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冲动在喉间灼烧,并非源于愤怒或仇恨,而是一种新生的、奇异的饥渴。
舌尖上那枚微缩的灶印烙铁般滚烫,仿佛在催促她,去言说,去品尝,去用这世间最柔软的舌头,向那至高无上的规则,讲一个它从未听过的、关于“甜”的道理。
姜璃抬起头,目光如炬,牢牢锁定了天穹之上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青铜裂隙。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中激荡的不是灵力,而是三百七十二种记忆交织而成的温暖潮汐。
而后,她启唇,将那些盘踞在凡人心中、却从未被天道记录在案的朴素愿望,高声诵出。
“甜过初恋!”
声带上那新烙下的微型灶印瞬间震颤,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蜜色光晕自她喉间喷薄而出,如一道逆流而上的光柱,精准地轰击在青铜裂隙的边缘。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微不可察的“滋啦”声,仿佛滚油滴入了冷水。
姜璃没有停顿,舌尖轻抵上颚,又一句俚语脱口而出:“齁得踏实!”
第二道蜜色光晕紧随而至!
这一次,天穹裂隙的反应截然不同。
那正在蠕动、试图弥合的青铜残迹,竟猛地一滞,随即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剧烈扭曲,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正死死捂住了一对不存在的耳朵。
天道系统,其核心的语音识别与指令接收模块,首次出现了“拒听”反应!
它听不懂,但它本能地感受到了这种语言的“污染性”。
这是一种无法被量化、无法被归类、无法被功过相抵的纯粹情感信息,对于一个以绝对逻辑构建的系统而言,无异于最致命的病毒。
“有效!”虞清昼凤目中寒光一闪。
她没有丝毫耽搁,素手一扬,那三百七十二道刚刚腾空而起的甜味符箓便在她身前铺展开来,如一幅浩瀚的星图。
她的指尖,一缕闪烁着幽蓝光泽的青丝情丝倏然延伸,如同一根最灵巧的绣花针,带着不容置疑的因果律,开始飞速穿梭于符箓之间。
她竟是在按照璇玑阁最古老的星轨阵图,将这三百七十二种“甜”串联成一个全新的星座!
就在青丝穿过第一张符箓的瞬间,虞清昼动作一顿。
她敏锐地发现,那张由“枣泥软糕”的记忆所化的符箓背面,竟不知何时,自动浮现出了一行以血为墨的扭曲小字。
她将符箓翻转过来,低声念道:“齁……是偷偷活着。”
她心中剧震,立刻探查第二张符箓,那是以“酸涩供果”为基底的符箓,其背面同样有一行字:“甜……即不告而别。”
这些根本不是什么高深的法则,而是被天道彻底抹除、被世人遗忘在故纸堆里的民间暗语!
是那些在苦难中挣扎求存的无名者们,为了传递信息、为了守护彼此,而创造出的生存黑话!
“甜”不是单纯的味觉,是亲人为了让你活下去,自己选择不告而别时的决绝。
“齁”也不是过分的甜腻,而是在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的时候,你还在某个角落里,偷偷地、踏实地活着!
这些被天道视为无用冗余信息的“俚语”,此刻,却成了破解其校验逻辑的终极密钥!
与此同时,祭坛中心,一直盘坐不动的盲童,双手猛然结出一个古朴的印法。
他身下那张巨大到遮蔽天日的味觉地图,应声而动。
地图的边缘,那些勾勒出蜜饯罐轮廓、焦年糕形状、酸梅子果核的光影纹路,开始如蜡般熔融、收缩,向着中心那个硕大的“家”字汇聚。
万千私味,百般记忆,在这一刻被尽数熔炼。
最终,在盲童的掌心上方,所有光影凝成了一枚小小的、没有任何纹路与字样的古朴铜钱。
那铜钱之上,空无一物,却又仿佛承载了所有。
盲童屈指一弹,铜钱划出一道蜜色的轨迹,不偏不倚地落入了不远处那座废弃已久的庖屋灶膛之中。
“轰——!”
灶膛内,那早已熄灭千百年的炉火,骤然复燃!
火焰不再是凡火的橘红,也不是灵火的青蓝,而是一种温暖而醇厚的琥珀之色。
袅袅的烟气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分化成三百七十二缕甜雾。
每一缕雾气都形态各异,散发着独特的甜香,而在那雾气的核心,竟都包裹着一句无人认领的、含混不清的童年低语。
“阿娘,再吃一口……”
“我的,不给哥哥……”
“藏起来,明天吃……”
“吞下去。”姜璃的声音在每一位璇玑阁弟子的识海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张口,只许吞,不许嚼!”
众弟子毫不犹豫,齐齐仰头张嘴。
那三百七十二缕甜雾仿佛找到了归宿,精准无比地分别钻入了她们的口中。
甜雾入喉即化,没有带来任何饱腹感,却在她们的声带之上,留下了一枚比尘埃更细密的微型灶印。
虞清昼左耳轻轻一动,因果律全开的她,瞬间捕捉到了那匪夷所思的变化。
当弟子们再次呼吸时,她们喉间发出的最轻微的气息声,其声音频谱,竟变得完全一致,完美重叠!
就像三百七十二件乐器,在一位无上存在的指挥下,奏出了绝对同步的同一个音符。
天道,再也无法通过声音,分辨出此地任何一个具体的发声者!
“群体意志……声纹混淆……”虞清昼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彩。
她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并指如刀,竟狠心割下了自己一截闪烁着幽光的青丝!
那截青丝离体的瞬间,并未消散,而是在灶膛的琥珀色火光映照下,迅速燃尽,最终在空中凝成了一根近乎透明的、仿佛不存在于此世的“哑线”。
虞清昼捏着那根哑线,一步跨到姜璃身前,不顾她身上那灼人的气息,猛地探手,将那根哑线精准地缠绕在了姜璃新生的舌根之上。
冰凉的触感一闪而过,哑线瞬间融入血肉,消失不见。
“现在开始,”虞清昼盯着姜璃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疯魔般的决绝,“你说的每一句甜话,都会被记成‘我们’说的。”
姜璃心领神会。
她再次抬眼望向天穹,那青铜残迹组成的“捂耳”之形仍在挣扎。
她咧嘴一笑,笑意里带着一丝狡黠与无赖。
她试着说出那句刚刚从符箓背面学来的俚语,但这一次,她将三百七十二人的意志,尽数灌注其中。
“甜到发齁——”
话音未落!
异变陡生!
天穹之上,那道巨大的青铜裂隙之中,竟同步回响起了她的声音!
但那不再是她一个人的声音,而是由三百七十二个完全重叠、无法分辨的声部,共同组成的浩大合唱!
“甜到发齁——!”
这声音仿佛拥有了生命,在裂隙中反复冲撞,让那些青铜残迹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剧烈震颤。
一道冰冷、无情的意志终于被彻底激怒,自裂隙深处降下。
一股无形的波动横扫而过,虚空中所有的声音——风声、火焰燃烧声、心跳声——尽数消失。
静默咒!天道要强行剥夺这片区域的“发声”概念!
“晚了!”
姜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竟抢在静默咒完全成型之前,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一滴混杂着糖霜结晶的殷红血液飞溅而出,她头一甩,将这滴血凝成的唾液,狠狠地喷向了天穹裂隙!
那滴血雾,承载着“我们”的意志,裹挟着“甜话”的污染,如同一颗最精准的子弹,射中了青铜残迹的核心。
“咔嚓——”
血雾接触到青铜的瞬间,没有腐蚀,没有爆炸,而是迅速结晶,眨眼间竟在裂隙上凝结成了一个憨态可掬的糖人!
那糖人不过巴掌大小,却五官俱全。
它在青铜之上站稳脚跟,然后张开了小小的嘴巴,用一种稚嫩而又古老的语调,清晰地复述出了那条全新的规则:
“甜……即归处。”
轰——!
仿佛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天道那坚不可摧的防火墙,应声而碎!
一道全新的、更加巨大的裂痕,伴随着清脆悦耳的崩裂声,骤然浮现!
这一次,裂痕的形状不再是狰狞的伤口,反而像极了一张被人强行掰开、咧到极限的……嘴。
一张正在无声狂笑的嘴。
祭坛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静默咒的力量被这道新裂痕的出现彻底冲散,万物的声音重新回归。
姜璃微微喘息着,舌尖的伤口在灶印的力量下迅速愈合。
她抬起头,左眼那枚冰晶发簪的瞳仁里,数据流疯狂奔涌,死死锁定着那道诡异的“嘴形”裂隙。
青铜色的光芒正在暗淡,规则的碎片在裂隙边缘簌簌掉落。
然而,就在那裂隙的最深处,在那片代表着天道核心的、无尽的青铜色之后,一缕极其微弱、却截然不同的光,正悄然渗出。
那光芒,既非金色,也非银色,更不是属于天道体系的任何一种颜色。
它温润、混沌,仿佛是……某种更古老之物被唤醒时,睁开的第一道眼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