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玩家 终章·守岸篇【9】·“他,她,她们,他们。”

“《欢迎回档世界游戏》?”三十七人面面相觑,震惊于苏明安“联合故事”的提议。

苏明安微微一笑,没有过多解释,只道:“按照顺序,下一位,露娜,请你继续汇报吧。”

第五把椅子上,屏幕中的露娜道:“我这边情况一切顺利,小世界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考虑到灵魂寿命的问题,我和第一批进入的玩家都是轮班休眠,只有部分时刻保持清醒。”

她偏过肩膀,露出身后的高楼大厦,甚至能望见类似东方明珠、西湖的标志性景物,景观已经几乎和原先的翟星一模一样。

她身后,上千名玩家穿着现代的T恤、短袖、长衫、羽绒服、冲锋衣……齐刷刷地向镜头大笑挥手:

“就等大家进来了!”

“放心吧,我们把这里建设得很好!一切都和原先的故乡没什么区别!”

“不不,还是有区别!福利更好,资源更多,环境更美!”

三十几个人探头探脑,打量着对屏幕里的这个小世界,直播间里的几亿观众同样目不转睛。

……

【小世界建成了啊!真的和原来的好像!】

【**,黑科技!】

【原先的翟星真的是天然形成的吗?会不会也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

【之前在艾兰得直播间里听说,小娜邀请苏明安成为世界游戏的“大脑”,只要苏明安解决这目前的最后一个副本,获得满分,世界游戏就会离开了……那样我们都可以回家了吧!】

【嗯?你们居然能发出这么深入的信息了,看来系统规则对于弹幕信息的限制小了很多。】

【这是否说明我们已经越来越深入世界游戏,即将把它捅穿了……?】

【好怪。】

【我看世界游戏也是风韵犹存。】

……

欣慰的同时,苏明安心底隐有刺痛。

屏幕中一般无二的景观,他比任何人都清晰地明白这是仿造物,是一盘沙盒,是他掌心的一颗珠玉。

归家。

这个概念自八个月前就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从9月30日,直到今天的5月31日,他着魔般地追逐这个概念,催眠着自己走到这里。

归家,归的到底必须是原来的那个家,还是只要和所有人一起回到像是家一样的地方,就算归家?

人的肉身归家了,算归家吗?人的骨灰归家了,算归家吗?

家不是原来的家了,算归家吗?家的一切都是物是人非的仿造品,算归家吗?

他清楚自己心中的遗憾,终究还是没有走到十全十美的结局。然而,完美反而像是一种虚假。众人都很清楚这些,因此大多鼓掌微笑。

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和原先的翟星一模一样吗?”说话的是第三十五张椅子上的男性,屏幕里的他头发卷曲,眉毛浓密,脸部肌肉紧绷:“但是,原先的翟星就不好……我对那个星球没有什么故乡滤镜,那是个糟透了的地方。”

他叫阿拉乌丁,一位非洲某区域的男子,他曾历尽打压,妻离子散,明明有一身抱负,却因为身份只能干最下等的工作。直到世界游戏改变了他的命运,他极尽努力,才终于坐上这个位置。

他知道,这里看似是毫不起眼的一张会议桌,实则比以前世界上最高规模的会议都有重量,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此处。他想为故乡的人们说点什么:

“你们有些人出身和平国度,可能不知道我们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吃不饱饭,喝下水道的粪水是常态。我现在看似光鲜亮丽,以前却天天都挑大粪过活。我的妻子要靠肉身交易换取米钱,而我只能捂耳接受。”

“我们的女孩十二岁就会被卖出去,而现在我在榜前的名单上看到了一些她们健康强大的身影,我很骄傲。但我担心,一旦世界游戏结束,她们立刻就会受到家乡人的责难,认为她们不守规矩。”

“我们的男孩只要比车轮高一些,就会拉出去参军。在你们玩泥巴的时候,他们已经泡在泥巴里用肉身排雷。有的甚至没有自己的姓名,因为家人已经都在泥巴里。”

“世界游戏的降临让我感到像是泡在了蜜水里,什么横港末世,什么白沙天堂,对我来说就是真正的天堂。无需地狱,我们曾经身在地狱。无需天堂,因为这里就是天堂。”

“人人能吃饱饭,甚至海参鲍鱼也是常态,每天不需要工作,只需要休闲娱乐。我听闻,世界游戏已经轮回过很多次,这样的日子其实还能持续很久……当然,我不是要求这种日子持续下去,我只想说,从舆情上看,许多人其实不希望回去。”

“我们在终结他们的‘美梦’。”

“回去了?能怎样?能保证八小时工作制吗?能有双休吗?能拒绝加班吗?能停止卷生卷死吗?被外星人统治和被资本家统治,有什么不同?前者至少让我们吃饱穿暖,不存在真正的死亡,而后者却是剥皮拆骨,恨不得榨干喂**每一根青草,马儿连买一个厕所房都要竭尽全力。”

“倘若让我回去就面对粪水沟里的儿女,看见疲惫抑郁的一张张脸庞,看见十二岁女孩的大肚子……”

阿拉乌丁说到这里,抹了抹嘴唇,忽然叹息般地道:

“你们知道吗?昨天晚上我吃了蛋糕,售价0.01积分,动物奶油,冰淇淋,很好吃。”

“那是我第一次吃到蛋糕。以前,我一直以为它是苦的。”

“我妈妈去世前一直骗我,说蛋糕是苦的。”

他放下了手,沉默地垂头,不敢面对众人的视线。他害怕看见鄙夷的眼神,害怕听见他们说自己是“球奸”“叛徒”,竟然有这样的想法。

桌上极为安静。

直到苏明安双手合缝道:

“你知道测量之城的情况吗?”

“知……知道。”阿拉乌丁道。

“我在离开小世界前,小世界就已经发展到了测量之城的水准,如今更高。我不敢打包票人人都能吃饱饭,但目前的情况应该远远胜过原有的翟星。”苏明安道:

“我不敢代替所有人做决定,认为终结世界游戏一定是最好的,但这是一条单行的路,世界游戏不可能一直养着我们,终有一天我们会走向终点。”

“小世界的缺陷在于,它不是纯天然的世界,它会有神、有界主、有明安系统,但它的优势也正在于这几点,神能够平复天灾,界主能够调控大局,明安系统能够调配资源。”

“战争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我会尽力让这一手段也彻底消除。”

“另外,上升的渠道依旧存在。你所说的女孩的问题,我也在思考。我知道许多国家依旧存在早婚与歧视的陋习,一旦世界游戏结束,他们依旧会秉持原有的做法。我的精力有限,可能无法面面俱到,保护每一个人,但我认为那些在世界游戏取得成绩的女孩们,她们会努力反哺曾经的她们。”

他双手置于下巴:

“——因为这世上从来不止我一个救世主。”

“我只是提供了一个小世界,一个供你们活下去的空间,更多的幸福、美好、快乐与欢欣,依旧靠你们中的无数救世主们亲手创造。他们可以是‘关心老人’的救世主,可以是‘保护女童’的救世主,可以是‘止戈战争’的救世主,可以是‘停止加班’的救世主……”

“就像你,阿拉乌丁,你自己曾是贫民窟里爬出来的人,如今你正想着,该怎么改变贫民窟的现状。对于他们而言,你已经是一位‘贫民窟的救世主’了。”

“我只是先遣者,点亮了黑暗宇宙里的第一颗星星,而你们,才是星空。”

阿拉乌丁微微睁大了双眼。

“当然,没有十全十美的世界。这世界上有很多坏人,我们已经不得不走入更远的长夜。我无法给出过于理想化的蓝图,未来一定有黑色,也会有人死,有矛盾,有沟壑。”苏明安环顾四周道:

“更多的,我不懂。我会请教联合团的人和我的同伴们。”

“至于那些沉溺于美梦,不愿醒来的人。他们可以放弃肉身进入明安系统,继续做他们的美梦,只要他们愿意付出不再醒来的代价,我无所谓。反正这个世界上,人口实在是太多了。”

他的嗓音温和,透出来的意思却隐隐有了几分“神”的姿态。

阿拉乌丁凝视,才发现苏明安的鬓发透着霜白,这位年轻的二级神早已思考了很多,远在阿拉乌丁提出这些之前。

他阐述的这些,已经远远超出了阿拉乌丁的预料。阿拉乌丁还以为,一位年轻人更会被一腔热血引导,视线放在更高的宇宙真理与高维纷争,没想到他早已垂下头颅,望见了广袤大地。

是啊,他和很多英雄豪杰不一样。

他始终是悲悯地往下看,而不是高傲地仰起头。

“——你的意思是,你会成为小世界的‘神’?”

第三十三把椅子上,一位大脸盘、五官精致、皮肤泛黄的男人开口道,他名叫光星,东南亚人,曾经是一位电影导演。

他担忧苏明安是否会复刻第十世界神灵的行径,变得极度冷漠,为了世界大局而忽视人类的幸福。

“是的,很遗憾,无论我想尽办法,也无法脱离这个‘神’的位置,毕竟小世界来自于我。”苏明安道:

“但你们无需担心神权统治的问题,初期的秩序建立后,我会渐渐退隐,不再出现于公众。”

“我曾经说过一句话:‘普拉亚不需要神明’……呵,这句话对翟星同样适用,我们的故乡也不需要一位神仙皇帝坐在上头。我相信人类的吏治,有着苏面包、明安系统、巅峰联盟等公会、榜前玩家、原有旧阶级的制衡,这世界没有我不会乱成一锅粥。”

“等到一切平定后,我或许还能回归普通人的身份,继续过以前的日子呢。说不定,你们哪一天看到的某个游戏主播,屏幕背后就是我。”

他笑了几声,众人也不由自主笑出声。

似乎那美好的场面就在近头……快了,就快了,只要伸手触碰就能握到手心,那描述里的日子,一定会到来。

吕树在距离苏明安最近的右侧位置,他是为数不多没有笑的人。

他再一次听出了苏明安言语中的不自然。

这种不自然,在苏明安对他们隐瞒与主办方赌上生命时,曾出现过。

这一次苏明安又隐瞒了什么?他又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总是喜欢许下自己触摸不到的愿望。

……我们根本不能保证百分之百获胜,你正在困于某种困境中,你自己甚至无法走到那个明天,对吗?吕树想问出这句话,可他的身边有太多太多人,而他自己也在一块小小的屏幕里。

热闹喧嚣在他的耳畔,他的心中安静一片,仿佛置身遥远的湖畔。

笑完后,第六席伊莎贝拉开始汇报:“智械之神属意我为神使。我这里……嗯,汇聚了许多疯狂的科学家。”

第七席林音道:“我们正在放飞草莓酥,当温度升到一定高度,草莓酥会漫天落下。”

第八席艾尼道:“我留守亡灵地界,替艾尔小王子复仇。”

第九席伯里利微笑道:“我仍在主持灯塔教。”

苏明安抬起眉头。

伯里利是一位金发碧眼的男子,衣衫整洁,打着领结,透着一股斯文的气息。据说他是伯里斯的弟弟,安东尼找不到伯里斯本人,因此喊来了他的弟弟。

就在苏明安与伯里利对上视线的一瞬,苏明安望见了那双碧绿瞳孔里的一只手,那只手托举着一个婴孩,伴随着火焰与眼睛的徽记。

“小心”在喉咙里滚动了一瞬,来不及喊出,他感受到了太阳般的炙热。

“轰——!”

一颗金色的太阳,爆开于会议室长桌之上,烧毁了瓶中鲜花,掀翻了三十七张椅子,桌上的一块块屏幕随之爆裂。

房屋倒塌,火焰吞没了视野,苏明安迅速长出白色触须,拽住了躲闪不及的安东尼诸人,一个挥动,将他们烟花般抛向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