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晚春 第三百三十四章

到了旧历八月底九月初的时候,隔壁宅子里头的人三三两两的都搬走了,大概也就集中在那么几天。家里头为了彰显人文关怀,自然也在这些人走之前依次给爸爸送别宴,大概也就是在戏园子里头摆了宴席,说这些往后。那些人自然也是答应了,拿着送别礼物也在这头不多留,坐着家里头安排的车便出了城门,而后仍然回自己原本生活的地方去。说着,大家都是一家人,只是到底处境不同,日子也是不能一概而谈的。虽说若真到了困难时候,可以来这头找主家的帮助,可是在如今的世道里头,人人都自顾不暇,自然他们回过头来一趟,往后还要回自己的地方生活。

说起来,家里头自然也没有几门是真正穷的就揭不开锅的,若是回到原本生活的地方,倒也算得上是地方上的富豪商谷,虽说不算极其的有钱,可是在当地总归有些名望。于是愿意舍弃自己,在当地积累的名望,到北平来重新开始的,却也只不过是极少数人。

周玉仪在这些人离开之前,自然不会一一的见面。说起来这家里头事情如此之多,作为管家的大太太,自然不可能每个人都见了,若不然只怕是这几日都不用干别的,只接见这些人就构成了生活的全部。于是也只是让身边丫头挨个走动了一番,说起来也只不过是送了送别礼物,而后又说往后大太太这头自然是常欢迎各位来的,说出来大家都是同宗。那些人自然也都点点头,全当是答应下来,只说到底是大嫂嫂宅心仁厚,而后再随意攀谈几句,多余的话也一概不再多说。

过去的丫头也知道自己的使命,完成了自然也不在那头多呆,只不过是又陪着闲聊几句,而后说车已经给几位备好了,依次将人送出大门口去,其余的就不再管,转回身来给自家主子复命。

周玉仪对于这样的情况是极其满意的。人们大多聚集在八月底九月初的那几天,就全走完了,大概三四天的功夫,隔壁的院子就又空了,仍然只是落了锁,留了人在里头打扫,其他的伺候的人都撤了出来。这所院子大概许久都不会再用到一次了,往后再用到可能又要等到下一回家里人团聚的时候,只是下一回家里人团聚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时候呢?这谁也说不准。如今的世道纷乱,家里人想要见一面,只怕是难如登天,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下一次见到这家里的全家人,这也是让自己琢磨不透的。

况且对于自己而言,其实见证家里头的全家人是并没有什么执念的,毕竟这不是自己的全家人,自己的全家人早早的就离散完了,如今只剩下了一个弟弟,说起来倒有几分孤家寡人的意思。

周玉仪说到这里的时候,甚至有些想笑。

隔壁院子落了锁,这头院子里的人也三三两两的走空了,剩下的也只有原来就住在这里的一批人以及细小姐一家。细小姐家里头终于和这边谈妥了,就从二房的那头出嫁,于是在出嫁之前就住在二房这边。二房这边自然是没有什么别的意思的,左右家里头不缺这一所院子,于是也答应下来连出嫁的事情,偶尔都帮着去照看一二分。只不过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这就不好说了,大概也只是为了个面子上的功夫,为了一直对外维持着的贤良淑德的名声罢了。

细小姐一家就在此住下来,算起来二老太太姑老太太那些都是早早就走了,只说自己回那边还有事儿,就不在这边多陪,等到有空了再见面也不迟。

老太太对二老太太的离开倒是颇为难过,临走之前拉着二老太太说了一宿的夜话,偏偏两个老人家如今身子骨不做主了,第二天的时候老太太就说自己熬了一晚上的大夜,总觉得有些累,送完二老太太回来睡了一觉,起来的时候却觉得身上有几分不大舒服,于是如今倒是病倒了。请了医生来瞧,倒说是没什么大事儿,只不过是有几分操劳过度,喝几服药再歇歇就好了,人老了,身子骨自然不如从前,这些事情都是难免的。听到这些话,家里头人才敢放下心来。

纪幼蓁在中秋日之后就没有再住在永寿堂那边,而是仍然搬回了自己的院子。按照家里头人说的,明年就到了能定亲的时候,如今的世道纷乱,大概过两年就要出嫁。纪幼蓁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还有几分不真实之感。明明感觉自己还这样年轻,还这样的小,可是母亲却告诉自己,再过两年自己就到了结婚的时候了。明明在自己的印象里头,母亲也还尚且年轻,可是如今母亲也已经有了一个快要能够结婚的女儿,而自己觉得并算不上十分苍老的外祖母,如今也已经算得上是三世同堂。

纪幼蓁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中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总归都是按着家里头的安排,按着家里头给自己画好的人生轨迹,一步一步往过走。如果自己不顺从家里头的安排,那么自己还能干什么呢?纪幼蓁实在是想不通的。自己的一切都是家里头给的,所以自己理所应当的要顺从家里头,自己理所应当的按着家里头的安排往过走,自己的人生就是这样的,这样高门大院里头女子的人生大概都是这样的。

至于四姑,四姑大概是一个例外,究竟是怎样的例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有时看向四姑的时候,总归带着几分好奇。

且将话题说回细小姐身上。西小姐一家人算是最近院子里头最忙碌的一家人。眼瞅着还有半个来月就到了婚期,南方那头知道细小姐一家住在这头,自然心中也多了几分敬畏之感,原本打算临结婚前还找人来看看,此刻却也不敢找人来看了,只在前段日子早媒婆过来最后定了一遍当天的流程,说起来的时候,那媒婆也颇为恭敬,满脸堆着笑,倒比之前的样子显得更温和几分。

细小姐作为未出阁的女儿,自然如今也是不见媒婆了。媒婆自然也不好求相见,只说小姐且好生呆着,之后那头少爷自然带着八抬大轿来迎娶小姐。往常媒婆来的时候还免不了夸赞一句小姐好福气。这位少爷曾经也有人一亲,只不过都没看上的,如今偏偏看上了小姐。而如今倒也不说这话了,只说小姐好生休息着之后,少爷自然好生过来娶小姐,到时候李成小姐就是那头正儿八经的大太太。

这些话细小姐隔着一扇帘子听着,均没有任何回应。说到底还是看自己如今住在这头。大概原本能够答应这门亲事,也是看上了自己的姓氏,自己姓纪,无论如何也跟这都是同宗,大概也是因为这头暂时没有适龄的少女,偏偏自己那头又抛来了橄榄枝,所以这才半推半就的答应了那门亲事。如今正好赶上了中秋节,所有的家里人都聚集到这头来,便知道自己也来了,又听说自己要从这头出嫁,心中自然更多几分敬畏,大概也感叹,终于是找到了正儿八经的跟这头有关的,于是对自己才多几分尊敬。

七小姐不想去深究对方究竟为何对自己有几分尊敬?在如今的世道里面,能得到几分尊敬,已然是万幸。虽说如今提倡这些女子自主自立的话,可是那到底是少数女子才能够冲破的禁锢,对于大多数女子而言,仍然是靠着丈夫活着,在富家的地位仍然一方面靠自己,一方面靠娘家,虽说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是只有娘家足够强大,说起来自己在那头才算是有一星半点的话语权。

女子永远下一个礼物被娘家送给夫家,又被夫家送给娘家,送来送去的两家倒是达成了协作,可偏偏女子却是万万不能够有一星半点的自己的思考。

谢小姐,不知道该做如何想法,只觉得心中有几分悲凉,只是转念一想,听着外头媒婆的话,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哭该笑,于是只好勉强的扯了扯嘴角,等到媒婆走了,才从后头转身出来。

“细儿刚刚媒婆说的话,你听清了吧?”母亲一边说,一边皱着眉头拉住了细小姐的手,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还带着几分无奈之色,“你知道的,若不是情势所逼,我万万不愿意将你嫁到如此远,这是咱们那头,你也瞧出来了,大概也没有几家是靠得上的,好不容易是攀上了这边的亲事,正好你要能从这头出嫁,如今看来没有比这更好安排了。你知道的,母亲无论如何也是舍不得你嫁的这么远的,所以一家人都到这头来陪你。你也不必太担心,往后虽说你是嫁出去的女儿,可你到底是我身上的一块肉,有什么事情受了委屈,你尽管过来跟我说。”

细小姐听到这话,反而是轻轻的笑了笑。这些话在此刻说来是动听,可是往后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母亲纵然有心护着自己,难不成还能时时刻刻护着自己吗?母亲纵然能护着自己一刻,可是到头来还不是要劝自己在夫家,有时该忍耐还是要忍耐,不能时时刻刻的往家里头跑,那时候自己仍然是富家的人,说起来许多事情也都是没有娘家撑腰的。自己分得清这个道理,自然不需要母亲此刻与自己说这些话。

母亲此刻能与自己说这些话,自己心中自然已是满意的,至于其他的再多,自己也不再奢求说到底去,女人的一生便也是如此的命运。自己早些认了命,也算是找些好。总比好过抱着那些虚无缥缈的希望,等到有朝一日,希望被打碎的时候再去歇斯底里的叫喊抛下面子,李子不要,只要家里头的一个解释。可是家里头能够有什么解释呢?家里头所能说出来的话,也不过是女子素来就该是如此的,然后责备自己几句曾经说过的那些温情的话全然无存,到头来自己成为最终受害者。

那样子就太过于不体面了。

于是细小姐只是笑着拍了拍母亲的手,说这些道理,自己都是清楚的,往后嫁过去,定然好好当人家的媳妇,不让母亲有半分为难。不知究竟是自己看错了,还是自己太过于明显,总归在自己说完这话的时候,却瞧见母亲微不可闻的松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庆幸自己并没有把那些话当真。

细小姐几乎是在这一刻就想要笑出来。母亲都如此了,自己该如何当真,自己又该怎样去当真呢?母亲那些话,不过是想让自己家的安稳,可是若是说到底去,过来只怕不为陪着自己,还为了给弟弟找一门更好的婚事。

细小姐在此刻看的分明,只是对于母亲确实没有半分责怪的。如今的世道就是如此,母亲自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如此,从来是丈夫就是妻子的天,而丈夫和儿子就是妻子的全部,再往下便是孙子,至于该如何对待女儿和孙女,是没有人教过她们这些的。似乎女儿和孙女是可以爱的,但是也是可以不爱的。好像女儿和孙女更多的价值是给儿子和孙子换来一桩更好的婚姻,或者是前程,其他的就再没有了。说到底自己并不能够怪自己的母亲。

往后或许自己也会接受到一样的想法,或者说自己从小接受的也是一样的教育,自己能够多想一层,只不过是因为曾经母亲还算得上是几分宽容,让自己去上过一段的时间学。只不过自己上过学也是没有用的,到头来只不过是做了夫家往出说的一个标榜罢了。自己的学也并没有上完,急匆匆的就因为这头要定亲,于是母亲终止了自己的学业,自己所上的那些学也只不过成了过眼云烟。自己当初倒是还想要出国留学,如今看来出国留学也只能等到成婚之后出家同意,才能够再次提上议程。

细小姐有几分无奈,但还是笑着宽慰母亲。

母亲见状,也没有在这里多呆,只说那母亲便不打扰你休息了,而后便带了人匆匆离开。说起来这倒是不能怪母亲的,马上就是出嫁的时候,哪有正经的小姐自己操办自己婚礼的道理,于是这些事情自然都是母亲在主持,父亲虽然也帮忙,可是能帮的到底有限。说到底,富人家的内宅事儿是不应该让大老爷们掐手的。于是母亲倒是每日里为着细小姐的婚姻奔波劳碌,细小姐这一点是看在眼里的。

弟弟倒算得上是有几分真心,平日里闲来无事的时候还来看看自己的姐姐。弟弟到底是年幼。虽说也知道出嫁意味着什么,只是心中还有几分不切实际的想法。前两日的时候来这头还拉着细小姐的手,说出来的话倒是无比稚嫩,只是却又忍不住的让人发笑。

弟弟到底心思单纯?当时弟弟拉着西小姐的手,仰着一张脸,满是天真的问姐姐,为什么瞧着这边的姐姐们都能够出嫁之后,仍然在这头住着,姐姐为什么一定就要到那头去,为什么不能让姐夫住到这头来?

细小姐听到这话的时候,几乎想笑。只是瞧见弟弟那样认真的神色,又不敢去笑出来,弟弟这样子一片真心,自己又怎好践踏?于是只好拉住弟弟的一只手,蹲下身去轻轻摸了摸弟弟的头,说那是这头的规矩,咱们跟这头的规矩是不一样的。弟弟还要再问,只是却不知道如何去问姐姐,已经从桌上抓了一把糖果递过去,放在小少爷的手里。小少爷自然也是高兴的,虽说是这样的家里头出生,可是哪有孩子不爱糖果的呢?

于是小少爷一边接过了糖果,一边拉着姐姐的衣角,只说那好吧,姐姐嫁过去之后,要记得时常回来看我,我会想姐姐的。

细小姐听到这话的时候,只好连连点头。其实若真说常回来看,又何尝是容易的呢?嫁过去之后就是那头的人,纵然自己跟家里头再怎样恩情似海深,到底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若想要时时刻刻回来看,必然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丈夫同意,要公婆同意,又要赶着逢年过节。逢年过节的正日子又不能回来一定要在第二日,不然说起来的时候那头要不高兴,只当是自己这个儿媳失职的证据,说自己不尊敬公婆。

只是弟弟扬着一张如此天真稚嫩的笑脸,自己又如何能够打破弟弟满怀期待的希望呢?

所以细小姐只是弯下腰去,轻轻的在弟弟的头顶**两下,点点头说好,姐姐一定有空就回来看你,姐姐一定会平常常回来看你。

到底是小孩子,听到这话便高兴了,又拿着糖果重重的点了点头,跟姐姐拉勾说,那姐姐一定要遵守承诺。


本章换源阅读
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