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巷尾,酒酣耳热之际,百姓们谈论的不再是苦难和恐惧,而是来年开春在哪块荒地播种,朝廷会发什么样的种子,以及——
“听说了吗?皇上还要发兵,去朝鲜打建奴呢!”
“打!就该打!彻底打死那些畜生!”
“皇上是仁义之君,肯定能赢!到时候,咱们辽东就更安生了!”
“说不定啊,以后朝鲜那边,也跟咱们一样,不用交那么多税了呢!”
言语之间,是对皇帝的绝对信任,是对大明武力的无限信心,甚至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将“朝鲜”的未来,也纳入了“大明”的蓝图之中。
崇祯几次微服,在朱慈烺和侍卫的暗中保护下,走在沈阳的街市上,听着百姓们由衷的称赞,看着那一张张真挚的笑脸,心中那份帝王的成就感与责任感,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这般沉重。
正月初五,辽东,大连外海。
这里没有沈阳的温暖与喜庆,只有无边无际的、铅灰色的海,和如同刀子般割人脸面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天空低垂,大雪虽然停了,但寒风卷起的雪沫和海浪激起的冰冷水雾混在一起,打在脸上,瞬间就能凝成冰碴。
然而,就在这片酷寒肃杀的海面上,却呈现着一幅令人震撼的景象。
目光所及,从近岸的港湾到远海的天际线,密密麻麻,桅杆如林,帆影蔽日!数百艘大小各异、形制不同的海船,几乎将整个金州湾塞满。
有庞大的、如同海上城堡的福船、广船,有速度较快的沙船、鸟船,甚至还有几艘船体修长、舷侧开有炮窗、明显带有西式风格的夹板战船。
所有船只的桅杆和帆索上都结着厚厚的冰霜,船体随着涌浪起伏,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这里是郑芝龙麾下大明水师主力以及征调的民船聚集地。
此刻,它们正执行着自万历年以来,或许是帝国规模最大、也最危险的一次冬季跨海大规模运输。
“快!手脚都麻利点!缆绳捆扎实了!掉海里没人捞你!”
粗粝的吼声在码头上回荡。
穿着臃肿棉袄、脸颊冻得通红的力工和兵卒们,喊着号子,将一袋袋沉重的粮食、一捆捆压实的棉花布匹、一箱箱贴着“小心火烛”封条的弹药,从靠岸的船只上卸下,通过长长的跳板,运到码头上临时搭建的、覆盖着厚厚防雨雪的草席和油布的仓库区。
仓库区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顶盔贯甲、手持新式步枪的勇卫营精锐。
他们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寒气似乎对他们毫无影响。
任何没有特定腰牌或手令试图靠近者,都会被毫不客气地驱离,乃至当场拿下。
海面上,更多的船只正排着队,等待靠泊。
有些船上,水手和押运的士兵正用长长的竹竿和斧头,拼命敲打着船舷和甲板上越来越厚的冰层。
不断有破碎的冰块“哗啦啦”坠入海中。在这样的天气里航行,船只有倾覆之虞,货物有受潮损毁之险,但没有人敢停下。
一艘刚刚卸完货的福船缓缓驶离码头,船身上“郑”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甲板上,一个披着厚重貂裘、面容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目光却如电般锐利的中年汉子,正举着千里镜,默默注视着繁忙的码头和更远处海面上庞大的船队。
他是郑芝龙的兄长郑芝豹,此次负责运送物资!
“爷,这是今天第三批了。”
他身边,一名同样饱经风霜的将领低声道。
“从登州、莱州、天津卫过来的船,几乎没断过。粮食、火药、棉衣是大头,还有太子殿下特意吩咐的‘野战口粮’、药品、铁锹、十字镐、甚至……蜂窝煤。港口的仓库,快堆不下了。”
郑芝豹放下千里镜,哈出一口白气:
“堆不下就再建!太子爷说了,开春这一仗,打的是灭国之战,拼的不光是枪炮,更是后勤!咱们水师,就是大军的命脉!一粒粮食,一发弹药,都不能耽搁在我们手上!”
他望向北方,那是朝鲜的方向,目光深沉:
“多尔衮那老小子,现在怕是饿得眼都绿了,在朝鲜那穷地方刮地三尺呢。咱们这边,就得让前线的将士吃饱穿暖,子弹管够!这冰海粮道,就是勒在建奴脖子上的绞索,咱们这边每多运过去一船,绞索就紧一分!”
“末将明白!”
将领肃然,“兄弟们都晓得轻重,没人敢懈怠。就是这鬼天气……”
“天气?”
郑芝豹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老子当年在海上讨生活,比这邪乎的天气见得多了!告诉兄弟们,苦是苦,但值得!等灭了建奴,太子爷、皇上,亏待不了咱们!银子、田地、爵位,都有!但现在,谁要是出了岔子,耽误了军机……”
他眼中寒光一闪。
“老子的刀,可不认人!”
“是!”
将领心头一凛,大声应命。
郑芝豹不再多说,转身走向船舱。
舱内温暖许多,炭盆烧着,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海图,上面标注着从登莱到辽东、再到朝鲜西海岸的各条航线、水深、暗礁,以及预估的建奴可能从陆上威胁到的区域。
他盯着海图,手指从金州划过,沿着辽东半岛东侧,一直点到朝鲜西海岸的大同江口、汉江口。
“开春之后,陆师在义州渡江,直扑平壤、汉城。我水师的任务,一是继续保障这条海上命脉,二是……”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汉江口。
“从这里,溯江而上,直逼汉城!用舰炮,告诉多尔衮,他就算占了王宫,也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他仿佛已经看到,庞大的明军舰队冲入汉江,炮火映红江面的景象。
崇祯十八年,二月。
辽东的严寒终于显出了疲态。
虽然早晚依然寒冷刺骨,但正午的阳光已有了些许暖意,照在背阴处久久不化的积雪上,雪面开始变得湿润,泛着晶莹的光。
屋檐下的冰棱滴滴答答,奏响了春天的序曲。冻土的表层开始软化,马蹄踏上去,不再是硬梆梆的脆响,而是带着些许泥泞的闷声。
而在鸭绿江以南,春天来得似乎更早一些,也更……残酷一些。
积雪融化,露出下面被战火和铁蹄反复践踏、一片狼藉的土地。
冻毙的尸体开始腐烂,混合着泥水,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恶臭。光秃秃的树枝上,偶尔有不知死活的寒鸦发出嘶哑的啼叫,更添荒凉。
朝鲜,京畿道,汉城。
这座曾经拥有“小中华”美誉的王京,此刻已彻底褪去了往昔的繁华与庄重,如同一头被剥了皮、掏空了内脏、仍在微微抽搐的巨兽,匍匐在初春清冷的阳光下。
城墙多处坍塌,烟熏火燎的痕迹随处可见。
街道上污水横流,垃圾遍地,偶尔有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百姓像鬼魂般匆匆穿过,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更多的是倒毙在路边的尸骸,无人收敛。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和尸体腐烂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而这座死城最触目惊心的伤疤,位于它的心脏——景福宫。
曾经殿宇巍峨、雕梁画栋、象征着朝鲜王室数百年权威的宫城,此刻已化为一片巨大的、仍在冒着缕缕青烟的废墟。
大火显然已经熄灭了一段时间,但许多巨大的木构梁柱仍未燃尽,保持着炭化的骨架,狰狞地指向天空。
明黄色的琉璃瓦碎裂一地,与焦黑的木炭、扭曲的金属构件、破碎的汉白玉栏杆混杂在一起。
几处主要的宫殿,如思政殿、康宁殿,只剩下几堵被熏得乌黑的残墙,勉强标示出曾经的轮廓。
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灰烬,在空中打着旋。
多尔衮骑在马上,立于光华门前的广场上。
他身后,是阿济格、代善济尔哈朗等将领,以及大批顶盔贯甲、却难掩疲惫与饥色的八旗精锐。
他们望着眼前的废墟,一时间竟无人说话,只有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一路烧杀抢掠,支撑着他们走到这里的,除了生存的本能,未尝没有“占据王京,享受胜利”的虚幻期盼。
毕竟,当年他们的父祖攻破沈阳、辽阳,也曾享受过占据敌国都城的征服快感。可眼前这片废墟,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不少人心头。
“谁干的?!”
阿济格第一个爆发,他驱马上前几步,对着废墟挥舞马鞭,怒不可遏。
“居然敢放火!查!给老子查出来!扒皮抽筋!老子要把他剁碎了喂狗!”
多尔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失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缓缓策马,踏过满地的瓦砾和灰烬,向废墟深处走去。
马蹄踩在焦炭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不必查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
“要么是那些自诩忠贞的朝鲜遗老,宁可玉碎,不为瓦全。要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残破的宫墙,仿佛能看透其后隐藏的眼睛。
“就是大明的人,不想让我们舒舒服服地坐在这里。”
他勒住马,停在一处相对开阔、曾是宫殿前广场的空地。这里灰烬较少,地面是烧裂的方砖。
“清理出来。”
多尔衮下达了命令,声音不容置疑。
“就在这里,立起我的大帐。其他各旗,各自在宫城范围内,择地扎营。至于宫殿……”
他抬头,看了看那些残存的、高耸的宫墙和门楼:
“墙还在,门还在。把这里收拾干净,插上我们的旗帜。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行营,就是新的‘王京’!”
“十四弟,这……”
济尔哈朗有些迟疑。
“一片废墟,如何彰显权威?不如另选……”
“废墟又如何?”
多尔衮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
“朱洪武当年在南京登基,皇宫也不是一天建成的!重要的是,我们站在这里!站在朝鲜国王的宫殿之上!这就够了!废墟,正好!让那些高丽棒子看看,不顺从我们的下场,就是如此!让大明看看,我们就算站在废墟上,也依然是他们需要仰望的强者!”
他这番强词夺理,却带着一种穷途末路下的偏执和疯狂,竟也激起了手下将领们心中残存的那点骄傲和戾气。
“对!摄政王说得对!咱们就站在这儿!气死那些明狗!”
“收拾出来!让高丽棒子知道,谁才是主子!”
命令迅速执行。
八旗士兵们开始骂骂咧咧地清理废墟,将大的木料、石料搬开,平整土地,搭建帐篷。
更多的人则像出笼的饿狼,扑向汉城那些尚未被彻底洗劫的区域,进行新一轮的、更彻底的搜刮。哭喊声、呵斥声、打砸声,再次打破了汉城死寂的上午。
与此同时,一道以“大清摄政王、奉命辅政大臣”多尔衮名义发布的“告朝鲜臣民谕”,被迅速誊抄,张贴在汉城残存的城门、市集,并派快马发往各道。
谕令的核心很简单:
斥责朝鲜国王李倧“昏聩失德,弃国逃难,祸乱国家”,宣布“大清”应“朝鲜国宗室、臣民泣血恳请”,出兵“吊民伐罪”,并“拥戴贤德昭显世子李,正位监国,以安社稷”。
谕令要求朝鲜各地官员、军民“速来归附,共襄盛举”,既往不咎,若“冥顽不灵,助纣为虐”,则“天兵一到,玉石俱焚”!
一顶刚刚搭起的、巨大的明黄织金龙纹帐篷前,被两名面无表情的白甲兵“搀扶”着的昭显世子李,穿着不合身的、略显宽大的朝鲜世子礼服,面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如同木偶般,任由多尔衮的侍卫摆布,在几个被迫前来“观礼”的、瑟瑟发抖的朝鲜旧臣面前,完成了一个简单的、沉默的“亮相”。
没有欢呼,没有朝拜,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那些旧臣眼中无法掩饰的恐惧与……怜悯。
多尔衮不在乎。
他知道这戏演得拙劣,这借口漏洞百出。
但他要的不是朝鲜人的真心归附,至少现在不是。他要的是一块遮羞布,一个可以暂时发号施令、搜刮粮草的名义,一个稳住军心、告诉疲惫的将士们“我们赢了,我们占住了”的象征。
真正的聪明人,比如他,比如帐篷里那些面色阴沉的将领,都心知肚明。