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碎云间洒下，血腥气在析津府城上城下弥漫开来，雄鹰吹着北风投下影子，快速划过战场，俯瞰大地。
影影绰绰的身影在跑动，阴影掠过之处，全是绯红的颜色，汹涌澎湃的向着土黄之色冲击而去。
石弹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于城头爆开，石屑随着破碎的石块飞起，下方顶着盾牌攀爬的宋军连忙举起，一阵噼啪声响起，随后几声叫骂声音在城下叫嚣着。
“油——”
叫喊的声音从城头传出，正在攀爬的贺吉顿时脸色一变，手中的盾牌立时往头上一挡。
啪——
“啊——”
惨叫之声在四周响起，几个被热油泼到的士卒捂着脸向下摔去，随后又是一声短促的惨叫。
也有被淋个正着，油腥的气息混着皮肉烫熟的气味儿在扩散弥漫，痛叫呻吟的身影看的身旁的人寒毛直竖。
“砸！”
贺吉刚刚松下一口气，伸手向上想要继续攀爬，传来的吼叫声音让他心中一突，适才放松的手臂顿时绷紧。
砰砰砰——
闷响在头顶的盾牌发出，肌肉贲起的手臂不住震颤，这来自京西的汉子咬着口中刀“嗯嗯嗯——”鼻中出音，硬顶着石块砸落的压力向上攀爬。
沸反盈天的喊杀声充斥在耳边，贺吉只觉得热血上涌，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城墙上，面容相似的一对辽军将领看着勇往直前的身影一眼，同时迈步向着他那边的墙垛走去，“锵……”金属轻吟，闪着寒芒的铁刀出鞘。
“先登是老子的！”
算计着差不多，贺吉胳膊、腿脚用力，猛地跃起，牙口一松，伸手擎刀陡然一劈。
数杆长枪刺来。
砰！
刀锋将其斩断，双脚踏在城墙的身影咧嘴一笑，身形一矮，刀光划过，前方两名辽兵惨叫一声抱着断腿躺在地上哀嚎。
贺吉冲前两步，想将这里的缺口扩大，两道身影踩着急促的脚步响起，一左一右两把铁刀带着恶风凶狠劈至。
锵——
嘭——
手中刀与盾向旁一架，贺吉只感到两股大力压过来，“啊——”一声嘶吼硬生生顶住，还没等抬眼看清两把刀的主人。
左面耶律宗云抬脚一下踹他膝盖外侧，贺吉雄壮的身影向下一跪，他右面的耶律宗电上前一步，外罩甲裙的腿狠狠一抬。
咚——
闷响传来，贺吉只觉得鼻子一酸，金星乱冒，眼泪不受控制涌出，他也是果决，立马放了手中盾，往前一搂，抓住耶律宗电腰间玉带，手中刀对着脖子就压下去。
耶律家的二子反应也快，顿时弃刀往他胳膊上一拦，另一侧的兄长已经横刀一刺。
噗——
锋锐刺破皮肉，鲜血从另一头溅射而出，耶律宗云用力一拔，脖颈间喷出的血水顿时滋了他一脸，本能伸手将脸上粘稠腥臭的血一抹。
重新出现的视野里，自己兄弟正伸手推着尸体，只是贺吉死尸牢牢抓着他玉带不放，一时间挣脱不开，顿时一挑眉头，扬刀向下一斩。
“啊！”耶律宗电顿时一缩手，血光崩射，贺吉没了胳膊的死尸落地。
“特**，大哥你是不是想要俺命，砍人也不说一声。”
“都是兄弟，俺还以为你能心有灵犀呢。”耶律宗云咧嘴一笑，随即一摆头：“走，那边好像还有闲情。”
迈步转身向着另一段城墙过去。
城头的厮杀呐喊声音沸腾，有士卒连忙上前拼命用手中长枪戳刺下方正在攀爬的宋兵，耶律宗电回头看了一下，弯腰将铁刀捡起，大嘴一撇：“……鬼才和你心有灵犀，又不是美娇娘。”
迈步追着前方兄长而去，身后的亲兵跟上，刀劈枪刺之间，爬上城墙的宋军在跌落，凶戾的砍杀声配着临死的惨叫让一道道身影更加疯狂，杀红眼的士卒在拼命的向前挤压。
“这般不行！”萧勃迭在城头上奔走，手中铁刀刀锋满是米粒大小的缺口，高声大呼：“竖起大旗求援，快求援！”
一面崭新的旗子在城头缓缓竖起。
……
呼啦——
辽字旗帜在原野上舒展飘动。
数千双目光看向那旗帜，沉默一下，萧海里突的一笑：“入**，没想到时隔十多年又打起这旗子。”
耶律余睹、韩庆和、贺重宝等人都露出苦笑：“像是做梦一样。”
韩常、耶律马五瞥了旗子一眼，没有开口，徐文也是没事儿人一样抽了下鼻子。
“出发！”
萧海里只是随口说一下，没去理麾下众人的心思，爆喝声音中，马蹄踏地的声响在天地之间回荡。
……
析津府内。
耶律大石抬头看着城头竖起的大旗，深吸一口气：“让后备队上去，传令皇太叔，请他多运送石头、滚木上城。”
有人飞快跑走，随即马蹄声在远离这里。
日光渐渐偏离，攻城的烈度渐渐上升，南面城头数次升起求援的旗帜，也好在此时城中青壮足够多。
耶律大石、李处温不断调整着前去支援的将领士卒，堪堪挡住进攻的浪潮。
“这般下去不行。”
寒冷季节里，李处温一头热汗，看着前方城防图，手指点着南段：“宋军集中此处攻击，若是不予休息时间，早晚会打出一个缺口。”
“李相说的本帅也知。”耶律大石将手中代表本方将领的旗子扔到桌上，吸口气：“只是如何争取修缮城墙的机会？”
远处，厮杀的声音远远传来，不断有号角与军鼓之音震撼人心，李处温在这屋中走动两下，站定：“俺们今晚派出信使去试着和南朝的人商谈一下如何？此时最让人感到危险的还是齐军，这些人难道不知唇亡齿寒的道理不成。”
身子一转，袍袖一甩：“齐乃虎狼之国，君主吕布更是曾落草为寇，非善茬，我大辽若是倒下，待饿虎吃饱喝足，虎视南向，谁还能挡之？”
“怕南朝的人都在视而不见。”耶律大石闭下眼睛：“那童贯一心只想夺取燕云成就王爵。”
“太监贪财，不若多送财货与他……”
“听闻前番太上皇已是如此做，那阉人未理。”
两人一时间沉默，李处温叹气：“总也要再试试。”
“那就等等吧。”耶律大石亦是愁眉不展：“待晚些时候宋军退却再言。”
他二人正在愁眉不展，外面有亲兵跑进来：“禀林牙，外面郭药师都统求见。”
耶律大石与李处温对视一眼，眉头就没舒展过，最终还是开口：“请他进来。”
寒风带动着屋内的火盆晃动一下，沉稳的脚步声在两人耳中响了几声，随后郭药师的身影出现在两人面前，抱拳躬身：“郭药师见过大石林牙、李相。”
李处温和善的回他一礼，耶律大石却是忍着前次被他坑害的怨气开口：“郭统军不在军中等待命令，跑来此处做甚？”
“本将乃是来请战的。”郭药师直起身子，扫一眼那边城防图，又看着耶律大石：“所谓久守必失，况且我军也不擅守城之战，不若集结能战的骑兵，从南城出击，给外面兵马一击。”
站在一起的身影沉吟一下，李处温缓缓开口：“外面宋军甚多，冒然出击若是万一失利，岂不是更糟？”
“非也。”郭药师连忙开口：“宋军兵马多为步卒，甚少有骑兵，况且他们数量虽重，我等又不是要立时凭借骑兵将之击溃，只是先让他们退却，此时城墙上多为新卒，末将担心时间长了他们支撑不住，先行溃散。”
“也有些道理……”李处温沉吟一下看向耶律大石：“大石林牙觉得如何？”
耶律大石看着面色如常地郭药师，勉强点头：“也是个法子，之前俺也有过此想。”
顿一下：“郭统军先行回营，一会儿本帅会发下军令，届时你怨军所部除赵鹤寿那一千精骑，再出些骑兵加入。”
郭药师眉头一挑：“我怨军骑兵都在赵鹤寿那里，如何还有多余的骑兵加入？”
“城内尚有多余战马。”耶律大石想也不想开口：“你着人去领五百匹战马，选敢战精锐之士一起出城参与突袭。”
郭药师沉吟一下：“非是末将不愿，只是宋军人数众多，不若林牙再给我怨军些钱财做为赏赐，末将相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朝廷也不富裕，给你两万贯做安家费。”耶律大石烦躁地看他一眼，挥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郭药师也不管他说的什么，面上露出大喜的神色，连声谢着，随后走出去。
李处温看着他出门，眼神微动：“国难之际还想着占朝廷便宜，此人该杀。”
耶律大石亦是一副晦气模样：“若不是他麾下兵马还有些作用，俺早将他砍了。”
随后看向李处温：“俺会让皇太叔过来与李相一同主持大局，今次情势危急，俺带兵马出城厮杀。”
“林牙忠肝义胆，朝中无人能及。”李处温动容，拱手作揖：“放心出城，皇太叔久经战阵，本相亦不是不通兵事之辈，长时间不敢说，几个时辰内还是能保城墙不失。”
“那就够了。”耶律大石一笑，迈步走出大门。
外面寒风呼啸，穿着冬装地将士不停再城内奔跑，一片片吆喝声中，拉着守城物资的车马过去，有伤兵被人抬着小跑地进入临时医疗之处。
郭药师施施然回到自己兵马所在之地，让人去领了战马回营，找来甄五臣、刘舜仁：“耶律大石那厮经本将说动，准备率骑兵出城一战，只是要本将也一起出城，一会儿你俩选出五百人随行。”
“那赵鹤寿……”
“到时我自会联系他如何行事。”郭药师看着两人：“你们二人通知下去，在胳膊上绑上白布做标识，待城门乱起，于城内制造混乱，届时配合宋军夺城。”
“好。”两将狠狠点头，甄五臣又看着他道：“将军也要多加小心，你只有一千五百骑，人数比契丹人少。”
刘舜仁连连点头。
郭药师笑起来，一拍两人肩膀：“多虑了，外面宋军十数万，都是咱们援军，反是你二人身上担子甚重，这满城兵马在开始之时可都是你们的敌人。”
两将面色沉重的点点头，随后转身去挑选随着郭药师出战的士卒。
外面的天光又移动些许，牛角号的声响在天空中吹响，抬起头的郭药师呼出一口白气，向前一挥手：“随本统军出发。”
战马轰鸣，在城内飞驰，不多久汇合了耶律大石选出的六千骑兵，郭药师见着兵马中自军的将领，眼中神色一闪，向一旁的亲兵示意一下，那人连忙向着赵鹤寿身影所在之处跑去。
呜——
牛角号的声响吹响，耶律大石一身铁甲，披着绣着狼头的披风快速跑去前面，勒住战马，爆喝出声：“南朝宋贼猖獗若此，狼神在上！彼以十万蝼蚁撼我京城，我等纵只八千虎贲，可惧否？昔年太祖、承天皇太后在时宋人何敢觊觎俺们疆土。”
洪亮的声音让下方骑兵面上多了些神情，耶律大石扫了一眼：“今日，让宋人再次记起俺们辽国兵马可怕之处，勇士们，随俺杀——”
“杀——”
吼叫声音从后方骑兵的口中发出，耶律大石满意一笑，提起手中铁枪向外一指：“开门！”
……
与此同时，有斥候跑回奔来的骑兵旗下：“禀萧将军，前方宋军攻打析津府甚急，城头已经数次竖起求援旗帜。”
“……现在的析津府这般弱了啊，宋军中军何在？”
“离析津府一里半之地，看其军列甚是雄壮。”
“中军自来应是雄兵所在。”萧海里点点头，随后看向身后众人：“各位可愿随本将冲击一次宋人中军？”
韩庆和、贺重宝、徐文、呼延灼等今次随他出征将领向他郑重一拱手：“愿听将军安排。”
“好。”萧海里一笑：“稍后耶律余睹、董平做为先锋在前，韩常在左、耶律马五在右，给本将击破那姓刘的。”
“喏！”
声若洪钟，随后战马奔驰，杀意如潮。(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