府,谢明臣宅院。
谢晚棠牵着吴巧巧的手,前来做客。
吴巧巧顺理成章替姑姑吴氏女伸冤,再过几天,等谢姐姐有空,便送她回京城南方一百里的镇子上。
其实她是可以自己回去的,但谢姐姐人美心善,说既然把她带出来,就要负起责任,有始有终,亲自送她回去。
说实话,吴巧巧其实也想在谢府多待几天,毕竟这里吃饱穿暖,热了还有丫鬟给她摇扇子,过的是小姐生活,简直不要太舒服。
“堂兄,堂嫂。”
谢晚棠礼貌地和谢明臣夫妇打着招呼。
谢明臣颇为热情地请贵女入席。
谢晚棠是谢家贵女,五姓内外地位超凡,因而她即便做客同辈分的谢明臣家,也要位列主位。
不过如果做客高辈分的亲戚家里,就不需要再坐主位了。
几人按照身份次序各自入席。
谢晚棠首位,其次是谢明臣,崔氏,吴巧巧。
下人陆续上菜,谢明臣看气氛差不多了,便端起碗,暗示了崔氏一眼。
崔氏心领神会,试图套贵女的话。
“贵女。”
“嗯?怎么了堂嫂?”
天真的谢家贵女放下筷子,抬起桃花美眸。
“啊哈,也没什么事,我听说贵女是来京城问剑修行的,是吧?”
谢晚棠心虚道:“对,是的。”
“最近都找谁切磋过了?”
“就,随便找了,几个朋友。”
棠宝是不会说谎的。强行说谎的结果便是漏洞摆出。
哪怕是不怎么了解她的谢明臣和崔氏,都能一眼看出贵女在应付他们。
崔氏看了谢明臣一眼,意思是他该出手了。
谢明臣轻咳了一声,道:“晚棠啊。”
“啊?堂兄?”
“是这样的,堂兄有一个江湖上的朋友,之前听说御廷司广招贤才,不知道现在司里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谢晚棠不疑有他,十分热心道:“御廷司?这个衙门我很了解。堂兄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就是了!”
谢明臣听到这话,顿时感觉天都塌了。
他之前怀疑,崔氏嘴里的,走在贵女身边的男子,正是何书墨。因为他之前便与何书墨打过交道,此人可能性最大。
如今亲耳听到谢晚棠说出的“十分了解”。
估摸着崔氏那天看到的情况,是八九不离十了。
……
京城东北角落,仁心医馆。
“六师兄!”
“何公子!”
六师兄见何书墨过来,顿时大喜。
何书墨每次都能变着花样给他整出来一些“疑难怪病”,简直是他道脉修行上的指路明灯,再生父母!
“何公子,你又有病了!”
何书墨一脸无语,“我有病了你很高兴?”
“不是不是,这不是医者仁心嘛,我这是迫不及待想让你快点恢复健康!”
“我看你是想拿我练手。”
何书墨抱怨道。
他心知六师兄多半是练手的心态,但也没办法。
娘娘一品修为,练得还是真气最强的霸王道脉,寻常人根本没办法在真气领域和娘娘掰手腕。因此,从传统武学的角度来说,娘娘“封印不忠逆党”的手段是无解的。只能等时间流逝,让娘娘设定的“封印时长”自己过去。
但是,传统的手段解决不了,不代表新兴的手段解决不了。
天师道脉很显然属于“新锐派”。
从老天师翻阅历史的手段,和薇姐不讲道理的“星空能力”就可以看出,天师道脉的能力可能相当“超模”。
某种意义上来说,存在破解娘娘“封印”的可能性。
但何书墨也没对六师兄抱有多大希望,娘娘毕竟是一品,六师兄只有五品,品级差距不小。纵然手段玄奇,但在娘娘绝对的数值面前,依然有可能折戟沉沙。
“何公子可不兴开玩笑啊,什么叫练手?我哪次不是全力以赴?”
六师兄一脸严肃地纠正何书墨提出的谬误。
侮辱他的水平可以,侮辱他的医馆也可以,但唯独不能侮辱他的医德!
“好了,不和你说笑了。”
何书墨接着背对六师兄,指着后腰上的穴道:“我这里被人用真气打乱了气血,你有没有办法让我恢复如初?”
六师兄:?
“这穴道连接腰肾,在此处下手,容易不能人事啊!”
何书墨有点慌了:“你别吓我!”
六师兄罕见严肃道:“我真没开玩笑。人的身体虽然没有那么脆弱,但也没有那么强大。一个不注意,很容易追悔莫及。不过你这个……”
六师兄伸出手摸在何书墨的后腰,评价道:“对你下手的那个人,倒是挺知道分寸的,没动你的根本,只是稍加敲打,自行恢复两天就好了。”
“我也知道恢复两天就好了!我想问的是,怎么破解她的这种手段,比如我现在就想恢复,我该怎么办?”
六师兄摸着下巴,道:“现在就想恢复,这可不容易啊。那人的真气还有部分残留在你体内,如果贸然拔出,很容易发生对抗,产生更大的破坏。”
何书墨可不想什么“更大的破坏”。
“有没有保守一点的法子,见效慢我也能接受。”
“你早说嘛!”
六师兄一拍何书墨的肩膀,道:“你早这样说,我就知道怎么对症下药了。你的意思,不就是让那人的手段,逐渐失效,从而限制不住你,对不对?”
何书墨不停点头:“对对对。就是要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个不难。刺激穴道,打散气血的本质,就是淤堵!你的气血下不去,上不来,这才是不能人事的原因。我教你一套银针的手法,再配合对症治疗,化气入血的方子,慢慢调养。”
“调养之后,会怎样?”何书墨不禁问道。
“通过不断同化这种特征的真气,你体内的气血就会记住这种真气,以后就可以逐渐无视掉类似的手段。再加上银针点穴,活血化瘀,别人想限制你至少得多费很多功夫。”
何书墨看到了希望,眼睛发光:“多长时间能完全无视这种手段?”
“这不好说,得看你的气血多久记住这种特定的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